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收穫頗豐
王局長放下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
「小趙醫生，你講的這個四色分類法，是你自己的經驗總結，還是參考了什麼資料？「
「有參考。「趙陽答道，「國際上從七十年代開始就在推檢傷分類標準，美國用的是'簡易檢傷分類和快速治療'系統，把傷員分成綠黃紅黑四類。但那些資料都是英文的，國內目前還沒有完整的中文版本。我在衛校的時候看過一些零散的文獻，加上自己的一些想法，在現場試著用了一下。「
這話當然經過了處理。實際上，國際上這套成熟的檢傷分類系統要到九十年代以後才在全球廣泛推廣，八十年代中期的中國基層根本沒有人聽說過。但趙陽不需要解釋太多，對於一個自學的天才來說，知道一些前沿的東西，並不奇怪。
王局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分類法、現場指揮分工、物資前置、基層培訓——你講的這四個問題，每一個都打在了當前基層急救工作的要害上。這不是理論探討，這是從血里撈出來的經驗。「
他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
「各位，今天這個會，開得很值。小趙醫生是今天我聽到的最年輕的一個發言者，也是讓我想得最多的一個。「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這種安靜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不知所措的安靜，現在是一種期待的安靜。所有人都在等著局長把話挑明。
「我做衛生工作二十多年，有一個體會——好經驗從來不是從辦公室里想出來的，是從一線干出來的。水圍工地那件事，趙陽同志在條件最差、時間最緊的情況下，把能做的都做了。這不是運氣，這是能力。「
王局長頓了頓，轉頭看向單副院長。
「有這種能力的醫生，不該窩在一個小診所里。「
「單院長，你們市一院，考慮一下？「
單副院長站起來。他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但說出來的話分量很重。
「王局長，市一院已經和趙醫生建立了合作關係。今年院內公開招考，趙醫生已經報名了。另外，今天趙醫生講的急救培訓，市一院願意做試點單位，就按他說的，搞八小時急救培訓課程。不收費，面向社會，只要是願意學的，不管什麼身份，我們都教。「
王局長點了點頭，又轉向彭磊。
「老彭，衛生預防中心那邊，把趙醫生剛才講的幾點整理成一份書面材料。分類法的標準流程、現場指揮分工模板、急救物資清單、基層培訓大綱，這四樣東西，一個月內出一份試行方案。先在水圍巷周邊三個街道搞試點，趙醫生的診所作為基層急救示範點，由衛生局直接撥款支持。「
彭磊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抬起頭來：「明白。「
王局長最後轉向趙陽。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三十歲的年輕人，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語氣不再是一個領導對下屬的指示，更像是一個老醫生在交代一個年輕的同行。
「小趙，你今天講的這些，以前沒人跟我講過。我這個當局長的，聽了很受啟發。搞衛生工作的，不能光坐在辦公室里發文件。基層的好辦法，要變成制度，推下去。「
他看著趙陽。
「你以後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找老彭，也可以直接找我。我的門，對你開著。「
這句話的分量，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聽得出來。
「謝謝王局長。「趙陽微微欠身。
「別謝我。「王局長擺了擺手，「把你放在診所里，是你的損失，也是深圳的損失。深圳這地方不講資歷，講本事。你有本事，就該在更大的地方發揮作用。「
散會的時候，會議室里的人群沒有馬上散去。好幾個老院長圍上來，有的問趙陽診所在哪裡，有的問他那個急救物資箱的具體清單，還有人直接問能不能請他去自己的衛生院做個培訓。
趙陽收拾好筆記本，正準備離開，彭磊從後面追上來。
「小趙，等一下。「
「彭主任。「
「剛才王局長說的撥款，你先別急著高興。「彭磊推了推眼鏡，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公事公辦的調子，但嘴角藏著一絲笑意，「局裡的錢，走流程至少兩個月。不過這個試點，可以先動起來。你先擬一份計劃，把需要的東西列清楚，我這邊幫著協調。「
「好。謝謝彭主任。「
「另外「彭磊壓低聲音，「今天這個會，本來有人提議不讓你發言。說你太年輕，說你只是運氣好。是王局長看了簡報以後，親自拍板讓你上的。王局長這個人，從不輕易誇人，今天對你說的那幾句話，是這兩年我聽過的最重的評價。你好好干，別辜負他的期望。「
「我明白。「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趙陽在走廊里看見了林巧芳。她是作為市一院急診科的護士代表來參會的，剛才一直坐在角落裡做記錄。此刻她站在走廊窗邊，手裡拿著會議記錄本，看著趙陽從會議室里走出來被一群老院長圍在中間，彭磊親自送到門口。
