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壽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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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里的空氣像是被灌了鉛,沉悶得讓人喘不上氣。

  聶振邦那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死死盯著張衍。

  剛才那股子要殺人的氣場,在這一刻竟然詭異地收斂了幾分。

  他沒再看地上那個還在發抖的孫子聶凡,而是把手裡那個用來鑑定假畫的放大鏡往桌上一扔。

  「噹啷」一聲脆響,像是某種信號。

  「有點眼力見。」

  聶振邦開了口,聲音沙啞,聽不出喜怒,「能看出『張大瞎子』的手段,說明你在古玩這行當里,不是個瞎子。」

  這話聽著像是誇獎,但誰都聽得出來,那語氣里沒半點溫度。

  聶傾城下意識地往前跨了半步,擋在張衍身前:「爺爺,張衍他……」

  「我讓你說話了嗎?」

  聶振邦眼皮都沒抬,只是輕輕敲了敲桌子。

  聶傾城身子一僵。

  聶振邦重新看向張衍,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眼力是不錯,可惜,眼力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壽禮送。」

  他指了指地上那幅被摔爛的假畫。

  「聶凡雖然蠢,買了假貨,但他至少捨得花錢,這份孝心是真的。」

  「你呢?」

  聶振邦身子微微前傾,那股泰山壓頂般的威壓再次襲來。

  「你作為傾城的男朋友,第一次上門拜壽,既然看不起聶凡的畫,那你自己又準備了什麼驚世駭俗的寶貝?」

  這招叫「以退為進」。

  既然你在鑒寶上贏了,那我就在財力上壓死你。

  剛才還像只鵪鶉一樣的聶凡,聽到這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從地上爬起來。

  「對!你的禮物呢?!」

  聶凡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眼神怨毒,「剛才說得頭頭是道,把我的畫貶得一文不值,你自己帶了什麼?」

  「別告訴我你空著手來的!」

  周圍的賓客也回過神來,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

  「是啊,光會挑刺有什麼用?」

  「聽說是個吃軟飯的,能拿得出什麼好東西?估計連那幅假畫的零頭都比不上。」

  「我看懸,搞不好就是來蹭飯的。」

  無數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張衍身上,等著看他出醜。

  聶傾城眉頭緊鎖,手伸進包里,握住了那張早就準備好的支票。

  她本來打算如果張衍沒準備,就用這張支票頂上去。

  可她的手還沒拿出來,就被張衍按住了。

  張衍沖她眨了眨眼,然後慢悠悠地從那個隨身背著的、原本屬於聶傾城的愛馬仕包里,掏出了一個捲軸。

  沒有任何精美的包裝盒。

  甚至連根像樣的紅繩都沒有。

  那個捲軸就那麼光禿禿地拿在手裡,軸頭是最普通的木頭,紙張看著也是嶄新的,甚至還能聞到一股子沒散乾淨的墨臭味。

  「噗——」

  人群里不知道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聶凡更是誇張地瞪大了眼,指著那個捲軸大笑:「這就是你的壽禮?地攤上十塊錢買的日曆掛畫吧?連個盒子都買不起?」

  「張衍,你是不是覺得我奶奶好糊弄?」

  「拿這種破爛玩意兒來這兒現眼?」

  聶大伯母劉芸也掩著嘴,陰陽怪氣地說道:「哎喲,傾城啊,你平時給這孩子零花錢給得太少了吧?」

  「這也太寒酸了,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聶家刻薄呢。」

  聶振邦看著那個簡陋的捲軸,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他感覺自己被耍了。

  剛才那一瞬間,他還以為這小子真有什麼深藏不露的本事,結果就這?

  「這就是你的禮物?」

  聶振邦的聲音冷得掉渣,「你是來羞辱老太太的嗎?」

  「爺爺,這……」

  聶傾城急了,想要解釋。

  張衍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他拿著捲軸,一步步走到大廳中央,面對著主位上的二老,臉上沒有絲毫窘迫,反而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淡定。

  「老爺子說得對,聶凡少爺確實捨得花錢。」

  張衍笑了笑,語氣平和,「但我這人吧,窮慣了,又是吃軟飯的,兜里確實沒幾個鋼鏰。」

  「所以,我就沒花錢。」

  沒花錢?

  全場譁然。

  這小子是瘋了嗎?

