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革故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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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落下來,滿屋子靜得連窗外的鳥叫都聽不見了。

  丁嬤嬤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幾乎癱軟在地上。

  她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老奴不敢!老太太明鑑,老奴怎麼會……那丫頭怎麼……」

  「你不知道?」老太太冷笑了一聲,「你把她調去顧氏院子裡的時候,可曾查過她的來路?」

  「老奴查了!」丁嬤嬤幾乎是吼出這三個字,而後意識到自己失態,又趕忙伏低身子,「老太太容稟,那個蓮心當初進府,是有一位婦人託了老奴辦的。」

  「老奴以為那人是她娘親,想著一個小丫頭進來當差,又不是什麼大事,就……就收了人家幾兩銀子,把她收進來了,可老奴不知道她後來會做出那些事啊!」

  「幾兩銀子?」老太太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為了幾兩銀子就能把一個來路不明的人調進府中,甚至調到當時病中的顧太太身邊?」

  丁嬤嬤的嘴唇抖了抖,伏低了身子:「老太太明鑑,那人給了老奴很多銀子……很多很多,老奴當時一時糊塗,沒有多想就應下了,是老奴貪心,是老奴該死。」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可老奴不知道後來她會做出那種事,老奴真的不知道。老奴以為那家人只是想攀附伯府的名頭,把女兒送進來沾些光,想著顧太太待下人寬厚,把人送到她身邊也不算害了那丫頭……」

  她說到這裡,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說不圓,聲音徹底低了下去。

  「你不知道?」老太太終於動了怒,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盞叮噹跳了兩跳,「你不知道就把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塞進我伯府的門?你不知道就把她直接往顧氏屋裡調?你好大的膽子!」

  「老奴沒有直接調!」丁嬤嬤幾乎是下意識地爭辯,「老奴當時存了個心眼,那家人給的錢太多,老奴也怕惹禍上身。」

  「老奴明面上把蓮心調去的是顧太太院裡不假,可安排她做的只是雜掃的活兒,見不著主子面的。誰想得到這丫頭有本事,去了沒多久就入了先太太的眼,自己一路爬上去的,這……這跟老奴無關哪!」

  「老奴真的不知道她是用什麼法子毒害先太太的,老奴一點都不知情啊!」

  姜晚坐在一旁,把丁嬤嬤這番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里。

  她看到丁嬤嬤伏在地上,整個人都在發抖,說話時那股慌張勁不像是裝的,姜晚心裡有了數。

  看丁嬤嬤這副模樣,她是真的不知道蓮心是怎麼下毒的。

  藥渣和李醫師的事,她也不打算主動跟丁嬤嬤解釋,那些細枝末節的細節,越少人知道越好,老太太應當也不想讓更多人知道具體的事由。

  她又想起方才丁嬤嬤話里提到的那個給了她一大筆銀兩的婦人,這個人十分的不對勁。

  丁嬤嬤是受了重金才把蓮心塞進府的,那給她銀子的人是誰?她的目的是什麼?

  姜晚眉頭微微蹙起,轉向老太太開了口:「老太太,您先別動氣,方才丁嬤嬤說,是有人給了她一大筆銀兩,她才鬆口把蓮心放進來的。」

  「給她銀子的人才是關鍵,重要的是要搞清楚那個人是誰,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老太太聽了也覺得有理,便看向丁嬤嬤,聲音壓了下來:「丁嬤嬤,給你銀子的那個人,你可曾見過?她到底是誰?」

  丁嬤嬤慌忙點頭,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般急著開口:「見過的見過的。那日有人遞話給老奴,說有人要見老奴。老奴出府之後,便有一個茶館的小廝引著老奴去了街上的聽雨樓,老奴就是在那裡見到的那個自稱是蓮心阿娘的婦人。」

  「那人瞧著四十來歲的樣子,穿戴挺體面的,頭上還戴著一支白玉簪子,說話也利落。」

  姜晚忽然開口:「我讓人查過蓮心的來歷,她是從李家村出來的,那個村子窮得很,普通人家一年到頭連件新衣裳都做不起。」

  「她家裡的情況我也查過,她娘早就沒了,家裡也窮得叮噹響,既然她娘早就死了,那你見的那位婦人,自稱是她母親、穿得體面還戴銀鐲子的,身份恐怕是假的。」

  丁嬤嬤愣了一下,隨即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忽然想起那日茶樓里見到的婦人,身上穿的雖不是什麼綾羅綢緞,可那料子也不差,袖口還壓著暗紋,說話間抬手扶茶碗的時候,腕上一對銀鐲子晃得刺眼。

  當時她只想著銀子到手了,旁的什麼都沒深想,如今再回想起來,李家村那種地方出來的,怎麼穿戴得起那樣的東西?