窗外四月的陽光打在他身上，把白大褂照得發亮。
林巧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趙陽已經被人群簇擁著下了樓。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記錄本。剛才趙陽發言的時候，她幾乎沒怎麼記，因為她一直在聽，在看他講話的樣子。
和衛校時的那個悶葫蘆，已經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了。
走廊那頭，單副院長和孫主任並肩走著。單副院長難得地主動開口：「老孫，你上次跟我提的那個方案，讓趙陽在市一院掛名，不拿基本工資，我同意。「
「你之前不是說要再考慮考慮？「
「今天不用考慮了。「單副院長背著手，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面上穩穩地響著，「這樣的年輕人，再不考慮，別的醫院就該來搶了。「
孫主任笑了笑，沒說話。他了解單副院長，這個留蘇回來的人，嘴比石頭還硬，能說出「不用考慮了「這五個字，已經是最高級別的誇獎了。
趙明在衛生局門口等了一個多鐘頭。他把三輪車停在玉蘭樹底下，自己蹲在車旁邊，拿塊抹布擦輪轂。擦了一遍又一遍，四個輪轂擦得能照出人影來。
看見趙陽從樓里走出來，他噌地站起來，抹布往車斗里一甩。
「細佬，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趙陽上了三輪車後斗，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
趙明發動了車，開出去老遠，忽然回頭喊了一聲：「細佬，下個月磊磊和你嫂子就要來了。到時候你教磊磊認字，我就跟他說，你叔今天去市里開大會，給那些大醫院的院長上課！「
「不是上課，是交流。「
「一樣的一樣的。「趙明嘿嘿笑了一聲，擰大油門，三輪車突突突地駛上了深南大道。
路兩邊的紫荊花已經落了大半，新葉子從枝頭冒出來，嫩綠嫩綠的。遠處的國貿大廈已經封頂了，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里反射著耀眼的白光。打樁機還在響，塔吊還在轉，這座城市還在拼命地往上長。
趙陽坐在車斗里，風吹著他的白大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今天這個會議室里，畫過廢墟示意圖，寫過四色分類法，在黑板上落下粉筆灰。這雙手正在做著超越了這間小診所的事情。
而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小趙醫生，你講的這個四色分類法，是你自己的經驗總結，還是參考了什麼資料？「
「有參考。「趙陽答道，「國際上從七十年代開始就在推檢傷分類標準，美國用的是'簡易檢傷分類和快速治療'系統，把傷員分成綠黃紅黑四類。但那些資料都是英文的，國內目前還沒有完整的中文版本。我在衛校的時候看過一些零散的文獻，加上自己的一些想法，在現場試著用了一下。「
這話當然經過了處理。實際上，國際上這套成熟的檢傷分類系統要到九十年代以後才在全球廣泛推廣，八十年代中期的中國基層根本沒有人聽說過。但趙陽不需要解釋太多，對於一個自學的天才來說，知道一些前沿的東西，並不奇怪。
王局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分類法、現場指揮分工、物資前置、基層培訓——你講的這四個問題，每一個都打在了當前基層急救工作的要害上。這不是理論探討，這是從血里撈出來的經驗。「
他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
「各位，今天這個會，開得很值。小趙醫生是今天我聽到的最年輕的一個發言者，也是讓我想得最多的一個。「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這種安靜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不知所措的安靜，現在是一種期待的安靜。所有人都在等著局長把話挑明。
「我做衛生工作二十多年，有一個體會——好經驗從來不是從辦公室里想出來的，是從一線干出來的。水圍工地那件事，趙陽同志在條件最差、時間最緊的情況下，把能做的都做了。這不是運氣，這是能力。「
王局長頓了頓，轉頭看向單副院長。
「有這種能力的醫生，不該窩在一個小診所里。「
「單院長，你們市一院，考慮一下？「
單副院長站起來。他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但說出來的話分量很重。
「王局長，市一院已經和趙醫生建立了合作關係。今年院內公開招考，趙醫生已經報名了。另外，今天趙醫生講的急救培訓，市一院願意做試點單位，就按他說的，搞八小時急救培訓課程。不收費，面向社會，只要是願意學的，不管什麼身份，我們都教。「
王局長點了點頭，又轉向彭磊。
「老彭，衛生預防中心那邊，把趙醫生剛才講的幾點整理成一份書面材料。分類法的標準流程、現場指揮分工模板、急救物資清單、基層培訓大綱，這四樣東西，一個月內出一份試行方案。先在水圍巷周邊三個街道搞試點，趙醫生的診所作為基層急救示範點，由衛生局直接撥款支持。「
