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大孝女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這些都是事實，至少是部分事實，是她從小在車廠里，從那些車夫畏懼的私語中，從父親偶爾酒醉後陰沉的眼神里，拼湊出來的事實。
此刻說出來，不是為了控訴，而是為了證明父親「有錢」的可能性。
「總之，那十幾年，什麼掙錢，什麼來錢快，他就幹什麼。」
「心黑，手狠，又趕上亂世，還真讓他攢下了驚人的家當。」
她看了一眼海狗子，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
「而且，海爺，您知道，我爹他……沒有兒子。」
她這句話說得格外清晰。
「他只有我一個閨女。早年間他也想過續弦生兒子，但不知道是缺德事做多了還是怎麼，一直沒成。」
「所以，他拼命掙來的這些錢，都存著給自己養老了。」
海狗子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
「庫兵，閻王帳，賭場，拐賣……劉四爺還真是個全才。那他這些錢，都藏哪兒了。地窖。夾壁牆。還是埋在哪棵樹下。」
他列舉著尋常藏錢的地方，眼神卻緊緊盯著虎妞，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虎妞搖了搖頭。
「以前可能是那麼藏的。但我爹年紀越大，疑心病越重。而且，現大洋，銀元寶，藏著占地兒，還不安全。我估摸著……他後來肯定換法子。」
她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顯出回憶的樣子。
「大概……是前年，還是大前年，我記不清了。」
「有一天，我爹喝多了，在房裡歇著。我進去想給他收拾一下，倒杯茶。」
她眼神變得有些恍惚，仿佛真的回到了那個午後。
「就在他床頭那個紫檀木的柜子最上面一層，我看到了一個盒子。」
「那盒子……我從來沒見過。不是咱們尋常的木頭盒子或者鐵皮盒子。那盒子是深棕色的，硬硬的，上面有一些凸起的、彎彎曲曲的外國字，還有一串數字。」
「盒子的鎖也很特別，不是咱們的銅鎖，是一個小小的、帶轉盤的玩意兒。」
她描述得很仔細，試圖讓那個「盒子」的形象具體起來。
「我當時好奇，就想拿下來看看。手剛碰到盒子邊兒……」
虎妞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臉上適時地露出心有餘悸和委屈混雜的神色，仿佛那日的驚恐與不被信任的酸楚，至今仍刻骨銘心。
「我爹就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眼睛瞪得溜圓，通紅通紅的，像是要吃人。他一把就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指甲都快掐進我肉里了。」
「他劈手就把那盒子奪了過去，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命根子。然後……然後他就沖我吼，聲音又急又厲，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凶的樣子。」
虎妞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眼圈似乎也更紅了些，不知是恐懼還是真的勾起了傷心事。
「我當時都嚇傻了，手腕生疼，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我不過是想給他收拾下屋子，倒杯醒酒茶……可他那個樣子，好像我是什麼賊，要偷他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顯得更真實可信。
「後來我就被趕出來了。自那以後，我爹他房門的鑰匙看得更緊，輕易不讓我進去。就算偶爾進去送個飯、遞個東西，他也盯得死死的，眼神就跟著我，生怕我多看一眼，多碰一下。」
「海爺，您想想，一個盒子，藏得那麼嚴實，碰都不讓碰，上頭還印著彎彎曲曲的洋文。」
「咱們尋常人家，誰用那玩意兒。我後來偷偷打聽過，聽說有些洋人的銀行，叫什麼……滙豐、花旗的，就有這種硬邦邦的盒子，給存錢的闊佬裝什麼保險單、契據用的。」
她頓了頓，讓這個信息在海狗子腦子裡消化一下，然後才用更加篤定、仿佛經過深思熟慮的語氣總結道。
「所以我估摸著，我爹他那些見不得光的錢，那些比車廠明面上厚實得多的家底，搞不好……都換成洋人的票子，存進洋人的銀行里去了。只有那樣，才又安全，又省地方，還生利息。」
海狗子聽後，那雙寒星般的眼睛緊緊盯著虎妞，裡面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沙啞而平穩，如同鈍刀刮過粗糙的樹皮。
「你知道你爹這些東西，具體放在哪家洋行，哪個保險柜，或者，那盒子上到底寫了什麼嗎？」
虎妞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顫，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過。
她努力維持著臉上那點討好的、急切的神色，用力搖了搖頭，散亂的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
「具體是哪家洋行，盒子上的洋文具體是什麼，這……這我真不知道。只有我爹自己知道。他防我跟防賊一樣，哪會告訴我這些。」
她看到海狗子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冷意，連忙又往前湊了湊，儘管被綁著，這個動作顯得笨拙而可笑。
「不過，海爺，眼下我爹不是在你們手裡嘛，人在警察署關著。鑰匙，就在你們手裡握著呢。」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試圖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
「你們只要……只要讓警察署的老爺們，對他嚴加審訊，用點手段。」
