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你砸你的,我種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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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鍬帶著風聲,朝著最近的那道黑泥壩狠狠砸了下去。

  眼看就要砸實,一個聲音從眾人身後幽幽傳來。

  「住手。」

  崔虎的動作猛地一僵,鐵鍬停在半空。

  他和他手下的工人齊刷刷地回頭,只見陳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們身後不到三米的地方,身上還帶著雨後的濕氣,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雨後的山谷安靜得可怕,只有溪水流過碎石的「嘩嘩」聲。

  「你他媽從哪冒出來的?裝神弄鬼!」崔虎反應過來,心頭那股邪火又冒了上來。

  陳立沒看他,目光落在崔虎手裡的鐵鍬上。「把鐵鍬放下。」

  「我要是不放呢?」崔虎把鐵鍬往肩上一扛,滿臉橫肉都在抖。

  「這地,我治定了。」陳立收回目光,看著崔虎,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治你媽的病!」崔虎徹底被激怒了,「老子今天就讓你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還是老子的鐵鍬硬!」

  他說著,掄圓了鐵鍬就要再次砸下。

  「你砸了,我再建。」陳立的聲音不大,卻讓崔虎的胳膊又一次停在了半空。

  崔虎死死盯著陳立。

  這小子臉上沒有一點害怕的表情,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口深井,看得他心裡直發毛。

  他在這裡橫行霸道慣了,靠的就是一股狠勁,可這股狠勁在陳立面前,就像一拳打進了棉花里,使不上力。

  「虎哥,別跟他廢話了,咱們這麼多人,怕他一個?」旁邊一個工人叫囂著,給自己壯膽。

  崔虎沒動。

  他不是怕,他是在盤算。

  馬東剛跑回去,這小子就冒了出來。這說明什麼?說明秦老那邊已經知道這裡的事了。

  現在大白天,眾目睽睽之下把人打了,或者把這明顯有用的東西砸了,回頭秦老追究起來,老闆那邊也不好交代。

  「小子,算你狠。」崔-虎把鐵鍬從肩上拿下來,往地上一戳,發出「當」的一聲。

  他指著陳立的鼻子。「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說完,他沖手下使了個眼色。「走!讓他自己在這兒玩泥巴!」

  一群人罵罵咧咧地跟著崔虎走了,臨走前還不忘狠狠地瞪陳立幾眼。

  陳立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到溪邊,檢查了一下那幾道完好無損的泥巴壩,然後便順著原路回村了。

  夜。

  月光慘白,照得鬼見愁的紅土地跟剛潑了血一樣。

  兩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毒水溪邊。

  「就是這幾坨玩意兒?」其中一個瘦子壓低聲音問。

  「就是它!虎哥說了,砸個稀巴爛,別留下一點囫圇的。」另一個壯點的漢子從腰後抽出一把鐵錘。

  「快點動手,這地方邪乎得很,我總感覺脖子後面涼颼颼的。」瘦子催促道,一邊說一邊緊張地四下張望。

  山風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誰在哭。

  「別他媽自己嚇自己!」壯漢罵了一句,掄起錘子,「砰」的一聲砸在最近的那個泥巴壩上。

  白天還堅硬如瓦的泥巴壩,應聲裂開一道縫。

  「砰!」「砰!」「砰!」

  沉悶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山谷里迴蕩,兩人跟做賊一樣,手腳飛快,不一會兒就把陳立辛辛苦苦壘起來的五道泥巴壩砸了個粉碎。

  黑色的碎塊混著紅色的泥土,被溪水一衝,到處都是。

  「走了走了!」

  兩人幹完活,不敢多待一秒,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

  陳立再次來到鬼見愁。

  他走到溪邊,看著一地狼藉,被砸得粉碎的黑色泥塊散落得到處都是。

  那條毒水溪又恢復了原樣,墨綠色的毒水毫無阻礙地往下流淌,將沿途的土地再次染上一層死氣沉沉的顏色。

  陳立臉上看不出一點憤怒或者沮,喪。

  他蹲下身,捻起一塊破碎的黑泥塊,放在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搓了搓,黑色的粉末沾了他一手。


  然後,他站起身,把那塊碎片扔回水裡,轉身走回昨天和泥的地方。

  他放下帶來的東西,脫掉上衣,露出精壯的上身,重新開始。

  挖黏土,砸木炭,舀毒水。

  一樣的步驟,一樣的動作,不急不躁,仿佛昨天被毀掉的不是他的心血,而只是別人家孩子玩壞的泥巴。

  很快,一堆新的黑泥被他和了出來。

  他捧著黑泥,走到溪邊,開始壘砌第一道堤壩。

  他的動作比昨天更慢,更仔細。

  當第一道半月形的堤壩壘好後,他沒有立刻去壘第二道。

  他從隨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

  打開油紙,裡面是幾十粒灰白色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東西。

  正是他從礦坑石縫裡那株奇草上採下來的種子。

  陳立捏起一粒種子,用指尖,極其鄭重地,將它按進了那道剛剛壘好的,還濕潤著的黑泥壩里。

  然後是第二粒,第三粒……

  他把十幾粒種子,均勻地分布在整個堤壩上,按進去的深度剛剛好,既不會被水沖走,又能接觸到泥壩里的養分和水分。

  做完這一切,他才捧起第二團黑泥,開始壘砌第二道堤壩。

  壘好,再種下種子。

  周而復始。

  遠處,一塊大石頭的後面。

  崔虎舉著一個半舊的望遠鏡,嘴裡的煙都快燒到過濾嘴了也沒發覺。

  「虎哥,你看清了沒?那小子在幹嘛?」旁邊一個手下伸長了脖子,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在動。

  「他……他又壘上了。」崔虎的聲音有點發乾。

  「我就說吧,這小子就是個犟種!」手下罵道,「虎哥,要不咱們再……」

  「等會兒!」崔虎打斷他,把望遠鏡的焦距又調了調。

  通過鏡片,他清晰地看到,陳立壘好一道新的泥巴壩後,從懷裡掏出個小包,然後像繡花一樣,一粒一粒地往泥巴里塞著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崔虎皺起眉頭,「他在往泥巴里塞什麼玩意兒?」

  手下也看不清,只能瞎猜:「那么小,難道是……種子?」

  「種子?」

  崔虎愣住了,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哈!瘋子!真是個他媽的瘋子!」

  他放下望遠鏡,把菸頭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往那毒泥里種東西?他以為那是花盆啊?哈哈哈哈!」

  手下也跟著笑了起來:「虎哥,這小子腦子指定是壞掉了。咱們昨天白忙活了,就該讓他自己折騰,看他能折騰出個什麼花來。」

  崔虎笑夠了,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兇狠和不屑。

  「行。」他重新撿起望遠鏡,看著遠處那個還在埋頭「種地」的身影,眼神陰冷。

  「老子今天就不砸了。」

  「我倒要看看,你這往毒泥里種草的『行為藝術』,能玩出個什麼名堂!」

  他決定陪這個瘋子耗下去。

  砸一次,你建一次。

  建一次,你還往上種東西。

  他就不信了,這片連閻王爺都嫌棄的死地,還能真被你種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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