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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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近柳川河,遠遠便瞧見崔母從船艙內勾出花白頭髮的腦袋,焦急等待。

  「阿慶,今日如何?有沒有受傷?」

  拉住崔慶,崔母昏花的雙眼仔仔細細瞅了一番,直到沒發現大的新傷,她懸著的心才勉強落地。

  今日要考核,她生怕崔慶出什麼意外。

  「娘,我沒事,但測試結果要三天後才公布。

  不過應該有九分把握,能免除束脩,拜入鑄鐵鋪。」崔慶說完,進了船艙,拿起水瓢猛灌了口水。

  「真的?」

  崔母嘴唇哆嗦,反覆確認,「我兒苦熬半年……終於有結果了!真是菩薩保佑!」

  鑄鐵鋪是太平縣有名的大勢力,拿著十幾兩銀子有時還找不到門檻。

  阿慶苦熬活樁半年,竟然真將事辦成了!

  阿慶現在有這機會,甭說她,就連他爹生前都絕對想不到。

  瞧著崔慶佝僂著身子喝水,想起這段時間的煎熬,崔母眼睛不自覺紅了起來,心裡也對沒能幫上兒子一點忙感到愧疚。

  「我這就去做飯。」快速抹了抹眼淚,崔母來到灶台旁,開始生火。

  「阿慶……那個……」崔母似乎又想起什麼,欲言又止。

  「娘,你說。」

  「昨天你顧嬸兒來,說是帶著土雞蛋來看你,其實是想將你和顧蘭的娃娃親退了。

  她說顧蘭有了新相好,為表歉意,還特意送了一兩銀子。」

  擔心崔慶測試受影響,這件事崔母便沒有開口。

  現今鑄鐵鋪的事基本定了,崔母這才告訴他。

  「不應該啊。」崔慶面露疑色。

  就在前幾日,顧蘭還悄悄去了鑄鐵鋪,給他送肉夾饃,為防止涼了,蒸熟後一直在胸口捂著,差點被燙傷。

  她風塵僕僕,汗滴秀髮的辛苦模樣,崔慶絕不相信她相中了旁人。

  「娘,蘭姐兒親口說的?」崔慶有些不信。

  「哎,你和阿蘭的婚事,是你爹和你顧叔定的。

  現在你爹沒了,這事兒就落在你顧叔身上。

  他要是不願意,兒子,這門婚事你就甭想了。」崔母面露無奈。

  顧蘭這姑娘是她看著長大的,性格、脾氣、身段,當兒媳婦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婚事講究門當戶對,崔慶他爹死了之後,崔家漸漸沒落。

