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車間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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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光天在衛校搞青黴素的消息,傳到劉海中耳朵里,是學校食堂師傅和軋鋼廠老趙閒聊時漏出來的。

  老趙是軋鋼廠的鍛工,跟劉海中一個班組,幹了二十多年。

  手藝一般,但嘴快,消息靈通。他有個遠房親戚在紅星衛校食堂當廚子,姓馬,人稱馬師傅。

  馬師傅管著學校百十號人的伙食,每天跟學生們打交道,學校里什麼風吹草動,他都門兒清。

  那天老趙去衛校看親戚,在食堂後廚蹲著抽菸。

  馬師傅一邊切白菜一邊念叨:「你們廠老劉家的老二,了不得啊。在實驗室搞什麼青黴素,說是能自己造藥。校長親自批的實驗室,市衛生局還給了設備。我那會兒給他送飯,隔著窗戶瞅了一眼,裡頭瓶瓶罐罐的,跟個藥鋪子似的。」

  老趙愣了一下,把煙從嘴裡拔出來:「老劉?哪個老劉?」

  「劉海中啊,」馬師傅切菜的刀頓了頓,「鍛工車間的,七級鍛工。他兒子叫劉光天,十三歲,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但眼神沉,不像個孩子。」

  老趙眨巴眨巴眼,有點不信:「你確定?劉海中那兒子我知道,悶葫蘆一個,見人就縮脖子。他能搞青黴素?」

  「我騙你幹啥?」馬師傅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那孩子天天泡在實驗室,飯都是我送進去的。有一天我聽見他跟校長說話,什麼菌種、培養基、提取純化,一套一套的。校長站那兒聽著,跟聽老師講課似的。」

  老趙還是將信將疑。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嘴裡念叨著:「劉光天……衛校……劉海中的兒子……」

  「馬師傅,」他忽然抬頭,「你確定是劉光天?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的?他爸是鍛工劉海中?」

  「錯不了,」馬師傅說,「學生證上寫著呢,劉光天,紅星衛生學校,臨床醫學專業。我還給他多打過半勺菜,那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老趙不說話了。他蹲在原地,又摸出一根煙,劃了根火柴,點了半天才點著。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劉海中平時在車間裡吹牛的德行,說什麼大兒子大專畢業,吃商品糧,有出息。

  沒想到老二更邪乎,都會造藥了。

  「這事兒……」他吐出一口煙,「我得跟老劉說道說道。」

  第二天一早,鍛工車間。

  天還沒大亮,車間裡已經響起了鍛錘的轟鳴聲。

  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味和煤煙味,火星子從鍛爐里濺出來,落在地上。

  劉海中站在鍛爐前,手裡握著一把大錘,赤著膊,胖肚子上的肉隨著錘擊的節奏一顫一顫的。

  他正帶著徒弟打一根軸,鐵坯在爐子裡燒得通紅,夾出來往砧子上一放,大錘掄圓了砸下去,火星四濺。

  「老劉!」老趙從車間那頭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個搪瓷缸子,「老劉,跟你說個事兒!」

  劉海中把大錘往徒弟手裡一塞,直起身,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啥事兒?慌慌張張的。」

  老趙湊過來,壓低聲音,但車間裡噪音大,他還是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門:「你家老二,是不是叫劉光天?在紅星衛校念書?」

  劉海中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是啊,咋了?」

  「搞青黴素呢!」

  「啥?」

  「青黴素!」老趙把搪瓷缸子往旁邊台子上一放,雙手比劃著名,「就是那種消炎藥,金貴得很,醫院都缺貨。你家老二在衛校自己搞出來了!校長批的實驗室,市衛生局給的設備!」

  劉海中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鍛爐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紅彤彤的,像喝醉了酒。

  「你……你聽誰說的?」

  「我親戚,衛校食堂的老馬,」老趙拍著胸脯,「親眼看見的!那孩子在實驗室里瓶瓶罐罐地搗鼓,校長都站旁邊聽匯報。老馬還能騙我?」

  劉海中不說話了。他轉過身,看著鍛爐里燒得通紅的鐵坯,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動。

