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皇帝巡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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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貢士們都還在丹墀廣場上奮筆疾書的時候。

  此刻皇極殿的後殿,正召開著一場關乎天下基層吏治的頂層小會議。

  年過六旬的萬禧皇帝,端坐於紫檀龍椅之上。

  歲月雖然在他臉上留下了諸多痕跡,但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眸,卻愈發深邃。

  御座左側,六、七、八、十、十三等五名皇子依序肅立,神色各異。

  御座右側,是以首輔嚴演、次輔納蘭明為首的五名內閣輔臣。

  殿下還站著吏、戶、兵、刑、工五部尚書、侍郎,以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

  司禮監數名手握實權的秉筆太監,正垂手立於皇帝身後,神情顯得十分凝重。

  放眼看去,殿中皆是大恆朝當下最有權勢的人。

  正所謂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

  當下這規模看似是大會,但實則就是開小會,只匯聚了朝廷各部主官。

  只見萬禧皇帝率先開口道:「方才殿試考題,眾卿皆已聽聞。」

  「地方府縣吏治敗壞、賦稅積弊叢生,乃是當下朕最急於根治的頑疾。」

  他目光掃過全場,沉聲道:「此弊拖延日久,累及民生、耗損國庫、動搖國本。」

  「今日眾卿且暢所欲言,誰有根治良策,盡可道來。」

  殿內眾人神色肅穆,無人貿然開口。

  近數月來,內閣與六部早已私下推演數次,反覆打磨整治章程、權衡各方利弊。

  今日皇帝當眾發問,並非臨時徵詢,而是將此事搬上檯面來走最後一次流程。

  只待君臣議定,新政便會即刻下發全國,雷霆落地。

  沉寂片刻,次輔納蘭明出列,躬身拱手應道:「回稟陛下,基層胥吏之弊,看似細碎,實則禍及社稷根基。」

  「前朝覆滅之鑑,歷歷在目,明末之時,朝堂法度鬆弛,州縣胥吏無拘無束、肆意妄為,里甲鄉紳抱團徇私,或巧立名目加征賦稅,或暗抬損耗剋扣糧銀,或包庇豪強隱田逃稅,將層層壓力轉嫁黎民。」

  「百姓膏血耗盡、求生無路,最終流民四起、天下崩壞,萬里江山付諸東流。」

  納蘭明頓了頓,繼續說道:「今我大恆承平日久,漸生暮氣,基層積弊已與前朝世期如出一轍。」

  「上有良法美意,下有奸弊私行,政令懸空、民生困頓,若不及時整肅,日積月累,必成心腹大患。」

  「臣以為,治吏不能單一施策,當標本兼治、多管齊下,明定律法以立規矩、拆分權責以絕舞弊、嚴查巡訪以肅貪腐、厚養廉俸以固本心、嚴明獎懲以正風氣,五策並行,方可清掃州縣積弊,還天下百姓公允。」

  話音剛落,戶部尚書即刻上前一步,躬身稟奏道:「陛下,納蘭次輔所言句句真知。」

  「戶部早已洞悉基層稅吏積弊,數月前便牽頭梳理全國賦稅規制、州縣徵稅流程,逐條排查漏洞、推演整治方略。」

  「現已擬定全套整改章程,涵蓋稅目統一、損耗定額、錢糧分治、胥吏考核、鄉紳約束等諸多條目,成冊裝訂完畢,早已送至司禮監存檔,恭候陛下御覽聖裁,一旦獲批,即刻通傳天下州縣推行。」

  萬禧皇帝聞言,滿意的點了點頭,淡淡吐出一字:「善。」

  簡單一字,此事便落定基調。

  殿中一眾皇子見狀,也都是看明白了。

  父皇從來胸有丘壑、謀定後動。

  此番整治基層吏治,自然不是什麼臨時起意,乃是籌謀已久的國策大計。

  今日朝會,不過是走完君臣議定的流程而已。

  想必接下來用不了多久,戶部新章程便會蓋下玉璽掌印,繼而下發至各部開始履行各自職責。

  就在眾人以為小朝會即將落幕之際,萬禧皇帝目光一轉,看向左側侍立的五位皇子。

  平聲述說道:「此番新政落地,牽扯全國府縣、萬千胥吏、無數鄉紳豪強,阻力定然不小。」

  「朕以為需有一位親王帶隊巡閱四方、督查落實、整肅弊政,爾等誰願領此差事?」

  一語落地,殿內氣氛瞬間凝滯。

  五名皇子齊齊對視一眼,目光交錯,無人應聲,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誰都知道,這可不是什麼好差事,乃是得罪人的苦差事。