  顧家更是一年上不了幾次門,退婚的意思很明顯。

  顧蘭和崔慶兩人雖然感情好,但這個世道,爹娘不同意,姑娘鬧翻天也沒用。

  所以是不是顧蘭親口說的,在崔母看來並不重要,昨天她娘來開口,崔家孤兒寡母,根本沒辦法拒絕。

  「娘,咱們下午去問問怎麼回事。」

  崔慶聽出崔母的意思,但他和顧蘭情投意合,僅僅顧嬸兒送來些銀子,留下一句顧蘭有新相好,便把他打發了,他可不願意。

  「行。」崔母聽出了他的不甘,應了一聲,便開始埋頭做飯。

  ……

  吃過午飯,娘倆鎖緊艙門,跳下船板,朝顧家走去。

  顧家也位於柳樹街,但遠離柳川河,兩旁雖有泥污,但灰撲撲的石板路踩起來並不硌腳。

  空氣中鹹濕的魚腥味也相對稀薄,再加周邊零零散散的商販,此處相比沿河的漁戶們富有生氣,熱鬧許多。

  顧蘭父親顧盛,和母親吳氏,兩人勞苦幾十年,直到沿街開了家漁具店,日子才漸漸好起來。

  多年前鋪子臨開業時,顧盛還特意向崔父借了一大筆錢,但後來崔父不幸離世,崔母不知具體數額,這事便成了一筆糊塗帳。

  顧家大兒子顧方,娶了媳婦沈氏,他早些時候跑船補貼家用,近兩年才逐漸在鋪子裡面幫閒,在柳樹街安定下來。

  顧家大女兒便是顧蘭,在馮家當幫鍋廚娘。

  為了多學手藝和掙銅子兒,顧盛一般不讓她隨便回家,前幾次去看望崔慶,都是偷偷背著顧盛去的。

  顧家小兒子顧傑,獨受顧盛寵愛,從小到大沒吃過一點苦。

  顧盛還花費不少銀子讓他上私塾,但顧傑不用心,一點名堂沒學出來,早早退學,這幾年一直和狐朋狗友瞎混。


  午飯時分剛過,顧盛躺在院裡藤椅,嘴裡呷著口茶壺,眼睛眯著,若有所思。

  在他左邊,兩個兒子顧方、顧傑看著帳本。

  在他右邊,媳婦吳氏和兒媳婦沈氏相伴而坐,手拿針線編制漁網。

  「顧家兄弟,妹子。」崔母進門後,笑著喊道。

  「顧叔,顧嬸兒。」

  面對之前的『准岳父,准岳母』,崔慶也沒有怠慢,行了個禮。

  「崔家嫂子來了?」顧母吳氏為人隨和,仰臉打了聲招呼。

  顧方、顧傑兩兄弟朝崔家母子點了點頭,不過並沒起身。

  顧方媳婦沈氏為人精明勢利,抬頭瞥了一眼,沒有搭理兩人。

  崔父還在世時,顧家還算殷勤。

  這幾年,倒是愈加冷落。

  「崔嬸兒?阿慶!」

  聽見動靜,顧蘭從屋內跑出,她眼睛紅通通的,頭髮有些凌亂,整個人顯得很是憔悴。

  瞧見崔慶,她鼻子忍不住抽抽,似乎受了不少委屈,想邁步和崔慶說說話,但被顧盛剜了一眼後,身子不自主的便停在原地,倚在門框楚楚可憐。

  「蘭姐兒。」崔慶瞧見,開口打了招呼。

  瞧了顧蘭一眼,他便覺得顧嬸兒之前所說,肯定不是實情。

  「崔家嫂子,坐吧。」

  顧盛將茶壺放下,和崔母開始嘮家常。

  「阿慶現在還在鑄鐵鋪當活樁?那可不是個好去處啊。」

  談到崔慶,顧盛心中暗暗搖頭。

  多年前,他還覺得自己這個『准女婿』聰明伶俐,但這些年卻變得木訥執拗,尤其是去鑄鐵鋪當活樁,更是愚蠢至極。

  窮苦人家的娃子身子本就沒有幾兩肉,那鑄鐵鋪的拳腳,能挨得幾下?

  若崔父還在,念著兩人交情和對顧蘭的救命之恩,崔慶這個女婿他也就咬牙收下。

  但瞧著崔慶如今遍身淤青,紅腫不堪,顧盛只覺得晦氣。

  讓顧蘭嫁給他?

  別看崔慶現今精神頭還好,等十幾年後舊傷暗疾復發,光藥錢就能將家裡拖垮。

  再加上崔父死後,崔家沒人托舉,只剩孤兒寡母,和崔家結親只會徒添累贅。

  雖然退婚之舉太過虧欠崔家,但為顧家著想,他只能早早切割。

  至於人情臉面?苦一苦崔家母子,罵名他來擔。

  「三淮、小海、二狗他們都另找了出路。

  阿慶,你也趁早回家,養養身子,趕緊出去學門手藝,別給家裡添累贅。」顧方也隨聲附和,覺得崔慶白白浪費時間。

  崔慶聞聲點點頭,但內心頗覺噁心。

  早些年,顧盛忙著漁具店脫不開身,顧方打漁跑船的手藝,基本都是跟著崔父學的,說是師傅都不為過。

  但崔父死後,顧方沒來崔家看過一次,如今又對孤兒寡母說些風涼話。

  「阿慶說,再過幾日就有進鑄鐵鋪的機會了。」崔母回道。

  此言一出,顧家人面容都露出不信。

  何三淮等人從鑄鐵鋪離開之後,逢人便說當活樁沒有出路,只會被活活打死。

  窮苦人家根本沒有免除束脩,拜入鑄鐵鋪的機會。

  現今崔家娘倆分明是扯牛皮,壯聲勢。

  因此眾人聽了,都微微搖頭,露出冷笑。

  唯有顧蘭眼中閃出光彩,她身子顫抖,瞧向崔慶,滿是信任和祝賀。

  見場面有些冷了,崔母無奈笑了笑,隨後開口問道:「顧家兄弟,之前妹子說,阿蘭相中了旁人?」

  「崔家嫂子,阿慶和阿蘭的娃娃親,是當年我和崔大哥開玩笑說的。

  沒想到十幾年過去,你竟當真了。

  現在崔大哥人沒了,我必須得將這件事說清楚。」

  顧盛雖然說的冠冕堂皇,但還是忍不住灌了幾口茶水,掩飾心裡的少許不安。

  當年崔父打漁的手藝,在整個柳樹街都排的上號。

  因此崔父救了顧蘭後,顧盛便借著由頭,想和崔父攀交情。


  為此,特意舔著臉求了這門婚事,還提了重禮,擺了酒桌。

  此事不少人都知道。

  但顧盛現在是面不改色,要將這門婚事強壓下去。

  「顧家兄弟,我記得…….」崔母欲言又止。

  「嫂子!現在你家情況多難,兄弟我都知道。

  要是辦場婚事,說不定連兩條破船都得賣了,到時候阿蘭嫁過去住哪?

  我這是為你們家好,這事就別再提了!」顧盛打斷了崔母的話,一臉正氣凜然,為崔家考慮的模樣。

  聞言,崔母無奈沉默。

  家裡條件確實拮据,就是想娶顧蘭,現今也沒有條件,顧盛這句話算是把她噎死。

  「爹,就算和阿慶要飯我也願意!」

  倚在門框的顧蘭實在受不了顧盛的虛偽,聲音沙啞,咬著牙道,「我就算死,也不嫁給劉駝子!」

  此話落地,院內鴉雀無聲。

  除了顧盛和吳氏外,其餘人滿臉皆是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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