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劍走偏鋒
兩日後，城郊普濟堂物流園。
天剛亮透，工地上已經一片忙碌。
搬運工人扛著木料往來穿梭，碼頭方向傳來號子聲。
造船廠的場地已經拉起來了。
陸清河辦事利落，十八天就把圍牆和主體工棚全部搭完。
工匠招募令也發出去了。
但三百個工匠的缺口，只招了十一個。
而且這十一個裡頭，有七個是外地流民出身。
在京都沒根沒底，崔家的手暫時夠不著他們。
剩下四個本地匠人，昨天還來了三個，今早只剩一個。
陸清河遞上來一張退工條子，上面字跡歪歪扭扭，墨跡還沒幹。
「王木匠今早讓他婆娘來送的口信。說他爹突然病了，不做。」
顧明月接過條子看了一眼。
王木匠的爹上個月還挑著擔子在東市賣豆腐，哪裡就突然病了。
無非是有人上門「提醒」了一句。
裴玉在旁邊氣得直跺腳。
「這群龜孫！分明是崔家那幫狗腿子挨家挨戶嚇唬人！」
「昨兒我還看見有個黑衣人在工地外頭轉悠，八成就是來盯梢的！」
顧明月倒也沒有著急。
畢竟《未來頭條》上說了，崔家會動手阻撓。
意料之中的事。
「鐵料呢？」她問。
陸清河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道：
「城南三家鐵坊，今早又派人來傳話。」
「說朝廷的配額還沒批下來，讓我們再等等。」
裴玉跟在後面，一拳捶在自己掌心裡。
「崔家這是要把咱們從根上掐死！鐵料不給、工匠不敢來、連木匠銅匠都跟著縮頭。」
「他們這是想讓咱們的船還沒造出來，就先把銀子活耗干！」
裴玉漲紅了臉，長這麼大第一次受如此滔天的氣！
「實在不行，咱們就去北邊招人？那邊崔家管不著！」
顧明月搖了搖頭。
「北方路遠，來回少說也得月余。時間耗不起。」
「東家！」
有小廝跑來稟告：「齊王爺來了！」
顧明月轉頭看去。
蕭玦今日一身玄色常服打扮，腰間只別了塊羊脂玉佩，身後跟著兩個侍衛模樣的隨從。
翻身下馬，快步走進工棚。
「顧東家。」
顧明月站起身，微頷首。
「殿下。」
蕭玦擺了擺手，示意她坐。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在桌邊坐下。
目光掃了一眼桌上那張退工條子，沒有多問。
「招工的事，我聽說了。」
顧明月點頭，沒有多解釋。
該知道的，他自然知道。
這京都城到處都有監察院的耳目。
她給蕭玦倒了杯茶。
蕭玦也不客氣，端起茶盞喝了口。
「東家是個明白人，咱們開門見山說事。」
「工部的背後是誰，東家可知道？」
顧明月沒說話，蕭玦也沒打算等她回答。
自顧自給出答案。
「是大雍四大門閥之一的陵博崔家。」
「他們之所以能從先帝時期就壟斷鹽鐵，是因為工部手下的那些冶鐵工坊，全是崔家的工匠班子。」
「他們壟斷著制鐵工藝，工匠都是跟崔家簽了賣身契的。」
「這些年朝廷想繞過崔家搞冶鐵，試了不下三回，全被他們從中作梗攪黃了。」
顧明月靜靜聽著，沒有插嘴。
蕭玦喝了口茶，繼續道：
「不過這事陛下早有準備。三年前就開始暗中從各地選拔冶鐵好手，一批一批地藏在西山營里練。到如今，攢了三百多人。」
「手藝未必比得上崔家那些老師傅，但基本功紮實，足夠用了。」
他看向顧明月。
「陛下昨日下了密旨，把那三百個鐵匠連同西郊的一座優質鐵礦，全部劃撥給你哥。等他試做第一爐煉鋼成功，工坊就正式到位。」
顧明月點頭，心中稍安。
鐵礦和冶鐵工匠的問題，皇帝幫著解決了。
但造船廠這邊的工匠缺口，還是個要命的窟窿。
崔家把民間散戶鐵匠掐死了，造船的木工和銅匠也跟著縮了頭。
沒人敢接普濟堂的活。
且不用說尋常百姓，即便是個有頭有臉的鋪子東家，也怕崔家那隻殺人不眨眼的手。
蕭玦追問：「造船的事……東家可還有後手？」
顧明月站起身，走到工棚門口。
目光落在遠處正在打樁的造船廠工地上。
蕭玦慢悠悠跟到門口。
沒有催促，只是側過身，懶散地靠在門框上。
視線落在顧明月側臉上，在等一個答案。
沉默了片刻。
顧明月轉回身，看向蕭玦。
「王爺。」
「嗯？」
「這次，還得借您名頭一用。」
蕭玦不明所以，挑起一邊眉梢，笑望著顧明月。
「本王的名頭倒是不值錢。東家不如說看，怎麼個借法。」
顧明月沒有直接答他，而是先轉向陸清河。
「陸先生，我問你。一條船的龍骨，和一個房屋搭主梁，用的工藝差多少？」
