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論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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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洛透過許藥師與林渡海身影間縫隙看去,卻見院門口立著一名佝僂老人。

  但見那老人形容枯槁,臉皮溝壑縱橫,佝僂著背,看起來少說也有八九十歲的光景。

  只有副館主才會在「館主」稱謂前冠姓,比如林渡海是林館主,武館還有另一位陳館主。

  而若是直稱館主,毫無疑問,此老人正是青雲武館唯一的正館主,鄭山甲。

  陳洛曾聽起黃塾長提過此人。

  此老據說曾是上縣武選司退下來的實權人物,實力深不可測,只是年邁告老回了家鄉青山縣,任了青雲武館館主之位。

  但這個館主之位更多的只是掛名,據說此老平日極少管事,館中事務,平日皆由兩位副館主以及許執事,也就是許藥師打理。

  能驚動久不問事的鄭山甲出面,看來武館私鬥殺人之事確實嚴重。

  且,更令陳洛心頭凜然的是,陰鷙桀驁如林渡海,只聽鄭山甲簡單一聲住手,竟然能生生壓住殺意,立馬收招,此老的威勢不可謂不深。

  陳洛眼神閃爍,卻並不退避,也不敢怠慢,而是學著許藥師與林渡海那般,躬身行禮,「弟子陳洛,見過館主。」

  鄭山甲瞥了許常與林渡海一眼,卻對二人不置一詞。

  他抬腳踏入院中,步履很慢卻絲毫沒有老人的蹣跚,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身後還跟著亦步亦趨的宋管事,院門口還站著不住冷笑的陸成,以及胡紫蘭。

  最終來到陳洛面前。

  鄭山甲朝他抬眼看來,不過與林渡海那迫人氣勢不同,鄭山甲目光平和,打量他就像尋常老者打量後輩。

  但出於尊重與不敢大意,陳洛仍是微微垂首。

  「外面那人是你殺的?」鄭山甲聲音有些沙啞。

  「是。」

  「你可知曉武館規矩?」

  「弟子知曉。」

  「武館內私鬥殺人,是死罪,你亦知曉?」

  「弟子知曉。」

  鄭山甲一問,陳洛低著頭一答,身後的許藥師臉色愈發難看,林渡海冷笑連連。

  最後,鄭山甲枯槁的眼皮抬了抬,「那你可認罪?」

  陳洛這時才終於抬起頭,直視身前老人,「弟子不認。」

  「人贓俱在,你還不認罪!」林渡海冷喝,鄭山甲亦是看著陳洛,老眼沉靜,「為何不認。」

  陳洛深吸口氣,朗聲道:「因為弟子所殺那胡逑,乃是武館外人。殺一名外人,又談何所謂的私鬥殺人!」

  鄭山甲灰白雙眉微微一皺,轉向身後的宋管事,「外人?」

  宋管事迎上鄭山甲目光,心頭一顫,急忙要開口解釋什麼,卻被林渡海搶先譏諷道:「你所殺胡逑,乃是我武館之管事,談何外人!休要欺負鄭老久不問事,不認得武館中人!」

  他這話說完,鄭山甲卻是眯了眯眼,渾濁的眼中精光微閃,似乎明白了什麼。

  未理會林渡海,只看向陳洛,靜待他下文。

  「青雲武館隸屬武選司,所行的,自然也是武選司的規矩。」

  陳洛注視著林渡海,冷笑:「而武館明文規定,武館人員,一為武選司直接任命的吏員、執事;二為入館記名弟子與留守的內景弟子,前者時限一年,後者按留守時限而定。」

  「而那胡逑,」陳洛話鋒一轉,「分明是由林副館主私自任命,從未被武選司記錄在冊;又未曾經過館主、執事首肯。乃是一家一性之人,說他是爾林家私奴亦無不可。我殺那胡逑,與武館私鬥又有何干係?」

