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東廠
曙光初現，天邊一片淡青灰色。
晨鐘未響，城門尚未開啟。
右安門瓮城之內，數百精騎列作數排，皆穿錦繡官衣，一人三馬，鞍上器械兵刃各異，現場馬匹不時打個響鼻，卻不聞一道人聲。
這些人，都是東廠和錦衣衛精銳中的精銳，在此集結，奔赴藥王谷。
鐘聲自鐘鼓樓傳出，響徹偌大的京城，右安門厚實的包鐵門扇緩緩向里洞開。
城門完全開啟後，汪田一馬當先，而後幾百騎魚貫而出，蹄聲如雷，向南奔去。
日頭慢慢上到中天，又向西落去，馬蹄聲碾過五百里塵土。
當暮色降臨，汪田尋了一處臨河平地，下令停下，生火餵馬，埋鍋做飯。
一日奔波，現場人吼馬嘶聲不斷，鞍韉卸下，幾人提桶去河邊汲水，幾人撿柴生了篝火。
廠衛都是輕裝簡行，人數雖多，卻沒帶輜重，只帶了一天的水食，其餘全靠沿途驛站城鎮補給。
夜間休息更不會安營紮寨，好在一行人都是習武之人，鐵打的身子，夜宿荒野不在話下。
錦衣衛這邊，齊盛臉色難看，正在指揮著人煮茶。
按理說，千戶離京，定是副千戶留守，維持千戶所內日常事務。
但曹少欽專門點了他的名字，要他隨行出京……
藥王谷位於太行山東麓，與京城相距一千七百里。
這一天累死累活跑下來，也才跑了五百餘里……
齊盛暗暗叫苦，已打定念頭，回京後就疏通關係，從曹少欽手下調離……實在不行，就花重金賄賂曹少欽，放他一馬。
不遠處，曹少欽坐在下遊河邊的石頭上洗著腳，以他的身份，自不用去勞心那些瑣事。
剛穿上鞋子，忽見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過來，他心中一動，白日裡有東廠番役稱這人為「大檔頭」，其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東廠大檔頭，李進賢。
也就是李進忠的親大哥。
「曹千戶。」
李進賢拱手行了一禮。
其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如刀刻，如山嶽峙立，腰上配著雙劍，一長一短。
曹少欽還禮，淡淡的道：「李檔頭，有事？」
李進賢道：「無事，只是有些話，想問問曹千戶。」
「但問無妨。」
「六月十五，逆黨犯禁闖宮，聽廠公說，是曹千戶去的西苑，剿滅賊寇？」
「對。」
「那敢問曹千戶，那晚你在西苑，可見過舍弟？」
李進賢言語間面無表情，雙眼中精光微閃，直盯著曹少欽看。
「李大人？不曾見過……我聽衙門的人說，那晚李大人奮勇殺賊，以身報國了。」
曹少欽先是面露疑惑，說著說著忽地反應過來，當即冷笑了一聲。
「李檔頭這話問的，是什麼意思？」
李進賢拱了拱手。
「只是想詢問舍弟死因，別無其他意思，言語多有冒犯，望曹千戶海涵。」
說罷便轉身走了。
曹少欽盯著他背影看了兩眼，收回了視線。
他殺李進忠時，做得隱秘精巧，絕沒有留下任何破綻……連李進忠臨死前留下的痕跡，也被他掩蓋掉了。
武夫拼殺，一招同歸於盡，雖然少見但也不是什麼奇事。
但李進賢還是心生了懷疑。
並且直接把他當成了嫌疑人，前來試探。
只能說明這個人嗅覺過于敏銳，心思靈巧。
不愧是能調入東廠的錦衣衛精銳……
咬人的狗不叫，這個李進賢，可比李進忠難纏多了……
曹少欽心中生出了三分忌憚，以後在李進賢眼前不能使用斗轉星移，否則以此人才智，必定會聯想到李進忠的死法。
若有機會，一定要先下手為強，將其除掉。
這人在東廠身居要職，如果被其找到機會，能給他造成不小的麻煩……
東廠、錦衣衛合稱「廠衛」，兩者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但廠衛廠衛，始終是「廠」在前，「衛」在後。
東廠廠督由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擔任，太監身處皇宮大內，與皇帝關係密切，更容易得到其信任。
錦衣衛向皇帝報告要具疏上奏，而東廠可口頭直達。
