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從頭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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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點,老周提著一桶白色石灰粉走進訓練場。

  桶是油漆桶改的,鐵皮上還貼著原來的標籤,標籤被石灰粉糊住了大半,只能看到「危」字的半個偏旁。提手用鐵絲纏著,鐵絲的一端翹起來,在他走路的時候一顫一顫的,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他蹲在跑道上,用手抓一把石灰粉,沿著跑道撒出一條白色的線。

  不是用工具撒的,是憑手感。指尖搓著石灰粉從指縫裡漏下去,線畫得筆直,像用尺子比著畫的。石灰粉落在瀝青路面上,揚起一小團白色的粉塵,粉塵在他面前飄了半秒,被晨風吹散了。

  他畫出三個點——入彎點、彎心、出彎點。每個點用一個白色的圓圈標出來,圈不大,剛好夠兩隻腳站進去。圈畫得很圓,石灰粉的厚度均勻,像用圓規畫的,但他用的只有一隻手和一把灰。

  七個人站在跑道邊上看著他畫,沒有人說話。石灰粉在晨光中揚起細小的白色粉塵,粉塵飄到白曉靜的臉上,粘在她額頭的汗珠上,變成一顆白色的小點。

  老周畫完最後一條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粉從他掌心散開,像一朵白色的雲。

  他轉過身看著七個人,伸手指著跑道上那條白色的線,手指上還沾著石灰粉,指尖是白的。

  「今天不用車,用腳。沿著我畫的線走,從入彎點走到彎心,從彎心走到出彎點。每一步踩在白圈裡。走不對的不准上車。」

  白曉靜第一個走出來。

  蜜茶棕色的雙馬尾在腦後甩了一下,螢光綠的發圈在陽光下很亮。她站在第一個白圈前面,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白色的圓,石灰粉在圈心堆得比邊緣厚了一點,像是老周在那裡多捏了一下。

  她邁出右腳,踩進了入彎點的白圈。腳後跟壓到了白圈的邊緣,石灰粉從她鞋底邊緣濺出來一小撮,落在黑色的瀝青路面上。

  彎心的圈,她的左腳踩進去了,右腳踩在外面。她的身體在白圈之間移動的時候,重心偏左,肩膀歪了。

  出彎點的圈,兩隻腳都踩進去了,但身體是歪的,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電線桿。

  老周站在跑道邊上,雙手環在胸前,說了兩個字。

  「不對。」

  白曉靜沒有回頭,走回起點,重新開始。

  第二遍,不對。第三遍,不對。第四遍,不對。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每走一遍,老周都只說了同一個詞——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第十一遍,還是不對。

  白曉靜的腳趾在鞋裡蜷了一下,她能感覺到襪子被汗浸濕了貼在腳底板上,每走一步都覺得鞋墊在往腳心滑。她深吸一口氣,石灰粉的氣味鑽進鼻腔,乾燥的,嗆的,像冬天的灰塵。

  第十二遍。

  右腳踩進入彎點的白圈——這一次腳尖對準了圈心,腳後跟懸在白圈的邊緣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落下去的時候整個腳掌完全落在圈內,沒有壓到邊緣。

  左腳邁出去,踩進彎心的白圈。身體的重心從右腳轉移到左腳,轉移的過程平滑得像水從一個杯子倒進另一個杯子,沒有晃,沒有灑。

  右腳跟進,踩進出彎點的白圈。兩隻腳併攏,身體是直的,肩膀和髖部在一條垂直線上,從側面看像一根被鉛垂線校準過的柱子。

  她停下來,站在出彎點的白圈裡,轉過身看著老周。

  老周沒有說話。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白曉靜,目光從她的腳移到她的腿,從她的腿移到她的腰,從她的腰移到她的肩膀,最後落在她的眼睛上。

  白曉靜站在白圈裡,呼吸還沒有平復,胸口在粉色賽車服下面一起一伏。她沒有問「對不對」,因為她知道老周不說話的時候,比說「對」更好。

  郭二佳走出來的時候,花臂上的錦鯉被汗水泡得發亮。紋身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錦鯉的鱗片在她手臂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每一片都在陽光下反著光。

  石灰粉沾在她黑色的賽車褲上,每踩一個圈,褲腿上就多一道白色的印子。走著走著,兩條褲腿上全是白色的痕跡,在黑色的布料上縱橫交錯,像一條一條白色的傷疤,像有人用粉筆在她腿上畫了一張地圖。

  第十五遍的時候,她的腳步穩了。每一步踩在白圈的正中間,不偏不倚,腳尖和腳跟的落點完全重合,像是用蓋章機蓋上去的。

  她停下來的時候沒有看老周。她低頭看著自己褲腿上的石灰印子,那些白色的痕跡在她膝蓋彎折的地方裂開了,像乾涸的河床,像龜裂的大地。她伸手拍了拍褲腿,石灰粉從布料上掉下來,落在她的鞋面上,落在黑色的瀝青路面上,落在她自己的影子裡。