  如今被姜晚點破,她才後知後覺地察覺不對,那婦人果真不是她親娘。

  「老奴……老奴當時糊塗!」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老奴只當那婦人是蓮心的親娘,想著她穿得好,許是蓮心她爹在外頭掙了錢,這才沒深究。」

  「可老奴方才回想起來,那婦人從頭到尾沒提過一句蓮心的名姓,只說有個閨女想送進來,老奴至今不知道那婦人究竟是誰!」

  老太太閉了閉眼。

  姜晚看見她搭在案几上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像是有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也吐不出來,咽又咽不下去。

  「你還記得那婦人的長相麼?」老太太再睜眼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壓著的寒意,丁嬤嬤隔著三步遠都覺著凍得慌。

  丁嬤嬤拼命點頭:「記得!老奴記得!那人右眉尾有顆黑痣,說話的時候愛眯著眼,嗓子有點尖,老奴當時還覺得這人瞧著不像是莊戶人家出身,可沒敢多問。」

  老太太看了姜晚一眼,姜晚會意,微微頷首。

  線索斷了。

  丁嬤嬤說了那婦人的一些特徵,但具體容貌她們還是不清楚的,人海茫茫,光靠一顆眉尾的黑痣去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更何況事情過去好幾年了,那婦人看起來就是早有預謀的,事情辦成之後也許早就換了容貌。

  蓮心前後不一的行為,那兩份對不上的藥渣,再加上她出府後不到半年就莫名其妙死了,樁樁件件串在一起,怎麼看都像是被人安排好了又滅了口。

  這樣一個步步都算好了的人,想再找到她,怕是難了。

  可話說回來,這至少說明了一件事:蓮心進府,從頭到尾就是一樁被人精心安排的事。

  那位自稱母親的婦人,把蓮心送進顧家,送到顧氏跟前,然後蓮心做了手腳,顧氏就沒了。

  執行者是蓮心,可蓮心已經死了,主謀至今查不到影子。

  丁嬤嬤是整件事裡唯一還能追究的人,也是唯一見過那婦人面容的人。

  丁嬤嬤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她拼命磕頭,額頭在青磚上磕出悶響:「老太太開恩!老太太容老奴將功折罪!老奴認得那婦人的臉,只要老太太給老奴一條活路,老奴願意替老太太把這人尋出來!」

  「老奴跟在府里四十三年,不敢說旁的,認人的本事還是有的,只要再讓老奴見著那人一回,老奴一定認得出她!」

  老太太沒接話。

  姜晚垂著眼,心裡轉過好幾個念頭,丁嬤嬤這番話聽著像是將功折罪,可仔細一琢磨,未嘗沒有給自己留後路的打算。

  她說要「尋人」,可誰都知道這人不好尋,若老太太准了她這請求,她就等於得了個活命的由頭,能拖一日是一日,很可能這輩子都查不到真相,也找不到那婦人,丁嬤嬤也等不來自己的處決。

  可若不答應,直接發落了丁嬤嬤,那唯一的線索就徹底斷了,那婦人長什麼樣,再沒人知道。

  只剩茶樓那個小廝可能還有些印象,可他每天迎來送往見過的人太多太雜,三年前那一次見面,恐怕早就記不清了。

  屋裡沉默了很久。

  久到丁嬤嬤的額頭在青磚上磕出了血印子,久到桂嬤嬤站在門口,袖口已經被自己絞得皺成一團。

  「起來吧。」老太太終於開了口。

  丁嬤嬤愣了一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頭,額上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她也沒敢擦,只怔怔地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看著她這副狼狽模樣,到底嘆了口氣:「事情還沒查明,我總不能讓你跪死在我跟前,但你做了這麼多錯事,府里也容不下你了。」

