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返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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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拉機在衛校門口停穩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校門是兩扇鐵柵欄門,白天敞著,晚上有看門的老頭兒給關上。

  劉光天從車斗里跳下來,膝蓋因為一路顛簸有些發僵。他活動了兩下,把鋪蓋卷往肩上一甩。

  「劉光天。」林老師從駕駛座跳下來,「你先回宿舍放東西,然後去校長辦公室。校長等你呢。」

  「現在?」

  「現在。」路燈在鏡片上反著光,看不清她的眼神,但語氣是肯定的,「我跟校長匯報了。他想當面跟你談談。」

  劉光天點點頭,沒多問。

  轉身往宿舍樓走,但心裡已經在轉了,校長找他,無非兩件事。

  手術的事,青黴素的事。前者可大可小,後者才是他真正想推進的。

  宿舍樓里靜悄悄的,大部分學生還在教室上晚自習。

  把鋪蓋卷扔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鐵皮盒子。

  盒蓋打開,裡面是這幾天在昌平寫的筆記,還有那份青黴素製備方案的草稿,紙邊已經起了毛,是反覆翻閱留下的痕跡。

  他把草稿抽出來看了看,又重新塞回去,只帶了筆記本,轉身出門。

  校長辦公室在教學樓三樓,走廊盡頭。

  門是深棕色的木門,漆色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的木紋。

  門上嵌著一塊毛玻璃,看不清裡面,只能看見一團昏黃的燈光從玻璃後面透出來。

  劉光天在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

  聲音很沉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

  劉光天推開門。屋裡比想像中寬敞,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桌上堆著文件和書籍,一盞檯燈亮著,把桌面照成一片暖黃色。

  牆上掛著一幅毛主席像,像框擦得鋥亮。角落裡立著一個書架,書不多,但碼得整整齊齊。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六十來歲的樣子,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

  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繫著,手裡握著一支鋼筆,正在看一份文件。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劉光天身上。

  那目光不銳利,但很深,像一口老井。

  「劉光天?」

  「是,校長。」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劉光天走過去,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不卑不亢。

  校長放下鋼筆,把文件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林老師跟我匯報了你在昌平的事。兩台手術,一台開放性骨折合併股動脈斷裂,一台肋骨骨折合併血氣胸。都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劉光天說,「但王院長和林老師在場指導,同學們也幫忙了。不是我一個人。」

  校長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知道規矩嗎?」

  「知道。學生不能獨立行醫,更不能擅自手術。我違反了規定。」

  「那你還做?」

  「當時情況緊急。」劉光天的聲音依然平穩,「兩個病人,一個股動脈斷裂失血過多,一個血氣胸呼吸困難。送區醫院要一個半小時,路上顛簸,不做緊急處理,撐不到。王院長和林老師評估後,認為必須現場處理。」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如果學校要處分,我認。但如果再遇到同樣的情況,我還是會做。」

  校長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聲。

  「處分的事,以後再說。」校長最終開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林老師說,你提出一個方案,要在學校實驗室製備青黴素?」

  劉光天心裡一動。來了。

  「是。昌平醫院青黴素短缺三個月,區醫院、市醫院也缺。上個月有個孩子,肺炎,高燒四十度,因為沒有青黴素,拖了五天,轉院路上沒了。」他頓了頓,「如果基層醫院能自己製備青黴素,哪怕純度不高,也能救很多人。」

  「你知道製備青黴素的難度嗎?」

  「知道。」劉光天從兜里掏出那份草稿,站起身,雙手遞過去,「這是我寫的初步方案,請校長過目。」


  校長接過草稿,沒急著看,先掂了掂分量。

  紙很薄,但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背面還有幾頁。他戴上老花鏡,低頭看了起來。

  燈光照在紙頁上,他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慢慢往下移,偶爾停頓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劉光天坐在對面,看著他的表情。

  起初是平靜的,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學生作業。

  然後眉頭微微皺起,手指敲擊的節奏變快了。

  看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目光在某一行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菌種來源,你寫從發霉的柑橘皮上分離野生菌種?」

  「是。青黴菌廣泛存在於自然界,柑橘皮、麵包、土壤里都有。但野生菌種產量低,需要先分離純化,篩選高產菌株。這一步最花時間,大概需要兩到三個月。」

  「培養基呢?」

  「玉米漿、麩皮、無機鹽,都是本地能買到的原料。關鍵是配比,我參考了《抗生素生產工藝》里的配方,結合本地原料做了調整。」

  「提取純化。」校長指著紙上的某一行,「你說用乙酸乙酯萃取,然後活性炭脫色。乙酸乙酯從哪兒來?」

  「化工廠可以買到,或者用酒精和醋酸在濃硫酸催化下自製。但自製有危險性,我建議購買。」

  校長沒說話,繼續往下看。看到最後一頁,他忽然笑了。

  「劉光天。」他把草稿放下,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你今年多大?」

  「十三歲。」

  「十三歲。」校長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我十三歲的時候,還在鄉下放牛。你十三歲,會分離菌種,會設計培養基,會萃取純化,還會做外科手術。」

