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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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雪越下越大,街上人影奚落。

  不少人家早早熄滅了燈,緊鎖院門,唯有酒肆、樂坊、賭坊還燈火通明,頗為熱鬧。

  崔慶裹緊衣服,快步朝鑄鐵鋪走去。

  「去你娘的!之前賭債沒還完,還想著借新債回本?」

  路旁賭坊門口,兩個小廝將一個落魄漢子直扔在外面雪地,發出「砰」的一聲重響。

  那落魄漢子被摔得頭破血流,但仍是爬著抱住小廝的腿,苦苦哀求,「再給我一次機會吧,這次我一定能回本!」

  但此舉換來的,是一記重踢,讓那落魄漢子差點昏死過去,小廝朝其淬了一口吐沫後,無情的返回了屋內。

  這種賭鬼被趕出賭坊的把戲,每天都會發生,崔慶不想惹麻煩,側身貼著牆壁繞行。

  擦肩而過時,賭坊紅燈籠照在落魄漢子臉上,卻讓崔慶不由一怔。

  「小海?」

  劉府怒氣沖沖所尋,小海爹娘滿懷期待所盼,沒曾想他竟然出現在這裡。

  但此時的小海,哪還有之前去崔家聊天時的愜意模樣。

  蓬頭垢面,眼珠子血紅,胡茬亂糟糟,身上穿的也是不知哪撿來的舊布,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腥臭之氣,好似幾十天沒有洗過。

  全身各處都帶著傷,有些地方竟然比當活樁時還要嚴重。

  這哪像在劉府學養馬的意氣風發的少年,活脫脫一個朝不保夕的流浪乞丐。

  「阿……慶?」

  小海瞧著眼前身高體壯,肩背挺直,穿著鑄鐵鋪練功服,雄姿英發的崔慶,竟也有些不敢相認。

  上次見面,瞧見崔慶一身的傷,和顧蘭的婚事也吹了,苦熬那麼多日子,也沒法進鑄鐵鋪,他心裡的優越感簡直到了極點。

  後來聽說崔慶進了鑄鐵鋪,他還有些不信,直到此事傳開,他還有些嫉妒崔慶的好運。

  沒想到崔慶後來竟成了鑄鐵鋪的名號弟子,還將顧蘭領到家中,睡在一起。

  後來,更是連柳樹街新來的金河幫,都得給他一分薄面。

  再對比現在自己失魂落魄、如同下水道的老鼠一般。

  小海心中泛起的羨慕、嫉妒、恨、難受,各種情緒好似一把把快刀,將他的心扎的千瘡百孔。

  「小海,劉府的人去柳樹街尋你好幾遍了,你不在,你爹你娘……」

  想起白日裡小海爹娘的可憐姿態,崔慶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劉府?爹娘?」

  聞言,小海喘著粗氣,似乎想起了劉府護院的毒打。

  眼神彷徨中帶著懼怕,手死死的捏住路旁的雪泥,似乎要捏成碎冰。

  渾身戰慄,一股極其的絕望和無助在他身上展現。

  眼神空洞間,好似將大半年的魔幻經歷盡數浮現。

  爹娘耗幹了積蓄,讓他去劉府學養馬,不知引得了多少柳樹街的娃子嫉妒。

  本來前途有望,但不知從何時起,他卻沾染上了賭博的毛病。

  剛進賭坊,手氣好的不得了,十賭九贏。

  幾十息的功夫,便能將自身的銀子翻倍,這種癲狂般的賺錢速度,徹底將他老老實實學養馬,攢銀子的計劃碾碎。

  手氣一好,本錢便越下越多,從十幾個銅板,到幾十個銅板兒,再到幾個大子兒,再到幾兩銀子!

  銀子越賭越多,也讓他徹底瘋狂。

  但不知什麼時候起,便開始輸多贏少。

  不過,這都怪他手氣不好,再讓他賭一次,就一定能回本,一定能翻身!

  一次次賭,一次次翻身無望,賭債反倒欠的越來越多。

  原先不得已,只是偷拿劉府的馬飼料,去外面賣了換銀子,還了賭債,再想著賭贏翻身。

  但舊賭債剛還,新賭債又生,而且窟窿越來越大。

  雙眼發紅的情況下,他最終選擇鋌而走險,偷走劉府的棗紅良馬駒,想著偷偷賣了換大價錢。

  而且,這次一定能夠憑藉這些銀子,在賭場翻身!