  張晶晶走出來的時候嘴裡叼著一根新的棒棒糖,草莓味的。

  糖紙是紅色的,她剝得很小心,糖紙沒有撕破,疊成了一個很小的長方形,塞進了口袋裡,和昨天那根糖棍放在一起。糖棍硌著她的掌心,她握了握拳,確認它們還在。

  她沿著白線走,每一步都很慢。右腳踩進入彎點的白圈,左腳跟進,右腳邁出走向彎心的白圈。動作慢到像是在做慢動作回放,但每一幀都是對的。

  一遍,老周說「不對」。

  兩遍,不對。

  五遍,不對。

  十遍,不對。

  她沒有反駁,沒有抱怨,沒有停下來問「哪裡不對」。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走。棒棒糖在她嘴裡從左邊轉到右邊,從右邊轉到左邊,糖球在她嘴唇之間滾動,每轉一圈就小一圈。

  第十五遍的時候她的襪子從鞋幫里滑出來了,堆在腳踝的位置,像一圈皺了的皮膚,她沒有彎腰去拉。

  第十八遍的時候她的呼吸變重了,鼻翼在每一次呼氣的時候都會微微張開,像一匹跑完長距離的馬站在馬廄里喘氣。

  第二十一遍,老周還是說了「不對」。

  張晶晶走第二十二遍的時候,棒棒糖叼在嘴裡,她忘了它在嘴裡。

  糖漿從糖球上融化,順著糖棍往下流,流到她嘴唇上,她沒有舔。糖漿的甜味從嘴唇滲進嘴裡,她的舌頭沒有動,因為舔嘴唇需要分心,她不能分心。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腳下的白線上,在每一步的落點上,在每一個圈的正中心上。

  第二十二遍走完,她在出彎點停下來,轉過身。

  棒棒糖的糖棍從她嘴角垂下來,光禿禿的,糖球已經完全化了。

  「去喝水。」

  張晶晶站在出彎點沒有動。「我不渴。」

  老周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嘴角那道幹了的糖漿痕跡上。糖漿幹了之後在皮膚上形成一層薄薄的膜,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層透明的指甲油。

  「你的血糖需要糖,去喝。」

  張晶晶愣了一下。他注意到她的棒棒糖化了——不是看到糖棍才發現,是在她走第二十二遍的時候,從她的腳步里發現的。腳步的節奏變了,每一下落地的力度都比之前輕了一點,輕到她自己都不知道,但他看出來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根只剩下糖棍的棒棒糖,糖棍上光禿禿的,白色的塑料上沾著一圈幹了的糖漿,像一圈褪了色的彩虹。

  她轉身走向場邊,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根棒棒糖,剝開,塞進嘴裡。糖紙又疊成了一個小長方形,塞回口袋,和前面兩張疊在一起,三張糖紙的厚度剛好夠她用手指感覺到。

  王思思和孫一瑤走了一整天。

  兩個人的鞋頭都磨出了洞。王思思的左腳鞋頭先破的,白色的帆布被石灰粉磨穿了一個小洞,她的大腳趾從洞裡露出來,趾甲上塗著透明的甲油,甲油已經掉了大半,只剩腳尖那一小塊還在反光。

  孫一瑤的右腳鞋頭後破的,洞口比王思思的大一點。她的第二根腳趾比大腳趾長,從洞裡探出來一截,像一個在偷看外面的小動物,縮不回去,因為她已經走了太多遍,腳趾腫了。

  兩個人繼續走。石灰粉從洞口灌進鞋裡,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粉末在腳趾縫裡摩擦。粗糲,乾燥,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不是碎玻璃,碎玻璃會流血,石灰粉不會,石灰粉只會讓你的腳趾覺得它們正在被一張砂紙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磨掉。

  孫一瑤停下來,蹲在地上。她把跑出來的腳趾塞回洞裡,塞進去,又跑出來,再塞進去,又跑出來。腳趾比剛才更腫了,洞裡塞不下。

  她低著頭,齊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遮不住她嘴角那條向下的弧線,那條弧線比她平時笑的時候低了至少兩厘米。

  王思思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來。她看著孫一瑤手裡那隻破了洞的鞋,看著那隻從洞裡探出來的、腫了的、沾著石灰粉的腳趾。

  她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張開。掌心的繭是握車把磨出來的,在掌根的位置,兩塊圓形的硬皮,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了一個色號。

  孫一瑤看著那隻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手指交叉,握緊。王思思的手指比她粗一點點,骨節比她大一點點,握在一起的時候能感覺到每一節指骨的形狀。

  兩個人同時站起來。動作完全同步,像一個人和她的影子,像兩面鏡子面對面放著,裡面的影像無限重複,分不清誰是原版誰是副本。

  孫一瑤看著王思思的眼睛,眼睛裡沒有淚,但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們是不是很笨?」

  王思思搖了搖頭。齊劉海下面的眼睛裡有另一種光——不是淚光,是更硬的東西,像鐵在火里燒到一半的顏色,還沒紅透,但已經不是在燒了,是在等。

  「不是,我們只是走得慢。」

  兩個人轉過身,繼續走。

  石灰粉從鞋頭的洞裡漏出來,在她們身後留下兩道白色的虛線。每走一步就多一個白點,斷斷續續,像摩斯密碼,像有人在用腳步寫一封很長很長的信。信的內容沒有人知道,因為收信人還沒有學會讀這種從鞋洞裡漏出來的語言。

  老周站在跑道邊上看著她們。他把煙叼在嘴裡,點燃,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散開,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他嘴角那道比平時深了一點的紋路。

  不是笑,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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