  他轉過頭,看著劉光天,那雙眼睛在檯燈的光暈里顯得格外明亮:「你告訴我,這些真的是書上看來的?」

  劉光天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是。但看書只是第一步,看完要琢磨,琢磨完了要動手試。我在圖書館抄了很多資料,在腦子裡推演了很多遍。手術那天,是我第一次真正上手,但腦子裡已經推演過無數次了。」

  「推演?」

  「就是把每一個步驟在腦子裡過一遍,像放電影一樣。哪裡可能出問題,出了問題怎麼補救,都想清楚。這樣真正上手的時候,就不會慌。」

  校長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劉光天。窗外漆黑一片,遠處有幾點燈光,是教職工宿舍的窗戶。

  「劉光天,」他說,聲音從背後傳來,有些悶悶的,「你知道我為什麼當這個校長嗎?」

  「不知道。」

  「因為我當過兵。解放戰爭的時候,我是野戰醫院的衛生員。那時候缺藥,缺得厲害,傷員感染了,沒有青黴素,只能用鹽水洗傷口,眼睜睜看著爛掉。我見過一個戰士,腿上的傷口感染了,高燒三天,最後截肢。截完肢還是感染,沒了。」

  他轉過身,目光里有一種深沉的東西,像是井底的石頭,被歲月磨得光滑,但稜角還在。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咱們自己能造青黴素,能造多少藥,就能救多少人。後來我去蘇聯學習,學了五年,回來就辦了這個衛校。我想培養一批能看病、能製藥、能紮根基層的大夫。」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草稿,又放下。

  「但製備青黴素,我試過。五四年的時候,我跟幾個老師一起搞過。菌種分離了三個月,培養基換了好幾種,最後提取出來的東西,殺菌效果還不如磺胺。失敗了。」

  「那時候條件太差。」劉光天說,「沒有高壓滅菌鍋,無菌條件不達標,雜菌污染嚴重。提取工藝也粗糙,純度不夠。現在不一樣了,學校有實驗室,有高壓滅菌鍋,有離心機,條件比那時候好得多。」

  「你有把握?」

  「七成。菌種篩選是關鍵,需要耐心。培養基配比我已經優化過了,提取工藝也做了改進。如果學校支持,給我一間實驗室、兩個助手、半年的經費,我能做出來。」

  校長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審視,像是在稱量他的話有幾分真假。

  「如果失敗了呢?」

  「失敗了,我承擔責任。但我不認為會失敗。」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會下雨」。

  但那種篤定,讓校長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在戰地醫院裡第一次成功給傷員止血的那種感覺,相信自己能行,不是因為盲目,而是因為準備好了。

  「好。」校長最終說,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給你一間實驗室,兩個助手,半年的經費。但有個條件。」

  「您說。」

  「半年之內,如果做不出合格的產品,項目終止。你回班級正常上課,以後不再提這件事。」

  「可以。」劉光天說,「但如果做出來了呢?」

  校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皺紋擠到一塊,像一朵盛開的菊花。「你小子,還跟我談條件?」

  「不是談條件,是想問清楚,做出來了,學校怎麼處理?」

  校長收起笑容,目光變得認真。「如果做出來,我親自給你寫推薦信,推薦你去區醫院,或者市醫院,隨你挑。另外,這個項目,你署名第一,學校署名第二,成果歸你個人和學校共有。」

  劉光天站起身,伸出手:「成交。」

  校長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愣了一下,隨即握住。那隻手瘦小,但有力,掌心裡有繭,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

  「劉光天,我當了二十年校長,沒見過你這樣的學生。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不會。」劉光天說。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校長忽然又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手術的事。按規定,學生擅自手術,是要處分的。但林老師和王院長都替你說了話,說當時情況緊急,你處理得當,救了兩個人。學校研究決定,不予處分,但下不為例。」

  「謝謝校長。」

  「不用謝我。」校長說,「謝你自己。如果你手術失敗了,現在站在這裡的,就不是你了。」

  劉光天沒說話,只是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把地面照成一片銀白色。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走廊盡頭,月光安靜地鋪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第一步,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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