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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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陽收回目光,轉身往衛生室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收拾一下那間破敗的衛生室,把能用的東西清點出來,把不能用的列個清單。

  還需要想個辦法把陳老頭轉到鎮衛生院去——環甲膜切開只是臨時措施,後續還需要正規的氣管切開和抗感染治療。

  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接下來要怎麼辦。

  他走了幾步,身後傳來村民們的議論聲:

  「小趙醫生今天可了不得。」

  「是了!」

  「敢在人脖子上動刀子,以前在衛校學的?」

  「這個本事,在村里待著可惜了。」

  「你沒看他剛才?」

  「手穩得很,眼都不眨一下,哪像個剛畢業的?!」

  趙陽沒有回頭。

  他推開衛生室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看了看藥柜上的甘草片、血壓計,接著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赤腳醫生手冊》,翻到扉頁,看著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名字。

  「趙陽。」他低聲念出自己的名字。

  然後在那個名字下面,用桌上的鋼筆加了一行字。

  筆跡和原主完全不同,剛勁有力。

  「2026。」

  寫完這個數字,他合上手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從今天起,他既是1985年羅湖村的赤腳醫生,也是2026年深圳急診科的主治醫師。這兩重身份像兩條河流,在他身體裡交匯、奔涌。

  他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裡。

  衛生室里,陳老頭脖子上聽診器的膠管還在嘶嘶冒著氣,趙陽蹲下身,仔細觀察了一下陳老頭的嘴唇,此時鑑定面板實時顯示血氧飽和度已經從79%回升到了91%,還遠達不到正常值,但至少不會立刻死人了。

  趙陽得感謝這個不知道什麼原因出現的鑑定面板,猶如一個集合了所有醫療檢測設備的實時監測系統,他想要知道什麼身體數據,鑑定面板就顯示什麼數據。

  雖然回到了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但有了這個鑑定面板,配合趙陽急診科副主任的經驗,未來可期。

  趙陽站起身來,此時他膝蓋上沾滿了泥,白大褂上也有血點。

  圍觀的村民已經散了大半,剩下幾個還在遠處站著,時不時往這邊瞄一眼,熱烈的在議論著什麼。

  陳建國已經從地上爬起來,蹲在父親的旁邊,一隻手攥著父親的手腕,另一隻手時不時輕輕碰一下那根插在脖子上的膠管,生怕它會突然掉下來。

  這個年輕人今天經歷的事情,堪稱是他人生到現在為止最大的考驗,此時他還有點驚魂未定。

  「別碰。」

  趙陽說,

  「碰歪就真沒命了。」

  陳建國像被電了一下,手猛地縮回去,整個人往後仰了仰,差點坐倒。

  「村裡有電話嗎?」趙陽問。

  「供銷社代銷點有一台。」

  陳建國說,

  「但那是手搖的,打不了太遠。」

  「能打到鎮上嗎?」

  「能,鎮上有總機,能轉接。」

  趙陽點點頭:「去打電話,轉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就說羅湖村有個急性會厭炎術後病人,環甲膜切開了,要轉院。眼下人還穩得住,但得做正規氣管切開,還要抗感染。讓他們派救護車來,要快。」

  「什麼環什麼膜?」

  陳建國第一次聽到醫學專有名詞,複述都說的磕磕絆絆。

  「就說有病人需要做氣管切開。」

  「氣管,切開,懂了麼?」

  趙陽強調了氣管和切開這兩個字,陳建國小學畢業,第一次聽到醫學專有名詞,無法準確複述,也是很正常的。

  「聽懂了。」

  陳建國點點頭,心下的緊張舒緩了一些,要和市醫院的醫生打電話,他心裡還是有點打鼓的。

  說完,他又看了看老父親一眼。

  「去吧,我在這。」


  趙陽說。

  陳建國這才跑去了。

  趙陽在榕樹根坐下,把陳老頭的頭偏過來,讓膠管里的東西能流出去。

  陳老頭的呼吸比剛才穩了,胸口一起一伏也有了規律。

  過了差不多四十分鐘,土路盡頭響起發動機的聲音。

  一輛印著「深市第一人民醫院」幾個紅字的白車很顛簸的開過來,車頂沒有閃燈-這個時候的救護車還沒有警燈,看著就像是麵包車刷了一層白漆,車窗上貼個紅十字。

  車在榕樹下停住,副駕駛的門先開了,下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四十出頭,帶著眼鏡,個子一米八,在這個時代已經很高了,身材微壯,一看就是經常運動鍛鍊,白大褂敞著穿,裡頭是件白色背心,腳上一雙皮鞋。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陳老頭,目光聚焦在脖子上的那根膠管,臉色微變,然後蹲下身,聽了聽膠管裡面的聲音。

  「你做的?」

  他抬起頭,看向趙陽的方向,打量了一下,聲音中有壓抑不住的驚訝。

  「是我。」

  趙陽點點頭。

  「你?

  「你是這村衛生室的?」

  他眉毛挑起來,似乎有些不能相信。

  「駐村醫生,趙陽。」

  趙陽很簡短的回答。

  他能明白眼前此人的驚訝,在這個時代,這個手術出現在鄉下的衛生室,確實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拿什麼做的?」

  男人站起身,打量了一下衛生室的配置,十分疑惑的問道。

  「剃鬚刀,酒精。」

  趙陽指了指放在托盤裡面的那瓶酒精和還沾著血的剃鬚刀片,回答道。

  「這是兌了九江吧?」

  「你用刮鬍刀和兌了酒的酒精,給人做了環甲膜切開?」

  男人用鑷子夾起剃鬚刀片,然後拿起酒精瓶子聞了聞,語氣複雜的問道。

  很顯然,他對酒十分了解,一聞就知道是摻了九江。

  「濃度不夠,只能這樣。」

  趙陽也覺得用糧食酒兌酒精消毒有些不專業,但條件只有這樣,只能事急從權。

  「你還用聽診器的膠管當通氣管?」

  男人再次問道。

  說完,男人戴上手套,伸出手,重新把切口周圍檢查了一遍。手指頭穩當得很,動作又快又准,摸了摸切口的位置,捏了捏膠管固定的鬆緊,最後還伏下去看了看傷口走向。

  「切口在環甲膜正中偏下,避開了血管,刀口齊整,沒反覆切割的印子,鈍性分離做得乾淨,沒傷到旁邊的組織。」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盯著趙陽,

  「你以前做過?」

  「理論上知道怎麼做。」趙陽說。

  「理論上知道?」

  中年男人重複了一遍,語氣里多了點意思,

  「小伙子,環甲膜切開,我在急診幹了六年,一年平均做三台。知道為什麼做得少嗎?」

  「不是沒病人,是敢動這個手的人不多。深一分,氣管後壁捅穿,氣胸。偏一分,切到血管,血噴出來堵氣道。慢一分,人憋死了。這手術,拿著正經手術刀,在手術燈下做,都有人手抖。你拿把刮鬍刀,蹲在這泥地里,把人救活了。」

  趙陽沒接話。他總不能說自己是2026年過來的,這台手術他做過不下五十回。

  中年男人見他沒說話,也沒追問。

  他脫下手套,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包紅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

  火柴劃了三下才著,他用手掌攏著火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臉上盤旋了一會兒才散開。

  他把煙夾在手指縫裡,伸出另一隻手,

  「小伙子,這手術做得比我們科里有些醫生強。不是強在漂亮,是強在穩。有些進來好幾年的,拿著正經手術刀手都哆嗦,你拿剃鬚刀片穩成這樣,這雙手是天生幹這個的。」

  趙陽和他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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