  看似只是督查基層吏治、推行新政,實則是要砸無數人的飯碗、斷無數人的財路。

  州縣胥吏盤根錯節、鄉紳豪強勢力龐大,背後牽扯的人脈、利益、派系錯綜複雜。

  稍有不慎,便會四面樹敵、招惹非議,甚至惹火燒身。

  而且眼下正值奪嫡的微妙關頭,誰都不願耗費自身人脈底蘊,去做這等吃力不討好、遍結朝野仇怨的苦差事。

  贏了無顯赫大功,輸了便是滔天罪責,得不償失。

  親王身份雖然尊貴,但是大恆朝也不缺親王。

  萬禧皇帝將眾皇子神色盡收眼底,眼中不由閃過一絲失望。

  隨即看向七皇子忠烈親王:「老七?」

  忠烈親王心頭一緊,連忙出列躬身,恭謹應道:「回稟父皇,整肅官吏本是吏部分內之責。」

  「然吏部職權所及,僅止於知縣、縣丞等有品級朝堂命官,無權管束鄉里胥吏、甲長、鄉紳,難以觸及此次整治的最底層根源。」

  「兒臣唯恐越俎代庖、權責不清,反而有礙新政推行,是以不敢貿然領命。」

  萬禧皇帝面無波瀾,不置可否。

  繼而轉頭看向八皇子義忠親王:「老八?」

  義忠親王聞言,眼珠一轉,同樣立刻開始思索起藉口來,這種事情可不能幹。

  他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笑意,拱手謙遜應道:

  「父皇,兒臣常年居於京城,從未涉足州縣基層,不諳民間利弊。」

  「此番新政事關重大,兒臣毫無基層歷練經驗,恐思慮不周、舉措失當,耽誤國策推行。」

  「若要成事,需經驗老成的重臣主持大局,兒臣可為輔,不敢為主,恐負父皇重託。」

  這話一出,萬禧皇帝的眉頭不由微微皺起。

  這事情還未做,就想要幫他人要官了嗎?

  就在殿內氣氛愈發僵硬之際,一道沉穩清朗的聲音突然響起。

  「啟稟父皇,兒臣願往。」

  只見六皇子肅王緩步出列,不驕不躁的拱手應道。

  萬禧皇帝聞言,眉頭瞬間舒展。

  卻並未多言誇讚,只是淡淡頷首。

  帝王之心,從來深沉難測,喜怒不形於色,默許便是最大的認可。

  片刻後,萬禧皇帝緩緩站起身來。

  平聲說道:「如今午時已過,想來外面的貢士們都已經答得差不多了,咱們就去看看這一屆的貢士們是何水平。」

  他目光掃過身前的吏部尚書,打趣道:「說不定,本屆新科貢士之中,便能有人拿出比你們更加行之有效的良策來。」

  吏部尚書連忙躬身陪笑,恭謹應道:「陛下聖明!」

  「若真有如此奇才,便是大恆之幸、社稷之幸,更是陛下之幸!」

  一眾君臣緊隨皇帝腳步,陸續走出皇極後殿,移步朝向丹墀廣場。

  丹墀廣場之上,禮部尚書張三唯遠遠望見御駕出行。

  連忙快步上前躬身拜道:「臣張三唯拜見陛下。」

  「殿試全程井然有序,規制森嚴,無一人違規、無一處疏漏!」

  「嗯。」

  萬禧皇帝淡淡應聲,抬手示意平身,隨即獨自邁步走向考生席。

  身後眾大臣們盡數止步,無人敢緊隨上前。

  畢竟他們可是接下來的閱卷官,不可提前窺探這些考卷,這是朝堂規制。

  唯有大太監王有德一人,緊隨在萬禧皇帝身後。

  而貢生們見陛下來臨,也是謹記之前昨夜在鴻臚寺的禮儀教導。

  當陛下來巡視的時候,不必起身,不必行禮,只需挺起胸膛,抬起腦袋,繼續作答便是。

  萬禧皇帝就這樣從後往前走,緩步穿行於考席之間,目光隨意掃過一張張寫滿墨字的答卷。

  大多士子對策,皆是循規蹈矩、空談法理、堆砌舊論。

  儘是朝堂老生常談,看著四平八穩,卻無新意、無落地之法,難以根治頑疾。


  皇帝神色平淡,繼續往前走,直至行至第二名考席前。

  試卷落款處,三字工整落筆:諸葛山。

  他駐足片刻,垂眸細讀。

  繼而微微點頭低聲輕贊道:「不錯......」

  說罷,他繼續前行,最終停在首位考席之前。

  視線落去,試卷落款處寫著「賈赦」二字。

  這當即引起了他的興趣。

  一個在京城之中有名的紈絝子弟,竟然在短短數月之內,來到了殿試之中。

  皇帝原本只是帶著幾分好奇隨意一瞥。

  可看清卷面內容後,目光一凝,眼中泛起濃濃的驚異與欣賞。

  卷面字數不算多,但卻字字精煉、句句務實,無堆砌辭藻、無空泛空談。

  最驚人的是,此人跳出歷代治吏只重嚴刑監督的固有限制,竟然想著將屯田安民與基層治吏相結合。

  萬禧皇帝暗暗讚嘆,妙,實在是妙!

  此等眼界格局、務實方略,堪比朝堂老成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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