並且東廠誕生之初，目的之一就是牽制和監視錦衣衛，防止其權力過大。
東廠廠督、掌班等高層職務由大內太監擔任，而中層、基層骨幹，都是直接從錦衣衛內抽調精銳。
這種人員交叉，也方便了東廠對錦衣衛的控制和滲透。
所以，廠衛雖然都是皇帝直屬，但從事實上來說，東廠已經成了錦衣衛的上屬機構。
世祖靖難登基，天下人心不穩，世祖重用宦官維穩統治，東廠權傾一世，錦衣衛堂官更是認了廠督當乾爹，每次見面都要下跪磕頭。
好在當今元嘉帝善權謀，帝王心術深不可測，最擅制衡一道。
朝堂內閣，有清流、楚王黨與高黨形成制衡。
在立太子這件事上，清流支持蜀王立長，另一派支持楚王立賢，兩派旗鼓相當，導致儲君之位至今空懸。
對於廠衛這兩隻爪牙，元嘉帝更是專門從勛貴中挑出了周正扶持，與汪田相抗爭。
錦衣衛地位大大提升，如今雖仍然比東廠矮了一頭，也不至於伏低做小。
曹少欽回了營地，但見汪田拿著輿圖仔細研究著路線。
一旁兩名仙風道骨的老道人盤坐於地，閉目凝神，其氣息悠長，一看就身懷不世內功。
這二人分別是朝天觀的邵善道，玄都觀的藍世玉，都是元嘉帝最寵信的道士。
邵善道專為元嘉帝舉行大型齋醮、祈禱國運，曾祈雨有功，特授少保。
藍世玉為元嘉帝指點個人修行，包括扶乩、煉丹、進獻仙方等，為元嘉帝治病有功，特授少傅。
這兩名道士，都是從一品的三孤，地位尊崇，一路上連東廠廠督汪田都是以禮相待，不敢得罪絲毫。
這些道士雖無實權，但影響力卻大得很，萬一他們在齋醮、扶乩的時候，給皇帝吹吹耳邊風，說宮中、朝中有奸人……
當然，邵、藍二道深合帝心，都是人精，一般不會摻和朝政，給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煩。
曹少欽轉向錦衣衛營地，忽地一人走近，滿臉帶笑。
「曹千戶腰間的是青冥寶劍？」
來人面寬唇厚，身材高大，膀闊腰圓，聲音卻尖細陰柔。
曹少欽想起這人身份……東廠掌班，姓王。
「十幾年前，咱家在武英殿當值，還見過這青冥寶劍，可惜沒能上手瞧瞧。」
王掌班笑著說道，便向曹少欽腰間伸出手，要拿過青冥劍瞧瞧……
晨鐘未響，城門尚未開啟。
右安門瓮城之內，數百精騎列作數排，皆穿錦繡官衣，一人三馬，鞍上器械兵刃各異，現場馬匹不時打個響鼻，卻不聞一道人聲。
這些人，都是東廠和錦衣衛精銳中的精銳，在此集結，奔赴藥王谷。
鐘聲自鐘鼓樓傳出，響徹偌大的京城，右安門厚實的包鐵門扇緩緩向里洞開。
城門完全開啟後，汪田一馬當先，而後幾百騎魚貫而出，蹄聲如雷，向南奔去。
日頭慢慢上到中天，又向西落去，馬蹄聲碾過五百里塵土。
當暮色降臨，汪田尋了一處臨河平地，下令停下，生火餵馬，埋鍋做飯。
一日奔波，現場人吼馬嘶聲不斷，鞍韉卸下，幾人提桶去河邊汲水，幾人撿柴生了篝火。
廠衛都是輕裝簡行，人數雖多，卻沒帶輜重，只帶了一天的水食，其餘全靠沿途驛站城鎮補給。
夜間休息更不會安營紮寨，好在一行人都是習武之人，鐵打的身子，夜宿荒野不在話下。
錦衣衛這邊，齊盛臉色難看，正在指揮著人煮茶。
按理說，千戶離京，定是副千戶留守，維持千戶所內日常事務。
但曹少欽專門點了他的名字，要他隨行出京……
藥王谷位於太行山東麓，與京城相距一千七百里。
這一天累死累活跑下來，也才跑了五百餘里……
齊盛暗暗叫苦，已打定念頭，回京後就疏通關係，從曹少欽手下調離……實在不行，就花重金賄賂曹少欽，放他一馬。
不遠處，曹少欽坐在下遊河邊的石頭上洗著腳，以他的身份，自不用去勞心那些瑣事。
剛穿上鞋子，忽見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過來，他心中一動，白日裡有東廠番役稱這人為「大檔頭」，其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東廠大檔頭，李進賢。
也就是李進忠的親大哥。
「曹千戶。」
李進賢拱手行了一禮。
其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如刀刻，如山嶽峙立，腰上配著雙劍，一長一短。