  院中霎時一靜。許藥師眼中頓時亮起光彩。

  確是此理,若嚴格按照青雲武館規矩,只有弟子、館主、執事,算得上武館內部人員。

  至於余者,皆是外人。

  若以此來看,殺一外人,似乎還當真算不得私鬥。

  林渡海先是一怔,旋即勃然大怒,「胡逑為青雲武館效力六載有餘,誰不知他是館中管事,又何曾是我林家家奴,你莫要顛倒黑白!」

  「若未被武選司記錄在冊,的確算不上武館中人。」

  這時,鄭山甲淡聲道:「你們說的這胡逑,可曾在武選司登記?」

  林渡海一時語塞,許藥師立馬應道:「回稟館主,不曾登記。」


  「那便是外人了。」

  「但。」

  鄭山甲看向陳洛,話鋒冷冷一轉,「武館內有武館的規矩,武館外,卻尚有我大臨王法。武者須當持心守身,絕不可以武亂禁。無論外人與否,哪怕是路邊一介乞兒,亦不可擅殺。」

  「不錯!」

  聽鄭山甲如此說,林渡海再也不爭辯胡逑是否外人,順著鄭山甲話頭一喝:「陳洛,你莫要以為是一介武館外人,便能亂殺無辜!」

  說著,他轉身看向宋管事,「宋管事,站著作甚,還不速速將此獠押去縣衙候審!」

  方才陳洛三言兩語,竟然成功將胡逑定性為武館外人,他不是傻子,哪能不明白,此子分明不是魯莽殺人,而是有備而來。

  眼下,卻不能再由著此子掰扯了,必須先將其關起來,不然鬼知道此子還有什麼後手。

  許藥師聞言,卻不再出聲阻止與偏幫,只是望著陳洛。

  今日他該幫的忙都幫了,已然仁至義盡。

  且,他也已然回過神來,明白陳洛顯然是有所準備的,不然絕不會第一天來武館,就對武館規矩如此清楚。

  眼下,就看這小子自己發揮了。

  反而是宋管事遲疑了一瞬,眼看鄭山甲與許藥師都不置可否,只能且徐、且緩的朝著陳洛走去。

  「弟子並非亂殺無辜。」陳洛忽然說話了。

  他話音剛落地,宋管事腳步立馬一頓,又悄然退回了原位。

  「弟子並非亂殺無辜,之所以殺胡逑,是因為他胡逑該殺。」

  陳洛淡道:「他欺負弟子初入武館,不敢造次,竟然敢偷竊弟子所領養神丹若干,若非許藥師提醒,弟子險些被此獠蒙蔽。而依照武館鐵律,膽敢偷竊管制丹藥者,死罪一條。弟子殺之,是為武館除害,何來違法亂紀!」

  話音落地,許藥師先是愣了下,細思片刻,立馬精神一振!

  他原本還擔心,若是陳洛說胡逑少給了幾粒養神丹,林渡海卻可以以疏忽失責的理由替胡逑搪塞過去,反正人都死了,是不是真的疏忽根本沒法查。

  如此的話,胡逑雖然有失責,但卻罪不至死。

  陳洛殺胡逑,依舊屬於擅殺,或許可以免去死罪,但青雲武館肯定是待不了了。

  但,如果將少給養神丹的行為定義為偷竊,性質卻截然不同!

  因為養神丹作為提供給記名弟子破內景的丹藥,價值雖不如養氣丹高,卻依舊受武選司管制,擅自偷取,自然是死罪一條。

  如此看的話,殺胡逑,似乎也就無罪了?