  在這種場合公然承認自己沒花錢?

  這是要把「摳門」和「軟飯男」的標籤焊死在腦門上啊!

  聶凡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哈哈哈!沒花錢?你是去垃圾堆里撿來的嗎?」

  張衍沒理會周圍的嘲笑,只是輕輕解開捲軸上的繫繩。

  「錢買來的東西,那是交易,多少沾點銅臭味。」

  「既然是祝壽,我覺得還是心意最重要。」

  張衍捏住畫軸的一端,手腕輕輕一抖。

  「嘩啦——」

  捲軸順勢展開,如同一道白練,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最後穩穩地鋪展在眾人面前。

  「所以,我就自己畫了一幅。」

  話音落下的瞬間。

  原本充斥著嘲笑、譏諷、看熱鬧的大廳,突然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臉上,嘴巴微張,眼珠子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那幅展開的畫卷,仿佛那是某種不可思議的神跡。

  那是一幅長達兩米的橫軸。

  畫紙潔白,墨色淋漓。

  畫面的正中央,是一株蒼勁古老的梧桐樹,樹幹蜿蜒如龍,枝葉繁茂遮天。

  而在那最高的枝頭之上,立著一隻通體火紅的鳳凰。

  那鳳凰不是那種呆板的圖騰,它昂首挺胸,尾羽華麗地鋪散開來,每一根羽毛都用極細的筆觸勾勒,仿佛在燃燒,在流動。

  它的眼睛是用硃砂點的,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貴氣和威嚴。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

  最震撼的是,在鳳凰的周圍,密密麻麻地環繞著數百隻形態各異的飛鳥。

  仙鶴、孔雀、錦雞、黃鸝、喜鵲……

  每一隻鳥都栩栩如生,姿態各異。

  有的在枝頭歡唱,有的在空中盤旋,有的正低頭朝拜。

  明明是一幅靜止的水墨畫,可當你盯著它看的時候,耳邊仿佛能聽到百鳥的鳴叫,鼻尖仿佛能聞到梧桐的清香,甚至能感覺到那隻鳳凰振翅時帶起的微風。

  《百鳥朝鳳圖》。

  一股磅礴的大氣,撲面而來,壓得在場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這……這……」

  剛才那個鑑定假畫的古玩專家,此時像是見了鬼一樣,連滾帶爬地衝到畫前,臉幾乎貼到了紙面上。

  他顫抖著手,想要摸,卻又不敢摸,生怕弄髒了這神作。

  「這線條……這暈染……這意境……」

  專家的聲音都在哆嗦,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活了!都活了!這哪裡是畫,這分明是把百鳥的魂都勾進去了啊!」

  聶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雖然不懂畫,但他不瞎。

  跟這幅畫一比,他剛才那是幾百萬買來的假畫,簡直就是擦屁股紙!

  聶振邦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把面前的茶杯都帶翻了,茶水潑了一桌子他也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那隻鳳凰,眼神中滿是震撼。

  這畫工,這氣勢,哪怕是故宮裡掛著的那些真跡,也不過如此吧?

  就在這時,大廳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讓讓!都讓讓!」

  一個穿著唐裝的老頭,不顧形象地推開擋路的賓客,火急火燎地擠了進來。

  正是杜明軒。


  他本來坐在偏廳的主桌,但這邊的動靜實在太大,再加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墨香,把他給勾過來了。

  「哪呢?畫在哪呢?」

  杜明軒一衝進來,目光就鎖定在了那幅《百鳥朝鳳圖》上。

  「嘶——」

  杜明軒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足足三秒。

  然後,他爆發出一聲尖叫,撲了過去。

  「妙!妙啊!簡直是妙不可言!」

  杜明軒圍著畫轉圈,手舞足蹈,狀若瘋癲,「這梧桐畫出了蒼龍之勢!這鳳凰畫出了涅槃之魂!尤其是這百鳥,每一隻的眼神都不一樣,這是點睛之筆!神來之筆啊!」

  他猛地轉過頭,抓住那個古玩專家的領子,激動地吼道:「老李!你看著沒!這才是國畫!這才是真正的丹青聖手!」

  「這筆法,融合了吳道子的線描和張大千的潑墨,甚至還有幾分西方油畫的光影感!這是開宗立派的大師啊!」

  那個叫老李的專家拼命點頭:「杜老,這畫……這畫要是拿去拍賣,起碼這個數!」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萬?」聶凡下意識地接了一句。

  「呸!五千萬起步!而且是有價無市!」

  杜明軒狠狠啐了一口,「五百萬?你買根鳳凰毛都不夠!」

  轟!