  他想起劉光天臨走那天,把欠條拍在桌上,說「爸,錢我按月還」。

  想起他考上衛校時,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那小子……」他喃喃自語,聲音被鍛錘的轟鳴聲吞掉了大半。

  「老劉,」老趙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行啊你,老大念大專,老二會造藥。你這祖墳冒青煙了!」


  劉海中沒接話。他重新抓起大錘,往鐵坯上砸了一錘,火星子濺起來,燙在他胳膊上,他也沒覺得疼。

  「冒什麼青煙,」他悶聲說,「瞎折騰。」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一想到劉光天,眼神又複雜了幾分。

  「那小子,」他跟二大媽說,「越來越看不透了。」

  二大媽正在納鞋底,針在頭皮上蹭了蹭,繼續穿線:「看不透就看透唄,反正他是咱兒子,出息了是好事。」

  「好事?」劉海中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他自己造藥,萬一吃死了人,那可是要坐牢的!」

  「你別瞎說,」二大媽瞪了他一眼,「天兒心裡有數。他從小就不做沒把握的事。」

  「從小?」劉海中嗤了一聲,「他從小挨了打就知道縮,現在倒好,會造藥了?我活了四十多年,連青黴素長啥樣都沒見過!」

  二大媽不吭聲了,低頭繼續納鞋底,針腳比剛才更密了一些。

  賈張氏也聽說了。那天她在中院水池子邊洗菜,三大媽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聽說了嗎?劉家老二在衛校搞什麼青黴素,說是能自己造藥,了不得呢!」

  賈張氏把菜葉子往水裡一摔,水花濺了三大媽一臉。「自己造藥?那玩意兒是能隨便造的?我看他是想出名想瘋了!出了事,看他怎麼收場!」

  「話不能這麼說,」三大媽擦了擦臉上的水,「人家校長都批了,市衛生局也支持,能有假?」

  「校長算個屁!」賈張氏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擱,雙手叉腰,「我家東旭在軋鋼廠,那是國家正式單位,月月有工資,年底有獎金。他劉老二造藥,造出來誰買?賣不出去,喝西北風去!」

  她說著,聲音又拔高了八度,「我家棒梗將來是要考大學的!正經的大學生!到時候分配到北京最好的單位,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他劉老二算老幾?」

  秦淮茹在屋裡聽見了,搖了搖頭,沒出去。她知道婆婆的脾氣,見不得別人好,劉光天越是出息,她越是難受。

  「媽,」她往外喊了一聲,「菜洗完了嗎?我等著下鍋呢。」

  「催什麼催!」賈張氏把菜籃子往胳膊上一挎,罵罵咧咧地往回走,「一個個的,就知道吃!」

  易中海也知道了。他是從聾老太那兒聽說的。

  聾老太雖然耳朵背,但眼睛不瞎,腦子不糊塗。

  她每天坐在門口曬太陽,院裡進進出出的人,誰跟誰說話,誰臉上什麼表情,她都看在眼裡。

  「中海,」聾老太坐在炕上,手裡攥著佛珠,「劉家那老二,不簡單啊。」

  「怎麼?」

  「自己搞青黴素,」聾老太說,「廠里都傳遍了,說是校長批的實驗室,市衛生局給了設備。鍛工車間老趙親口說的,他親戚在衛校食堂當廚子,親眼看見的。」

  易中海坐在凳子上,端著茶缸子,高末兒的苦味在舌尖打轉。「老太太,您說……他背後有人?」

  「有沒有人我不知道,」聾老太眯起眼,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精光,「但我知道,這孩子的路,跟咱們院子裡的人不一樣。你別惦記了,離遠點。」

  易中海沉默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劉光天站在垂花門底下,仰頭看月亮,眼神沉得像井水。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孩子身上有股勁兒,說不清道不明。現在,那股勁兒開始往外冒了。

  「老太太,您覺得……他將來能走到哪一步?」

  聾老太睜開眼,看著他,那目光像是能看透人心。「走到哪一步?至少,比你遠。」

  易中海的手頓了一下,茶缸子裡的水面晃了晃。

  他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高末兒的苦味在嘴裡蔓延,他忽然覺得,這茶沒以前那麼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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