  「明明是同一種行為,冠上不同的帽子,結果卻是迥異。」許藥師不由得在心中自語,「我當時怎麼沒想到呢。」

  他當時只覺得胡逑少給養神丹的行為可以用失責搪塞,卻根本沒想到可以往偷竊上面引。

  「難道這小子跟著黃明遠那廝待久了,耳濡目染,也變得奸詐了?」他又在心裡懷疑。

  卻見林渡海果然臉色一變,「你莫要信口胡言,胡管事何時偷過你養神丹,人都死了,你又有何憑證!」

  「我可以證明。」

  許藥師當即出言道:「陳洛察覺胡逑居心叵測,擔心丹藥有失,特地找到我查驗。經我查驗,給他的養神丹,的確少了五粒。」

  「許常,你怎知這小子不是故意毀了五粒養神丹,再去找你查驗?」

  林渡海冷聲道:「館主明鑑,這人證做不得真,根本無法證明胡逑偷竊。」

  許藥師反唇相譏,「照你的意思,又有什麼證據能證明胡逑沒有偷竊?」

  林渡海臉色陰沉,「請館主明察,以慰死者!」

  兩人都看向鄭山甲。

  胡逑人已經死了,死無對證,是他偷竊,還是陳洛監守自盜,自己毀了五粒養神丹,根本無從查證。

  所以具體怎麼處理,還是得看鄭山甲的裁定。

  鄭山甲沉吟片刻,看向陳洛,「你,還有何話說?」

  陳洛忽地一笑:「弟子從未動過養神丹分毫,直到交予許藥師查驗後,才知道有所短缺。」

  「對此,弟子願以武道前程立誓:所言句句屬實,絕未對丹藥動任何手腳,如有半句虛言,此生難入內景。」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隨後林渡海臉色瞬間鐵青,許藥師則眸光大盛。