  「明日一早你就動身,去城外的莊子上養著,到了莊子上有人看著你,你安分待著就是,別想著跑,也別想著往外頭遞消息。」

  「你若真想將功折罪,就好好活著,把那張臉給我記牢了,我若查得到那人便罷,若查不到,總有要用你的時候。」

  丁嬤嬤聽懂了。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白:她的命暫且留著,可也僅僅是暫且,留著她,是因為她是唯一的人證,等哪日這條線索用上了,她是死是活,全看那時候的造化。

  她磕了個頭,聲音啞得厲害:「老奴謝老太太不殺之恩。」


  老太太擺了擺手,對門口的桂嬤嬤使了個眼色。

  桂嬤嬤快步走進來,伸手去扶丁嬤嬤。丁嬤嬤跪得太久,膝蓋已經不太聽使喚了,被桂嬤嬤攙著才勉強站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松鶴堂的門。

  院子裡起了風,桂嬤嬤攙著丁嬤嬤慢慢往前走,一路無話,直到繞過影壁,走到無人處,丁嬤嬤才扭頭看了她一眼。

  桂嬤嬤的眼眶有些紅。

  丁嬤嬤瞧見了,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沒笑出來:「你這丫頭,還是跟從前一樣心軟。」

  桂嬤嬤吸了吸鼻子,沒應聲。

  她和丁嬤嬤年紀差著一大截,當年她剛進府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是丁嬤嬤手把手教她怎麼在老太太跟前當差,怎麼伺候人,怎麼說話做事。

  後來她一步步升上來,丁嬤嬤也一直在提攜她,哪怕後來丁嬤嬤貪墨的事漸漸露了風聲,兩人也還維持著面上的和氣。

  她沒想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是我糊塗了,」丁嬤嬤低聲說,步子很慢,聲音也很慢,「你從小心思就正,在老太太跟前這些年,老太太待你也是實打實的信任。你別學我,別走我的老路。」

  桂嬤嬤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丁嬤嬤,你到了莊子上……好好的。」

  丁嬤嬤嗤了一聲,似笑非笑的:「好好兒的?桂丫頭,你比我明白,老太太留我這條命,是留著有用的。等這樁事了了,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桂嬤嬤別過臉去,抬手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走吧,」丁嬤嬤拍了拍她的手背,「別叫人看著笑話,你送我出去,回頭老太太跟前還有的忙呢。」

  桂嬤嬤點了點頭,攙著她繼續往外走,她心裡清楚,丁嬤嬤說的是實話。

  老太太留丁嬤嬤一條命,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丁嬤嬤還有用,可等這有用的時候過去了,那時候的處置,誰也說不好。

  兩人穿過長廊時,恰好遇到方氏院子裡的小丫鬟匆匆跑過,手裡捧著一碟子點心,像是往哪個主子屋裡送的。

  那小丫鬟看見丁嬤嬤和桂嬤嬤,腳步頓了一下,眼神在丁嬤嬤額頭的血印子上停了一瞬,又趕緊低下頭跑了。

  丁嬤嬤望著她跑遠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沒說話。

  桂嬤嬤心裡卻咯噔一聲,方氏那邊的人,這會兒瞧見了丁嬤嬤這副模樣,回去一傳話,方氏能猜不到出了什麼事?

  她心裡清楚老太太的打算,恐怕等明日過後,府里只會傳出「丁嬤嬤犯了錯,念在舊情,逐出府去」這樣的話。

  可方氏心眼多,未必會全信。

  桂嬤嬤攙著丁嬤嬤的手緊了緊,沒有說什麼,只是加快了腳步。

  她知道,丁嬤嬤的處置是落定了,可府里這潭水,恐怕才剛剛開始翻湧。

  府中以後的平靜,怕是剩不了多少了。

  松鶴堂里,桂嬤嬤帶著丁嬤嬤出去後,老太太閉了一會兒眼。

  姜晚坐在她旁邊沒動,也沒出聲,只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老太太才睜開眼,目光落在姜晚身上,比方才對著丁嬤嬤時柔和了許多。

