第136章 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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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3年2月15日

  劉珍年一身戎裝,腰挎手槍,步履沉穩地登上專列。此刻車上已坐滿了熱河前線的核心將領,張作相端坐於車廂主位,依舊是那身舊軍裝,手中緊拄烏木拐杖,垂垂老矣卻仍保持著元老的威儀。

  在他兩側,分別是萬福麟、孫殿英、馮占海三位軍長,再加上劉珍年,四位手握重兵的軍中主將,將隨同張作相共赴熱河,統籌前線戰事。

  此次在熱河作戰的五個軍,除了湯玉麟的55軍外,便是在場四人了。

  劉珍年的山東第一軍,孫殿英的41軍,馮占海的63軍,還有萬福麟的53軍。

  這是劉珍年自北平軍議後,第一次與三人近距離共處。列車緩緩駛離北平,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平穩而沉悶,車廂內的氣氛起初略顯拘謹,片刻後便由萬福麟率先開口,閒談起前線布防事宜,眾人也漸漸放開了話頭。

  劉珍年端坐一側,始終保持著謙遜低調的姿態,極少主動插話。

  他心中清楚,自己早年曾是李景林,張宗昌的舊部,在東北軍元老與西北軍、熱河本地將領面前,論資歷、論輩分都屬晚輩。即便如今身為山東省主西、第九軍團軍團長,算得上是一方諸侯,他也依舊謹言慎行,不敢有半分驕矜之色。

  對張作相,他更是執禮甚恭,每每輔帥開口,他都凝神靜聽,起身應答,禮數周全。

  而在沉默傾聽之間,劉珍年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身旁三位軍長,心中對三人各有評判。

  首當其衝的是萬福麟,這位第五十三軍軍長,是東北軍老將,資歷深厚,是黑龍江系軍隊的唯一代言人,可劉珍年深知其短板——部隊久疏戰陣,軍紀鬆弛,面對日軍精銳,未必能扛住正面猛攻。

  歷史上,萬福麟部在朝陽、凌源一線一觸即潰,直接導致熱河第二道防線洞開,成為戰局崩壞的關鍵一環。

  再看孫殿英,此人一臉悍勇,談吐間帶著草莽豪傑的銳氣,劉珍年對他的評價最為複雜。他知道,孫殿英雖有盜掘東陵的事跡,可在此次熱河抗戰中,率部在赤峰死戰日寇,打得極為英勇,堪稱血性男兒。可他更清楚,這位「老殿」反覆無常,亂世之中唯利是圖,數年後便會叛國投敵,淪為人人唾棄的漢奸。一想到此,劉珍年心中不免唏噓,英雄與漢奸,竟只在一念之間。

  最後是馮占海,這位張作相的外甥,原是吉林義勇軍總指揮,後被整編為第六十三軍軍長,人稱「吉林好漢」,所部皆是義勇軍老兵,作戰勇猛,心懷家國。劉珍年對他頗為敬重,這是一位真正鐵了心抗日的將領,只可惜部隊裝備簡陋,補給匱乏,難抵日軍機械化部隊的衝擊。

  劉珍年坐在角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頭,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車廂內的閒談持續不斷,張作相偶爾叮囑幾句前線配合事宜,劉珍年只是恭敬應和,不多言、不妄議,恪守著晚輩的本分。

  專列一路向北,穿過長城隘口,駛入熱河境內。窗外的景致漸漸從平原變為丘陵,再到連綿的群山,寒風拍打著車窗,仿佛在預示著前線的血雨腥風。

  午後時分,列車緩緩駛入承德火車站。

  站台之上,早已人山人海,儀仗兵列隊肅立,軍樂聲此起彼伏。劉珍年隨眾人走下專列,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見了站在迎接隊伍最前方的湯玉麟。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位熱河土皇帝,與傳聞中一模一樣:光頭鋥亮,身形微胖,花白的鬍鬚雜亂地貼在唇邊,同樣拄著一根拐杖,神態傲慢,眼神中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蠻橫與慵懶。