  許藥師大聲道:「陳洛,你即將修行《止觀妙見心經》,若是誓言有所違逆,心有愧意,心神不寧,終生難窺內景,你可知曉!」

  「弟子知曉。」陳洛頷首。

  很少有人會拿武道前途發誓,尤其是即將修行《止觀妙見心經》的弟子,因為該心法要求心神寧靜,無愧於心,是故陳洛誓言必無可能作假。

  鄭山甲沉默片刻,緩緩點頭,「那此事便容易了。」

  他轉而看向宋管事,「誰負責庫房藥寶下發,與胡逑所取的對下帳,看這養神丹數量,是少在庫房,還是少在胡逑。」

  「稟館主,庫房是由在下負責,當日分發給胡逑的養神丹數量,絕無缺少。」宋管事垂首道。

  「既然陳洛發誓,問題不在陳洛,庫房又沒有差池。」

  許藥師接口道:「那這五粒養神丹,必然就是胡逑所盜,此獠以一介武館外人,膽敢行此重罪,死有餘辜,陳洛殺之,自然無罪。」

  林渡海臉色鐵青,還想再辯,卻被鄭山甲抬手止住。

  他淡聲道:「事已至此,那便不用再爭了。」

  「胡逑雖有罪,但陳洛你先斬後奏,太過莽撞,罰你記名弟子時限縮減一月。」

  「林副館主用人不明,讓這等宵小混入青雲武館,罰三月俸祿。」

  「林副館主,可有疑義?」

  林渡海深吸一口氣,事已至此,再爭也沒用了,他強壓著滿腔怒意與不甘,咬牙道:「渡海沒有疑義。」

  「那你呢?」鄭山甲目光轉向陳洛。

  「弟子尚有疑義。」陳洛道。

  「哦?」鄭山甲看向陳洛,許藥師連忙給陳洛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見好就收。

  陳洛道:「我來武館時,隨身帶的二百兩銀子也不翼而飛,找不見了。」

  「二百兩銀?」鄭山甲疑惑,許藥師則是神色怪異。

  「沒錯。」陳洛點點頭,「弟子懷疑,是被胡逑所偷竊。」

  「荒謬,死無對證,就什麼髒水都往死人身上潑?」

  林渡海眼看著陳洛一番嘴舌下竟然脫了死罪,本就氣極,眼下忍不住譏諷:「莫非你以為如此說,武館便會平白賠你百兩紋銀?真當我青雲武館全是蠢人不成!」

  而且武館又無需交束脩,誰他娘會隨身帶二百兩銀過來,他越想越覺得可笑,「那胡逑偷沒偷的你白銀,搜一下他府院就知道!」

  「弟子正有此意。」

  陳洛看向鄭山甲,順勢接道:「弟子想搜下胡逑的院子,一則找那二百兩銀,二則也可查找那缺失的五粒養神丹下落。」

  「此事准了。」鄭山甲淡然應允。

  此間事後,本就需要搜下胡逑府院,所謂的二百兩銀,不過順帶的事。

  他看向陳洛,「可還有話?」

  陳洛欲言又止,目光瞟向林渡海,似有顧忌。

  林渡海現在一點就炸,怒道:「你看我作甚,有什麼話直說!」

  「直說無妨。」鄭山甲也道。

  「弟子聽聞胡逑原本是林家門客,與林副館主關係匪淺,是故那胡逑偷了弟子白銀,想來不會直接藏在自家府院...」

  陳洛故作猶豫,「很可能藏在林副館主的院中。」

  「你什麼意思!」

  林渡海瞪大眼,他沒想到陳洛竟然是沖他來的,「我堂堂林渡海,何須做此等下作事!」

  「林館主莫生氣,亦可能是那胡逑背著林館主私藏的。」

  陳洛躬身道:「懇請允弟子入院一搜。若尋不見白銀,弟子願意向林館主賠禮道歉,並奉上白銀二百兩作為賠罪。」

  許藥師聞言一怔,旋即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神情變得玩味起來。

  林渡海卻是臉色劇變。

  話至此處,他終於明白了陳洛打的什麼主意。

  這小子搜銀是假,藉機進他院子才是真!

  並非沖他來的,而是沖他館主院子來的。或者說,是沖在他院中修煉的林陸來的!


  要知道,林陸就在他館主院中修煉,這小子借著搜二百兩銀的理由,申請進館主院,無非就是想接近林陸!

  至於為什麼接近林陸...

  林渡海咬牙,越想臉色越難看。

  自然是想學那胡逑。

  胡逑能用宋若葵給他種下心障,他必然想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若是真接近了林陸,鬼知道會使些什麼絆子!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

  林渡海簡直要氣瘋了,「你今日尚且是第一天入館,怎就敢如此狂妄,竟然要搜館主院!」

  「林館主,消消氣。」

  這時,許藥師在一旁悠悠道:「二百兩銀也不是小數字了,陳洛既然願意拿來賠罪,顯然是尊重林館主的,且讓他搜一搜又何妨?」

  「若林館主清白,就能白拿二百兩銀;若是這樣執意阻攔,反倒是容易讓人有些懷疑啊。」

  「你!」林渡海怒視許常。

  「都別說了。」

  鄭山甲道:「既然如此,陳洛你現在便去林館主院中一搜,若是沒搜到什麼,賠付林館主二百兩銀就是。」

  「館主!」林渡海不由得一急。

  「你莫要再爭了。」鄭山甲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淡聲道:「既然敢為,自然要承擔後果。」

  林渡海心裡一驚。

  這話看似是在說胡逑,卻更像是在敲打他。

  難道館主知道他讓胡逑做了什麼?

  「弟子這就去!」陳洛鏗鏘道,「若是有誤會,屆時必向林館主賠禮道歉!」

  他這話說完,拔腿就要走出院門。

  「慢著!」

  林渡海死死盯著陳洛,林陸現在是關鍵時刻,絕對容不得半分打擾。

  尤其這廝狡詐如豺狐,連他自己都被氣得要命,若是讓其接近了林陸,林陸指不定會被這廝氣出什麼心結來!

  他深吸口氣,強壓著滔天怒意,沉聲道:「我忽然想起來,那胡逑昨日的確在我別院存放了一小箱。裡面,或許就是你那二百兩銀。」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宋管事,速去我別院把那小箱取來。」

  「是。」

  宋管事神情古怪地領命離開。

  不過片刻,便去而復返。

  他手裡,還捧著一小箱子,小心翼翼放到眾人中間的石桌上。

  然後將其打開,裡面赫然是二十錠白花花的銀元寶。

  「謝林館主明察。」

  陳洛朝著林渡海咧嘴一笑,「這正是弟子丟失的那二百兩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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