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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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嬤嬤跨進門檻的時候,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

  她看見老太太坐在上首,姜晚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屋裡沒有旁人,桂嬤嬤也退到了帘子外面。

  這個陣仗不算大,不像要大動干戈的樣子,她想著也許是姜晚當真在老太太跟前替她說了話,再加上老太太念舊,想把事情壓下來私下說。

  她走上前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老奴給老太太請安,給太太請安。」

  可這念頭很快就被打破了。

  老太太的目光盯著她看了許久,但沒有叫她起來,最後只吐出兩個字:「跪下。」

  丁嬤嬤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那一聲脆響連她自己聽著都覺得疼,可真正讓她心底發涼的,是老太太對她的態度。

  她跪在那裡,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轉,那些僥倖的念頭在這一刻全都碎了。

  她不蠢,老太太這態度,連名號都懶得喚她一聲,明顯今日恐怕不是她想的那樣私下講和,而是要清算到底了。

  「老奴……」她開口想說幾句軟話,試著把場面圓回來,可話還沒說完,就被老太太打斷了。

  老太太的聲音不重,卻像一塊石頭,沉沉的落在丁嬤嬤心裡:「我還沒讓你說話。」

  屋裡安靜了一瞬,姜晚坐在老太太旁邊,目光落在丁嬤嬤身上,沒有開口。

  老太太沒等丁嬤嬤有什麼反應就接著說道:「丁嬤嬤,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一直覺得你是懂分寸的人,可我這幾日聽說了一本舊帳,翻到了一個名字,也知道了一些好事。」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丁嬤嬤低垂的頭頂上,「蓮心這個丫頭,你還記得嗎?」

  丁嬤嬤愣了一下。

  她沒有想到老太太會提起一個名字,從跪下來到現在她心裡翻過無數個念頭,想著老太太可能會問帳冊上的事、人事調動上的事,甚至可能會提起方氏那邊。

  可蓮心這個名字她確實好久沒有聽人叫過了,甚至感到有點陌生,畢竟府里進進出出的丫鬟太多了,她經手過的人事底冊上積了厚厚一摞,一個三年前調進來的灑掃丫頭,本不該在她心裡留下什麼印象。

  可這個名字特殊,因為那個丫頭升得太快了。

  蓮心,三年前以灑掃丫鬟的身份調進顧太太院裡,兩個月就成了顧太太身邊的貼身大丫鬟。

  她當時還覺得這丫頭有本事,能討得主子的歡心,只是運勢不好,才調過去不到三個月,主子便沒了。

  丁嬤嬤緩了緩,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點試探:「老太太問的可是……先太太院裡那個叫蓮心的丫鬟?」

  見老太太點了點頭,她才繼續說道:「老奴記得這個人,那個丫鬟是老奴調到顧太太院子裡去做雜掃的,但她狠得顧太太看重,升得很快,老奴當時想著她還是個有大造化的人,只是後來……」

  老太太接著她的話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平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事:「她後來死了,回青州老家不到半年就死了,說是得急病死的。」

  丁嬤嬤愣了一下,像是沒有想到老太太說這個。

  她張了張嘴,乾巴巴地說了一句:「老奴……老奴不知道這件事,她出府之後,老奴就沒有留意過有關她的事了。」

  老太太看著她,沒有接話,偏頭對姜晚說了一句:「把冊子給她看看。」

  姜晚把桌上那本底冊翻開,推到丁嬤嬤面前,翻到折角的那一頁,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得清楚,她問道:「冊子上記著,那個蓮心她是你調進顧太太院子裡的?」

  丁嬤嬤看了一眼那頁冊子,又抬眼看了看老太太,嘴唇動了動,像在想怎麼措辭才最穩妥。

  「是老奴經手的不假。」她頓了一下,「那丫頭是個機靈的,當初調進來的時候說是想在府里尋個差事,老奴看她手腳還算利索,就分到了顧太太院裡做些雜活,沒想到後來她得了顧太太的看重,升得那麼快。」

  「就這些?」老太太終於抬眼看了她。

  丁嬤嬤被那一眼盯得後背發涼,趕緊磕了個頭:「就這些了,老太太,老奴該說的都說了,旁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瞬,又開口:「旁的。」

  這兩個字語調平平的,卻讓丁嬤嬤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姜晚適時開了口,語氣倒是比老太太溫和些:「丁嬤嬤,我倒有個疑問。」