  誰曾想,棗紅良馬駒雖賣了,但賭債的窟窿並沒有填滿,反而更大!


  再後來,偷馬飼料,偷棗紅良馬駒的事情被主家發現,小海被毒打一頓後,便被主家索賠銀子。

  可幾十兩銀子的馬駒,他怎麼賠得起?

  更別提回家,還得面對爹娘的失望與責罵。

  索性,拿著最後一點本錢,在賭坊內靠自己的賭術翻身!

  結果,又染上新的賭債,被扔出大門,摔在雪地里,啃了一嘴的雪泥。

  思索間,小海眼神生出極大的不甘,望向崔慶,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

  在雪地里連爬帶滾的來到崔慶腳下,他抱著崔慶的腿,痛聲哀嚎,「阿慶,你在鑄鐵鋪當弟子,肯定能掙不少銀子!

  你借給我一些吧,之前我只是運氣不好,這把我一定能翻身!

  到時候,我帶著三分利還你!」

  瞧見崔慶面露拒絕,小海覺得唯一的救命稻草也要失去,他不由的在雪地里「咚咚」磕頭。

  面色狼狽之下,語氣更加癲狂,「阿慶,你借給我點吧,我這把一定翻身!

  咱倆十幾年的交情,當年夏天時,屬咱倆下河摸的蓮藕最多!

  這把翻身後,三分利……五分利……不對,翻倍還你!」

  「小海,你先停下。」

  雪地里,這麼磕求也不是個事兒。

  崔慶扶住了小海的胳膊,瞧著他臉上滿是雪泥和血污,心裡也不由一軟,嘆了口氣,「你借多少?」

  「還是咱倆交情好!」

  小海激動的身子顫抖,「十兩就夠了!」

  「十兩?」崔慶被驚的張大了嘴,他在鑄鐵鋪苦熬成正式弟子,一個月才一兩銀子,沒曾想小海開口就要十兩!

  在賭坊賭多了,他對普通百姓能掙多少銀子,恐怕已經沒了概念。

  「五兩……三兩……要不一兩也行?」小海也看出了崔慶面容的拮据,稍微把價碼往下壓了壓。

  小海又求了好一番,崔慶才捨不得的將崔母遞給他銀子中,掏出三個大子兒交到了他手裡。

  「阿慶,你在這等著!我去去就來,這把我一定能翻身!」

  看著手裡的大子兒,小海身子帶著眼神顫抖,仿佛這不是幾個大子兒,而是將他拉出無盡深淵的通天之梯。

  這次他要把身上所有的本事全部使出來,證明之前他就只是運氣不好!

  而且,這把一定能賭贏翻身!

  瞧著小海精神煥發,如同捧著天大的寶物進了賭坊,崔慶站在門口,糾結著是否直接離開。

  然而沒等他糾結太久,賭坊門口便又傳來了動靜。

  「去你娘的!又輸光了,之前賭債沒還完,還想著借新債回本?」

  兩個小廝又將小海扔了出來,動作之熟練,好似幹過無數次。

  而這場景落在崔慶眼中,好似之前翻版一般,讓崔慶懷疑剛才發生的一切是否是真的。

  但腰間那三個大子兒的減少,卻實實在在提醒著他,這個場景確實發生過一次。

  「阿慶,你再借給我點,這次我一定……」

  儘管小海苦苦哀求,但崔慶決然的面容,已然清晰表示:

  他現在深陷賭債,所需銀子是個無底洞的情況下,剛才的三個大子兒,已然將兩人十幾年的髮小情耗盡。

  風雪之下,小海瑟瑟發抖,賭坊不讓進,在外面逗留只會被活活凍死。

  懷著求生本能,入墜深淵般,小海最終還是蹣跚著步伐,朝柳樹街走去。

  瞧著小海失魂落魄的背影,崔慶也不由嘆了口氣。

  要真是一把就能翻身,哪還會有十賭九輸的說法?

  在崔慶今世十幾年的見聞中,柳樹街的人只要沾染了賭博,最終的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家破人亡!

  為還賭債,先是賣女兒,再是賣兒子,最後賣船賣房子。

  為躲債主,如同下水道的老鼠一般,東躲西藏,然後在某日被人發現,早已變成一具僵硬的屍體。

  沒再過多感慨,崔慶撣了撣身上的雪,快步朝著鑄鐵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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