曹少欽還禮，淡淡的道：「李檔頭，有事？」
李進賢道：「無事，只是有些話，想問問曹千戶。」
「但問無妨。」
「六月十五，逆黨犯禁闖宮，聽廠公說，是曹千戶去的西苑，剿滅賊寇？」
「對。」
「那敢問曹千戶，那晚你在西苑，可見過舍弟？」
李進賢言語間面無表情，雙眼中精光微閃，直盯著曹少欽看。
「李大人？不曾見過……我聽衙門的人說，那晚李大人奮勇殺賊，以身報國了。」
曹少欽先是面露疑惑，說著說著忽地反應過來，當即冷笑了一聲。
「李檔頭這話問的，是什麼意思？」
李進賢拱了拱手。
「只是想詢問舍弟死因，別無其他意思，言語多有冒犯，望曹千戶海涵。」
說罷便轉身走了。
曹少欽盯著他背影看了兩眼，收回了視線。
他殺李進忠時，做得隱秘精巧，絕沒有留下任何破綻……連李進忠臨死前留下的痕跡，也被他掩蓋掉了。
武夫拼殺，一招同歸於盡，雖然少見但也不是什麼奇事。
但李進賢還是心生了懷疑。
並且直接把他當成了嫌疑人，前來試探。
只能說明這個人嗅覺過于敏銳，心思靈巧。
不愧是能調入東廠的錦衣衛精銳……
咬人的狗不叫，這個李進賢，可比李進忠難纏多了……
曹少欽心中生出了三分忌憚，以後在李進賢眼前不能使用斗轉星移，否則以此人才智，必定會聯想到李進忠的死法。
若有機會，一定要先下手為強，將其除掉。
這人在東廠身居要職，如果被其找到機會，能給他造成不小的麻煩……
東廠、錦衣衛合稱「廠衛」，兩者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但廠衛廠衛，始終是「廠」在前，「衛」在後。
東廠廠督由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擔任，太監身處皇宮大內，與皇帝關係密切，更容易得到其信任。
錦衣衛向皇帝報告要具疏上奏，而東廠可口頭直達。
並且東廠誕生之初，目的之一就是牽制和監視錦衣衛，防止其權力過大。
東廠廠督、掌班等高層職務由大內太監擔任，而中層、基層骨幹，都是直接從錦衣衛內抽調精銳。
這種人員交叉，也方便了東廠對錦衣衛的控制和滲透。
所以，廠衛雖然都是皇帝直屬，但從事實上來說，東廠已經成了錦衣衛的上屬機構。
世祖靖難登基，天下人心不穩，世祖重用宦官維穩統治，東廠權傾一世，錦衣衛堂官更是認了廠督當乾爹，每次見面都要下跪磕頭。
好在當今元嘉帝善權謀，帝王心術深不可測，最擅制衡一道。
朝堂內閣，有清流、楚王黨與高黨形成制衡。
在立太子這件事上，清流支持蜀王立長，另一派支持楚王立賢，兩派旗鼓相當，導致儲君之位至今空懸。
對於廠衛這兩隻爪牙，元嘉帝更是專門從勛貴中挑出了周正扶持，與汪田相抗爭。
錦衣衛地位大大提升，如今雖仍然比東廠矮了一頭，也不至於伏低做小。
曹少欽回了營地，但見汪田拿著輿圖仔細研究著路線。
一旁兩名仙風道骨的老道人盤坐於地，閉目凝神，其氣息悠長，一看就身懷不世內功。
這二人分別是朝天觀的邵善道，玄都觀的藍世玉，都是元嘉帝最寵信的道士。
邵善道專為元嘉帝舉行大型齋醮、祈禱國運，曾祈雨有功，特授少保。
藍世玉為元嘉帝指點個人修行，包括扶乩、煉丹、進獻仙方等，為元嘉帝治病有功，特授少傅。
這兩名道士，都是從一品的三孤，地位尊崇，一路上連東廠廠督汪田都是以禮相待，不敢得罪絲毫。
這些道士雖無實權，但影響力卻大得很，萬一他們在齋醮、扶乩的時候，給皇帝吹吹耳邊風，說宮中、朝中有奸人……
當然，邵、藍二道深合帝心，都是人精，一般不會摻和朝政，給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煩。
曹少欽轉向錦衣衛營地，忽地一人走近，滿臉帶笑。
「曹千戶腰間的是青冥寶劍？」
來人面寬唇厚，身材高大，膀闊腰圓，聲音卻尖細陰柔。
曹少欽想起這人身份……東廠掌班，姓王。
「十幾年前，咱家在武英殿當值，還見過這青冥寶劍，可惜沒能上手瞧瞧。」
王掌班笑著說道，便向曹少欽腰間伸出手，要拿過青冥劍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