陸清河一愣，想了想道：
「工藝原理相通。只是尺寸不同、木料不同、要求的精度不同罷了。」
「那如果我把龍骨的圖紙畫出來，標明尺寸和木料規格，一個做家具的老木匠做不做得出？」
陸清河眼皮一跳。
「……做得出。」
顧明月轉回身看向蕭玦。
「造船招工改為項目發包。」
「項目發包？」
屋內三人齊齊瞪大眼睛，面面相覷。
他們沒聽過這名詞，更不理解。
顧明月走回桌邊，拿起一支炭筆，在紙上邊畫邊說。
「把造船廠的工程拆分成二十六個模塊。」
她在紙上畫了一條船的輪廓，然後用線條將它切割成一塊零件。
「船身龍骨是一包，甲板鋪設是一包，桅杆製作是一包，鐵件鍛造是一包，纜繩編織是一包，以此類推。」
「以齊王府的名義，向京都及周邊五個州城發布工程承包告示。」
「不限工坊大小，不限匠人出身。只要能按照我們的圖紙和規格交貨，銀子當場結清。」
她放下炭筆，看向蕭玦。
蕭玦盯著紙上那條被拆成碎片的船，眼底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他忽地笑了，禁不住拍起巴掌。
「妙！妙啊！」
他看著那張紙。
「這是將工程拆分，散進民間。」
「崔家想堵都無從下手。他們總不能把京都及臨縣中，所有木匠、鐵匠鋪子全關了。」
陸清河這才徹底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
「東家的意思是，不直接僱人到咱們廠里來？」
「讓他們在自己的工坊里做，做完了送到咱們這裡組裝？」
「對。」顧明月點頭。
這一招的妙處就在於……
崔家盯著的是誰敢來普濟堂應招做工。
可如果這些匠人壓根不在普濟堂的名冊上呢？
他們只是在自己的鋪子裡接了個加工訂單而已。
做個榫卯件，編段繩索，打幾根鐵釘。
誰知道這東西最後會拼成一條船？
————————
(✪ω✪)小知識：大家知不知道什麼叫發包項目？
比如中國的大飛機製造，就屬於發包項目。
成飛、沈飛、西飛、洪飛等，分別負責製造機頭、機身、機翼。
200多家材料公司，分別負責供應鈦合金、鋁鋰合金等複合材料。
最後發包方將這些再組裝到一起，產出成品大飛機。
天剛亮透，工地上已經一片忙碌。
搬運工人扛著木料往來穿梭，碼頭方向傳來號子聲。
造船廠的場地已經拉起來了。
陸清河辦事利落，十八天就把圍牆和主體工棚全部搭完。
工匠招募令也發出去了。
但三百個工匠的缺口，只招了十一個。
而且這十一個裡頭，有七個是外地流民出身。
在京都沒根沒底，崔家的手暫時夠不著他們。
剩下四個本地匠人，昨天還來了三個，今早只剩一個。
陸清河遞上來一張退工條子，上面字跡歪歪扭扭，墨跡還沒幹。
「王木匠今早讓他婆娘來送的口信。說他爹突然病了，不做。」
顧明月接過條子看了一眼。
王木匠的爹上個月還挑著擔子在東市賣豆腐，哪裡就突然病了。
無非是有人上門「提醒」了一句。
裴玉在旁邊氣得直跺腳。
「這群龜孫！分明是崔家那幫狗腿子挨家挨戶嚇唬人！」
「昨兒我還看見有個黑衣人在工地外頭轉悠，八成就是來盯梢的！」
顧明月倒也沒有著急。
畢竟《未來頭條》上說了，崔家會動手阻撓。
意料之中的事。
「鐵料呢？」她問。
陸清河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道：
「城南三家鐵坊，今早又派人來傳話。」
「說朝廷的配額還沒批下來，讓我們再等等。」
裴玉跟在後面，一拳捶在自己掌心裡。
「崔家這是要把咱們從根上掐死！鐵料不給、工匠不敢來、連木匠銅匠都跟著縮頭。」
「他們這是想讓咱們的船還沒造出來，就先把銀子活耗干！」
裴玉漲紅了臉，長這麼大第一次受如此滔天的氣！
「實在不行，咱們就去北邊招人？那邊崔家管不著！」
顧明月搖了搖頭。
「北方路遠，來回少說也得月余。時間耗不起。」
「東家！」
有小廝跑來稟告：「齊王爺來了！」
顧明月轉頭看去。
蕭玦今日一身玄色常服打扮，腰間只別了塊羊脂玉佩，身後跟著兩個侍衛模樣的隨從。
翻身下馬，快步走進工棚。
「顧東家。」
顧明月站起身，微頷首。
「殿下。」
蕭玦擺了擺手，示意她坐。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在桌邊坐下。
目光掃了一眼桌上那張退工條子，沒有多問。