彭磊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抬起頭來：「明白。「
王局長最後轉向趙陽。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三十歲的年輕人，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語氣不再是一個領導對下屬的指示，更像是一個老醫生在交代一個年輕的同行。
「小趙，你今天講的這些，以前沒人跟我講過。我這個當局長的，聽了很受啟發。搞衛生工作的，不能光坐在辦公室里發文件。基層的好辦法，要變成制度，推下去。「
他看著趙陽。
「你以後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找老彭，也可以直接找我。我的門，對你開著。「
這句話的分量，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聽得出來。
「謝謝王局長。「趙陽微微欠身。
「別謝我。「王局長擺了擺手，「把你放在診所里，是你的損失，也是深圳的損失。深圳這地方不講資歷，講本事。你有本事，就該在更大的地方發揮作用。「
散會的時候，會議室里的人群沒有馬上散去。好幾個老院長圍上來，有的問趙陽診所在哪裡，有的問他那個急救物資箱的具體清單，還有人直接問能不能請他去自己的衛生院做個培訓。
趙陽收拾好筆記本，正準備離開，彭磊從後面追上來。
「小趙，等一下。「
「彭主任。「
「剛才王局長說的撥款，你先別急著高興。「彭磊推了推眼鏡，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公事公辦的調子，但嘴角藏著一絲笑意，「局裡的錢，走流程至少兩個月。不過這個試點，可以先動起來。你先擬一份計劃，把需要的東西列清楚，我這邊幫著協調。「
「好。謝謝彭主任。「
「另外「彭磊壓低聲音，「今天這個會，本來有人提議不讓你發言。說你太年輕，說你只是運氣好。是王局長看了簡報以後，親自拍板讓你上的。王局長這個人，從不輕易誇人，今天對你說的那幾句話，是這兩年我聽過的最重的評價。你好好干，別辜負他的期望。「
「我明白。「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趙陽在走廊里看見了林巧芳。她是作為市一院急診科的護士代表來參會的，剛才一直坐在角落裡做記錄。此刻她站在走廊窗邊，手裡拿著會議記錄本，看著趙陽從會議室里走出來被一群老院長圍在中間，彭磊親自送到門口。
窗外四月的陽光打在他身上，把白大褂照得發亮。
林巧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趙陽已經被人群簇擁著下了樓。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記錄本。剛才趙陽發言的時候，她幾乎沒怎麼記，因為她一直在聽，在看他講話的樣子。
和衛校時的那個悶葫蘆，已經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了。
走廊那頭，單副院長和孫主任並肩走著。單副院長難得地主動開口：「老孫，你上次跟我提的那個方案，讓趙陽在市一院掛名，不拿基本工資，我同意。「
「你之前不是說要再考慮考慮？「
「今天不用考慮了。「單副院長背著手，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面上穩穩地響著，「這樣的年輕人，再不考慮，別的醫院就該來搶了。「
孫主任笑了笑，沒說話。他了解單副院長，這個留蘇回來的人，嘴比石頭還硬，能說出「不用考慮了「這五個字，已經是最高級別的誇獎了。
趙明在衛生局門口等了一個多鐘頭。他把三輪車停在玉蘭樹底下，自己蹲在車旁邊，拿塊抹布擦輪轂。擦了一遍又一遍，四個輪轂擦得能照出人影來。
看見趙陽從樓里走出來，他噌地站起來，抹布往車斗里一甩。
「細佬，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趙陽上了三輪車後斗，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
趙明發動了車，開出去老遠，忽然回頭喊了一聲：「細佬，下個月磊磊和你嫂子就要來了。到時候你教磊磊認字，我就跟他說，你叔今天去市里開大會，給那些大醫院的院長上課！「
「不是上課，是交流。「
「一樣的一樣的。「趙明嘿嘿笑了一聲，擰大油門，三輪車突突突地駛上了深南大道。
路兩邊的紫荊花已經落了大半，新葉子從枝頭冒出來，嫩綠嫩綠的。遠處的國貿大廈已經封頂了，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里反射著耀眼的白光。打樁機還在響，塔吊還在轉，這座城市還在拼命地往上長。
趙陽坐在車斗里，風吹著他的白大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今天這個會議室里，畫過廢墟示意圖，寫過四色分類法，在黑板上落下粉筆灰。這雙手正在做著超越了這間小診所的事情。
而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