  「顧氏的事,我私底下還會繼續查。」老太太的聲音有些倦,像是一口氣撐著說了太多話,這會兒泄了勁兒。

  「丁嬤嬤的處置就先這樣吧,暫且留著她,蓮心已經死了,昭兒和婉兒那邊,你不要跟他們提這些。」

  姜晚點了點頭:「媳婦知道。」

  「丁嬤嬤走了,府里的人事調動這一攤子事,現在你拿走吧,這些東西本該就應是你管的。」

  老太太從案幾下的柜子里取出一串對牌,遞到姜晚面前:「這是各處月例銀子用的對牌你先收著,明日我會派人去搜丁嬤嬤的屋子,她屋裡那些底冊到時候一併送到你那邊去。」

  「那些東西你慢慢看,不必急著理完,恐怕還要勞煩你費些時日,若是遇到拿不準的,隨時來問我。」

  姜晚看著那串對牌,猶豫了片刻,沒有立刻接。

  老太太瞧出她的心思,微微抬了抬下巴:「怎麼,不敢接?」

  「不是不敢,」姜晚說,「媳婦只是覺得,婆母在府里坐鎮這麼多年,顧太太去世後,府里的管家權便分給了各處管事,人事上的事也一直由丁嬤嬤打理著。如今丁嬤嬤倒台得突然,院裡的管事們未必服帖,媳婦怕一時半會兒攏不住他們。」


  老太太聽完,沒急著說話,先笑了一聲:「你是怕那些管事們為難你?」

  姜晚低下頭,沒有辯解,只輕輕應了一聲:「是。」

  老太太看她這副模樣,反倒被逗得笑了起來:「你啊,不知道府里的那些管事們,個個都是老狐狸。丁嬤嬤要倒台的事,風聲早就傳遍了各處,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只不過是等今天這個結果罷了。這些人裡頭,巴不得丁嬤嬤倒台的大有人在,丁嬤嬤倒了,空出來的位置和油水,他們才好從中分一杯羹。」她說著,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看了姜晚一眼,「你信不信?等一會兒你從我這兒出去,就會有人送禮到你院門口。府里的這些人,向來最懂風向。就算人事權最後落到誰手裡還沒定論,可眼下風向標指著你,他們自然會先往你跟前湊。」

  老太太笑完了,語氣又收了幾分:「不過你也別被他們那副熱絡的樣子騙了。那些人就像魚,權力就是水,離了水他們活不了。今日能對你笑臉相迎,明日照樣能為利益反咬一口。」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姜晚身上,聲音沉了幾分:「所以我才會把這串對牌交到你手上。我相信你守得住這份權。」

  姜晚聽出這話里的分量,沒有再推辭。她上前一步,把那串對牌收了下來。

  對牌是銅製的,上頭鏨著「月例」兩個字,這是管月例的牌子。

  丁嬤嬤原本除了人事調動,還管著月例分配,如今這串牌子沉甸甸地壓在她的手心。

  她收了東西,又朝老太太行了一禮:「媳婦定當盡心辦好。」

  老太太擺了擺手:「回去歇著吧,今日你也累了大半日了,丁嬤嬤這事才開頭,後頭還有的忙。」

  姜晚應了一聲,退出松鶴堂,走到院門口時,桂嬤嬤正好送完丁嬤嬤回來,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桂嬤嬤的眼睛還是紅的,姜晚沒多問,只輕輕點了一下頭,便轉身往自己院子走。

  回院子的路上,她手裡攥著那串對牌,銅牌涼絲絲的貼著掌心,硌得生疼。

  她知道這東西的分量。

  丁嬤嬤在府里經營幾十年,老太太一朝把她拿走,等於把府里人事上最核心的那根樁子拔了。

  這根樁子現在交到她手上,旁人看著是體面,是榮寵,可實際上是個燙手的山芋。

  各院管事們伺候的大多是府里的老人了,誰跟誰有交情,誰跟誰結了怨,丁嬤嬤心裡都有本帳。

  如今換了她來管,那些管事們面上恭恭敬敬,背地裡少不了要掂量掂量她的斤兩。

  她一路想著這些,步子不自覺地慢了下來,跟在她身後的青禾看出了她的心事,低聲道:「少奶奶可是在愁人事上的事?」

  姜晚嗯了一聲:「丁嬤嬤在府里的根深著呢,她這一倒,底下的人心不穩是肯定的。」

  清河想了想,說:「奴婢倒覺得,少奶奶不必急著把這些人都攏住,老太太把對牌給了您,您就有名分在,那些人再不服帖,面上也得敬著您三分。至於裡頭的彎彎繞繞,慢慢摸就是。」