「招工的事，我聽說了。」
顧明月點頭，沒有多解釋。
該知道的，他自然知道。
這京都城到處都有監察院的耳目。
她給蕭玦倒了杯茶。
蕭玦也不客氣，端起茶盞喝了口。
「東家是個明白人，咱們開門見山說事。」
「工部的背後是誰，東家可知道？」
顧明月沒說話，蕭玦也沒打算等她回答。
自顧自給出答案。
「是大雍四大門閥之一的陵博崔家。」
「他們之所以能從先帝時期就壟斷鹽鐵，是因為工部手下的那些冶鐵工坊，全是崔家的工匠班子。」
「他們壟斷著制鐵工藝，工匠都是跟崔家簽了賣身契的。」
「這些年朝廷想繞過崔家搞冶鐵，試了不下三回，全被他們從中作梗攪黃了。」
顧明月靜靜聽著，沒有插嘴。
蕭玦喝了口茶，繼續道：
「不過這事陛下早有準備。三年前就開始暗中從各地選拔冶鐵好手，一批一批地藏在西山營里練。到如今，攢了三百多人。」
「手藝未必比得上崔家那些老師傅，但基本功紮實，足夠用了。」
他看向顧明月。
「陛下昨日下了密旨，把那三百個鐵匠連同西郊的一座優質鐵礦，全部劃撥給你哥。等他試做第一爐煉鋼成功，工坊就正式到位。」
顧明月點頭，心中稍安。
鐵礦和冶鐵工匠的問題，皇帝幫著解決了。
但造船廠這邊的工匠缺口，還是個要命的窟窿。
崔家把民間散戶鐵匠掐死了，造船的木工和銅匠也跟著縮了頭。
沒人敢接普濟堂的活。
且不用說尋常百姓，即便是個有頭有臉的鋪子東家，也怕崔家那隻殺人不眨眼的手。
蕭玦追問：「造船的事……東家可還有後手？」
顧明月站起身，走到工棚門口。
目光落在遠處正在打樁的造船廠工地上。
蕭玦慢悠悠跟到門口。
沒有催促，只是側過身，懶散地靠在門框上。
視線落在顧明月側臉上，在等一個答案。
沉默了片刻。
顧明月轉回身，看向蕭玦。
「王爺。」
「嗯？」
「這次，還得借您名頭一用。」
蕭玦不明所以，挑起一邊眉梢，笑望著顧明月。
「本王的名頭倒是不值錢。東家不如說看，怎麼個借法。」
顧明月沒有直接答他，而是先轉向陸清河。
「陸先生，我問你。一條船的龍骨，和一個房屋搭主梁，用的工藝差多少？」
陸清河一愣，想了想道：
「工藝原理相通。只是尺寸不同、木料不同、要求的精度不同罷了。」
「那如果我把龍骨的圖紙畫出來，標明尺寸和木料規格，一個做家具的老木匠做不做得出？」
陸清河眼皮一跳。
「……做得出。」
顧明月轉回身看向蕭玦。
「造船招工改為項目發包。」
「項目發包？」
屋內三人齊齊瞪大眼睛，面面相覷。
他們沒聽過這名詞，更不理解。
顧明月走回桌邊，拿起一支炭筆，在紙上邊畫邊說。
「把造船廠的工程拆分成二十六個模塊。」
她在紙上畫了一條船的輪廓，然後用線條將它切割成一塊零件。
「船身龍骨是一包，甲板鋪設是一包，桅杆製作是一包，鐵件鍛造是一包，纜繩編織是一包，以此類推。」
「以齊王府的名義，向京都及周邊五個州城發布工程承包告示。」
「不限工坊大小，不限匠人出身。只要能按照我們的圖紙和規格交貨，銀子當場結清。」
她放下炭筆，看向蕭玦。
蕭玦盯著紙上那條被拆成碎片的船，眼底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他忽地笑了，禁不住拍起巴掌。
「妙！妙啊！」
他看著那張紙。
「這是將工程拆分，散進民間。」
「崔家想堵都無從下手。他們總不能把京都及臨縣中，所有木匠、鐵匠鋪子全關了。」
陸清河這才徹底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
「東家的意思是，不直接僱人到咱們廠里來？」
「讓他們在自己的工坊里做，做完了送到咱們這裡組裝？」
「對。」顧明月點頭。
這一招的妙處就在於……
崔家盯著的是誰敢來普濟堂應招做工。
可如果這些匠人壓根不在普濟堂的名冊上呢？
他們只是在自己的鋪子裡接了個加工訂單而已。
做個榫卯件，編段繩索，打幾根鐵釘。
誰知道這東西最後會拼成一條船？
————————
(✪ω✪)小知識：大家知不知道什麼叫發包項目？
比如中國的大飛機製造，就屬於發包項目。
成飛、沈飛、西飛、洪飛等，分別負責製造機頭、機身、機翼。
200多家材料公司，分別負責供應鈦合金、鋁鋰合金等複合材料。
最後發包方將這些再組裝到一起，產出成品大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