  五千萬!

  全場再一次沸騰了。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張衍。

  這個剛才還被他們嘲笑是吃軟飯、送地攤貨的小子,隨手一畫,就是五千萬?

  這哪裡是軟飯男?

  這簡直就是行走的印鈔機啊!

  聶傾城站在一旁,整個人都傻了,這小混蛋什麼時候畫的?

  她看著張衍的側臉,心臟砰砰直跳。

  張衍卻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他看著激動得快要心梗的杜明軒,笑了笑:「杜老,您悠著點,別把血壓給弄高了。」

  「張大師!這……這真是您畫的?」

  杜明軒雖然猜到了,但還是忍不住想確認一下。

  「昨晚閒著沒事,隨便畫畫。」

  張衍聳了聳肩,「想著老太太過壽,送金送銀太俗,就畫個百鳥朝鳳,圖個吉利。」

  隨便畫畫?

  周圍的人聽得想吐血。

  你管這叫隨便畫畫?

  那我們平時畫的叫什麼?

  鬼畫符嗎?

  杜明軒更是聽得直翻白眼。

  這凡爾賽的水平,比你的畫工還要高啊!

  「好!好一個隨便畫畫!」

  杜明軒轉過身,對著主位上的聶老太太拱手道,「老嫂子,您今天可是收了份大禮啊!這幅畫,足以當做聶家的傳家寶,流芳百世!」

  聶老太太早就笑得合不攏嘴了。

  女人嘛,不管多大年紀,都喜歡這種寓意好又漂亮的東西。

  更何況,這畫裡那隻鳳凰,怎麼看怎麼像是再誇她。

  「好孩子,好孩子!」

  老太太連連招手,「快,把畫收起來,小心點,別弄壞了!」

  說完,她看向張衍的眼神,那是越看越順眼,簡直比看親孫子還親。

  「張衍是吧?來,到奶奶這兒來坐!」

  局勢瞬間逆轉。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聶凡,此刻就像是個透明人,灰溜溜地站在角落裡,連頭都不敢抬。

  而張衍,卻成了全場的焦點。

  但他並沒有急著過去。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聶振邦。

  這位聶家的掌舵人,此時正眯著眼,手裡摩挲著那串紫檀佛珠,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老爺子。」

  張衍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這份沒花錢的禮物,您覺得……還行嗎?」


  這是反擊。

  赤裸裸的反擊。

  你剛才不是嫌我沒花錢嗎?

  現在我告訴你,我的才華,比錢更值錢。

  聶振邦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真正的欣賞,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畫,是好畫。」

  聶振邦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才氣,也是一等一的才氣。」

  「放眼整個京城,年輕一輩里,能有這份筆力的,找不出第二個。」

  聽到這話,周圍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看來這一關,張衍是過了。

  聶傾城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然而,下一秒,聶振邦的話鋒突然一轉。

  「但是。」

  這兩個字一出,大廳里的氣氛再次凝固。

  聶振邦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一步步走到張衍面前。

  他比張衍矮半個頭,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勢,卻讓他看起來無比高大。

  「張衍,你要明白一個道理。」

  聶振邦盯著張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在藝術圈,這幅畫價值連城,能讓你名揚天下。」

  「但在我們這種家族,在真正的權力面前。」

  聶振邦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幅《百鳥朝鳳圖》。

  「這只是一張紙。」

  「沒有權勢做骨架,再漂亮的鳳凰,也飛不上天。」

  「你懂我的意思嗎?」

  張衍看著眼前這個不可一世的老人,突然笑了。

  笑得燦爛,且狂妄。

  「老爺子,您說得對。」

  張衍點了點頭,然後湊近聶振邦,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畫確實是紙做的。」

  「但如果這隻鳳凰,不僅能看,還能殺人呢?」

  聶振邦瞳孔猛地一縮。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驚慌失措的尖叫。

  「不好了!老爺!不好了!」

  王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滿臉是血,像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一樣。

  「外面……外面來了好多人!把咱們老宅給圍了!」

  「說是……說是要來討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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