  姜晚看了她一眼,沒應聲,心裡卻覺得這話說得在理。

  快到院門口時,遠遠瞧見秋棠快步迎了上來,她這會兒步子邁得急,到了跟前行了個禮,臉上帶著點喜色:「少奶奶回來了!方才您去了松鶴堂的工夫,好幾位管事的都派人送了賀禮過來,奴婢已經收進庫房裡了。」

  姜晚腳步微頓:「賀禮?」

  「是啊,」秋棠一邊跟著她往裡走一邊說。

  「先是管帳房王管事那邊的婆子送了匹綢子,說恭喜少奶奶接了對牌,接著是庫房上的李管事讓兒子送了套文房四寶來,也說的是道喜的話。還有花房那邊的,廚房上的……」

  她掰著指頭數了四五個,最後壓低了聲音,「連方氏院裡的婆子都來了一趟,送了盒燕窩,說給少奶奶補補身子。」

  姜晚聽完,嘴角彎了一下,笑意卻沒到眼底。

  她前腳才從松鶴堂出來,這些人後腳就得了消息,賀禮送得比誰都快。

  說是賀喜,何嘗不是來探她的虛實?

  尤其是方氏那邊,送燕窩是假,來試探她對丁嬤嬤的處置才是真——她想知道姜晚有沒有庇護丁嬤嬤,也好掂量掂量自己要不要再補上一刀。

  「收著吧,」姜晚進了院子,在廊下站定,「送來的東西都記好單子,回頭我要對帳的。」


  秋棠應了,剛要退下,姜晚又叫住她:「方氏那邊的人來的時候,說了什麼?」

  秋棠想了想:「來人是個面生的丫鬟,瞧著像是方氏身邊新來的。」

  「她說我們太太知道大太太接了大事,特意讓奴婢來道個喜,還說日後大太太有什麼吩咐只管開口,太太那邊一定全力配合。」

  「全力配合。」姜晚把這四個字在舌尖過了一遍,輕輕笑了一聲。

  她心裡明白,方氏嘴上說得好聽,心裡指不定在盤算什麼。

  丁嬤嬤倒了,人事這塊空了出來,如今她接了那串對牌,等於把府里月例和人事的權柄都攥進了手裡,方氏心裡不會痛快,只會在暗處等著,等她犯錯、等她露出破綻。

  那句「全力配合」,聽聽也就罷了。

  青禾已經沏了茶端上來,姜晚接過來啜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天色,方才在松鶴堂里待了大半日,出來的時候天還亮著,這會兒日頭已經偏西了,院子裡拉出長長的影子。

  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雲,天邊的顏色從淡青漸漸往灰白里走,瞧著像是要落雨。

  「要變天了。」青禾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隨口說了一句。

  姜晚沒接話。

  她只是低頭看了看被她擺在桌上的那串對牌,銅牌在暮色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變天了,可不麼。

  這府里的天,從今日起就要換一副面孔了。

  丁嬤嬤那一套用了四十三年,她走了,人事上的規矩就該重立。

  那些送賀禮來的人,今日笑嘻嘻地說著恭喜,明日說不定就要來跟她掰扯誰家丫頭的月錢該漲,誰家小子的差事該換。

  到那時候,才是真正見真章的時候。

  她把對牌收進袖子裡,轉身往屋裡走。

  身後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響,雲層低低壓下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上,暮色便已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

  秋棠匆匆去拿火摺子點燈,青禾跟在她身後進了門,順手把門帘放下,把那股子涼風擋在了外頭。

  窗外轟隆一聲悶雷滾過去,這場雨到底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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