  更讓劉珍年皺眉的是,湯玉麟身後簇擁的,清一色都是湯家門生故舊、子侄姻親——湯玉書、湯玉銘、湯玉山等親兄弟分任各旅旅長,兒子湯佐榮掌管熱河財政,女婿、侄子遍布熱河軍政要害,整個熱河省,從上到下,儼然是湯家的獨立王國,外人根本插不進半隻手。

  所謂的熱河守軍,與其說是國民政府的正規軍,不如說是湯玉麟的私家軍,這一點,讓治軍嚴明、一心抗日的劉珍年打心底里鄙夷。

  湯玉麟滿臉堆笑,上前與張作相執手寒暄,一口一個「輔臣」「四哥」,親熱得如同手足。

  簡單的迎接儀式過後,湯玉麟當即設宴,在承德督軍公署大擺筵席,為張作相及諸位軍長接風洗塵,名義上是商議後勤補給,實則是擺宴享樂。

  晚宴之上,珍饈美味擺滿長桌,酒過三巡,湯玉麟竟一拍手,示意侍從端來煙燈、煙槍,鴉片膏的氣味瞬間瀰漫在廳堂之中。他眯著眼睛,頗為自得地招呼眾人「諸位老弟一路辛苦,來,抽兩口大煙提提神,熱河這地界,別的沒有,這玩意兒管夠!」


  萬福麟、湯家親信等人見狀,紛紛湊上前去,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唯有劉珍年端坐不動,神色冷然,當湯玉麟的侍從將煙槍遞到他面前時,他抬手斷然拒絕,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多謝湯主西美意,劉某戎馬多年,不沾這等東西。」

  一句話,讓喧鬧的宴席瞬間安靜了幾分,湯玉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訕訕作罷。

  劉珍年坐在席間,看著眼前吞雲吐霧、醉生夢死的一幕,心中鄙夷到了極點。他比誰都清楚,湯玉麟就是熱河的一顆毒瘤,橫徵暴斂、剋扣軍餉、縱容部隊販毒,把熱河搞得民不聊生,軍隊更是腐朽透頂。歷史上熱河抗戰一敗塗地,至少一半的責任,都要算在湯玉麟身上。

  最可悲的是,在日本人進占承德的時候,因為湯玉麟在熱河的殘暴所為,承德當地的居民在聽說湯玉麟跑了之後,紛紛上街慶祝,歡迎日本人的到來,可見湯玉麟對承德百姓的荼毒至深。

  劉珍年也知道,娘希匹先生早已多次提醒少帥,儘早撤換湯玉麟,整頓熱河軍政,可少帥念及湯玉麟是父親張作霖的結拜兄弟,喊一聲「四大爺」,始終顧念舊情,優柔寡斷,遲遲沒有動手,以至於養癰遺患,釀成今日之大禍。

  席間,劉珍年數次看向張作相,心中反覆思量,想要提醒這位老帥,嚴防湯玉麟臨陣脫逃、不戰自潰。他最怕的不是日軍攻勢猛烈,而是前線將士拼死抵抗,身後的湯玉麟卻棄城而逃,導致整個熱河防線全盤崩潰,華北戰局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可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張作相年事已高,本就是勉強掛帥,鎮住湯玉麟已屬不易;湯玉麟在熱河根深蒂固,僅憑几句話,根本動不了他。更何況,自己只是外來的將領,人微言輕,即便說了,也未必有用,反倒會引來湯玉麟的記恨,破壞前線團結。

  劉珍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在心中暗嘆一聲。有些時局,並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扭轉,挽狂瀾於既倒,談何容易。

  眼下他能做的,只有守住自己的平泉防線,帶好魯軍三萬五千弟兄,盡到一個軍人保家衛國的本分,其餘的,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這頓接風宴,劉珍年吃得味同嚼蠟,早早便以旅途勞頓為由,起身告辭返回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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