  「你當時為什麼把蓮心調到顧太太屋裡?府里那麼多院子,你當時是隨機分的,還是有什麼旁的原因?」

  她的話沒有說全,但話里的意思在場的都聽得明白。

  她是在問丁嬤嬤,把蓮心調到顧太太屋裡,到底是有意為之,還是隨手一撥。

  府里的人都知道,顧太太的院子是個好去處,她屋裡的丫鬟比旁院子的都要體面,一個灑掃丫鬟想進那樣的地方,要麼是主子點名要的,要麼是有人花了力氣去推的。

  若丁嬤嬤沒得什麼好處,就這麼隨意把一個剛進府的小丫頭塞進顧太太屋裡,怎麼想都說不過去。

  姜晚問的不是蓮心,問的是丁嬤嬤當時手裡到底收了什麼東西。

  丁嬤嬤心裡咯噔一下。

  她跪在地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頭的布料。

  蓮心這個人,她確實不是按尋常路子調的。

  尋常丫鬟走的是府里採買的程序,一批一批進來,她再根據各處缺額和送來的好處大小,把人分到相應的院子裡去。

  可蓮心不是這樣進來的,她是先找了門房的趙婆子,趙婆子又托人遞了話到她這裡來,說是有人想進府當差,願意出大價錢。

  丁嬤嬤當時猶豫過,但見來人出手闊綽,當時她想著這人不過是看中伯府的富貴名聲,她大可以收了錢後隨意給這人一個灑掃丫鬟的名額,塞進伯府里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左右沒有什麼影響。

  後來蓮心入府之後,那自稱是她母親的人又送來一筆銀子,說聽說府里的顧太太性子好,院子也是個有臉面的去處,想求丁嬤嬤把蓮心調到顧太太院子裡去當差。

  丁嬤嬤當時以為,這家人是想攀附顧太太,無非是圖個體面,便沒有多想,她當時也留了個心眼,只說把人調進顧太太院子裡,並未承諾一定能近身伺候。

  灑掃丫頭而已,進哪個院子不是進?

  再加上那筆銀子給得厚實,她便鬆了口,把蓮心分到了顧太太院裡做雜活,可她也沒想到,那個丫頭進了顧太太院子之後,竟能自己得了顧太太的看重,不到兩個月就升到了一等丫鬟。

  丁嬤嬤心裡琢磨著這些事,嘴上卻不敢停太久,低著頭回了一句:「老太太、太太,老奴確實……確實收了一些好處,才把蓮心調到顧太太院裡的,老奴一時貪心,想著不過是個灑掃丫頭,翻不出什麼浪來,老奴知錯。」

  說著,丁嬤嬤又磕了好幾個響頭。

  姜晚沒有接她這句話,而是不急不慢地開了口:「丁嬤嬤,你這番話恐怕說得不全。」

  「我這幾日打聽了一下,蓮心進府好像不是走正經採買的路子進來的吧?府里每隔一段時間會從外頭買一批丫鬟進來,可蓮心並不是那一批里的人。」

  「她是先找了門房的趙婆子,繞過採買的手續,才進了府,聽趙婆子說,這件事你應該也知道吧,可你怎麼沒有提呢?」

  丁嬤嬤聽到這話,後背的汗一瞬間就下來了。

  她原以為把「收了好處」這件事認下來,能把這樁舊事翻過去,沒想到姜晚連她進門的路子都查到了。

  她跪在地上,想開口辯解幾句,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姜晚沒有等她回話,又道:「你若是不信我說的話,趙婆子今日正好在門房當差,要不要把她叫過來,當面問一問?她總不會替你瞞著這件事。」

  丁嬤嬤聽到這裡,知道再瞞不下去了,心裡那一絲僥倖也被徹底碾碎。

  她趕緊磕了個頭,額頭撞在地磚上,聲音發顫:「老奴……老奴確實是收了蓮心母親的好處,才讓趙婆子把她從外頭弄進府里的。」

  「老奴當時想著,不過是個小丫頭,進府做個雜役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又是個機靈的,做事也用心,老奴就沒有多想,是老奴鬼迷心竅,是老奴該死,老太太、太太,老奴錯了……」

  老太太聽完她的求饒,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接話,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連丁嬤嬤的抽氣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過了許久,老太太才突然沒頭地問了一句:「丁嬤嬤,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丁嬤嬤脊背一僵,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老太太,老奴九歲進府,從最底層的丫鬟做起,老奴性子要強,不甘心一輩子在底下熬著,就一步一步往上爬,總算熬出了頭。」

  「老太太當年嫁進伯府的時候嫁得急,身邊沒帶自己貼身的丫鬟過來,府里便從現有的丫鬟里挑了幾個送到老太太院裡當差。」

  「老奴就是那時候被分到老太太身邊的,和劉嬤嬤、周嬤嬤她們幾個一起,做了老太太的貼身丫鬟,後來陪老太太一起經歷了這些年風風雨雨,算起來……有三十四年了。」

  「三十四年。」老太太嘆了一聲,「你從九歲就跟著我,我信你信了三十四年。」

  「你貪些銀子,在人事上頭做手腳,把人往各處塞,這些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著你跟著我半輩子,總不至於鬧出什麼大亂子來。就算你貪了一些墨,總不至於讓伯府惹出什麼禍事。」

  她頓了一下,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可你知不知道,那個蓮心,害死了顧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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