「他年紀大了，骨頭再硬，也經不起幾番折騰。肯定……肯定能如願以償，讓他老老實實交代出來。到時候，那筆錢，不就是海爺您和後面老爺們的了嘛。」
虎妞說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海狗子，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認同或鬆動。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讓自己暫時脫身，甚至或許能分潤一點好處的說辭。
她把父親當成了最後的籌碼，一塊可以拋出去換取自身安全的肉。
屋子裡很靜，油燈的光暈在海狗子瘦削的臉上晃動，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他身後的幾個大漢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影子在斑駁的牆上微微搖曳。
這些都是事實，至少是部分事實，是她從小在車廠里，從那些車夫畏懼的私語中，從父親偶爾酒醉後陰沉的眼神里，拼湊出來的事實。
此刻說出來，不是為了控訴，而是為了證明父親「有錢」的可能性。
「總之，那十幾年，什麼掙錢，什麼來錢快，他就幹什麼。」
「心黑，手狠，又趕上亂世，還真讓他攢下了驚人的家當。」
她看了一眼海狗子，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
「而且，海爺，您知道，我爹他……沒有兒子。」
她這句話說得格外清晰。
「他只有我一個閨女。早年間他也想過續弦生兒子，但不知道是缺德事做多了還是怎麼，一直沒成。」
「所以，他拼命掙來的這些錢，都存著給自己養老了。」
海狗子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
「庫兵，閻王帳，賭場，拐賣……劉四爺還真是個全才。那他這些錢，都藏哪兒了。地窖。夾壁牆。還是埋在哪棵樹下。」
他列舉著尋常藏錢的地方，眼神卻緊緊盯著虎妞，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虎妞搖了搖頭。
「以前可能是那麼藏的。但我爹年紀越大，疑心病越重。而且，現大洋，銀元寶，藏著占地兒，還不安全。我估摸著……他後來肯定換法子。」
她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顯出回憶的樣子。
「大概……是前年，還是大前年，我記不清了。」
「有一天，我爹喝多了，在房裡歇著。我進去想給他收拾一下，倒杯茶。」
她眼神變得有些恍惚，仿佛真的回到了那個午後。
「就在他床頭那個紫檀木的柜子最上面一層，我看到了一個盒子。」
「那盒子……我從來沒見過。不是咱們尋常的木頭盒子或者鐵皮盒子。那盒子是深棕色的，硬硬的，上面有一些凸起的、彎彎曲曲的外國字，還有一串數字。」
「盒子的鎖也很特別，不是咱們的銅鎖，是一個小小的、帶轉盤的玩意兒。」
她描述得很仔細，試圖讓那個「盒子」的形象具體起來。
「我當時好奇，就想拿下來看看。手剛碰到盒子邊兒……」
虎妞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臉上適時地露出心有餘悸和委屈混雜的神色，仿佛那日的驚恐與不被信任的酸楚，至今仍刻骨銘心。
「我爹就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眼睛瞪得溜圓，通紅通紅的，像是要吃人。他一把就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指甲都快掐進我肉里了。」
「他劈手就把那盒子奪了過去，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命根子。然後……然後他就沖我吼，聲音又急又厲，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凶的樣子。」
虎妞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眼圈似乎也更紅了些，不知是恐懼還是真的勾起了傷心事。
「我當時都嚇傻了，手腕生疼，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我不過是想給他收拾下屋子，倒杯醒酒茶……可他那個樣子，好像我是什麼賊，要偷他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顯得更真實可信。
「後來我就被趕出來了。自那以後，我爹他房門的鑰匙看得更緊，輕易不讓我進去。就算偶爾進去送個飯、遞個東西，他也盯得死死的，眼神就跟著我，生怕我多看一眼，多碰一下。」
「海爺，您想想，一個盒子，藏得那麼嚴實，碰都不讓碰，上頭還印著彎彎曲曲的洋文。」
「咱們尋常人家，誰用那玩意兒。我後來偷偷打聽過，聽說有些洋人的銀行，叫什麼……滙豐、花旗的，就有這種硬邦邦的盒子，給存錢的闊佬裝什麼保險單、契據用的。」
她頓了頓，讓這個信息在海狗子腦子裡消化一下，然後才用更加篤定、仿佛經過深思熟慮的語氣總結道。
「所以我估摸著，我爹他那些見不得光的錢，那些比車廠明面上厚實得多的家底，搞不好……都換成洋人的票子，存進洋人的銀行里去了。只有那樣，才又安全，又省地方，還生利息。」
海狗子聽後，那雙寒星般的眼睛緊緊盯著虎妞，裡面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沙啞而平穩，如同鈍刀刮過粗糙的樹皮。
「你知道你爹這些東西，具體放在哪家洋行，哪個保險柜，或者，那盒子上到底寫了什麼嗎？」
虎妞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顫，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過。
她努力維持著臉上那點討好的、急切的神色，用力搖了搖頭，散亂的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
「具體是哪家洋行，盒子上的洋文具體是什麼，這……這我真不知道。只有我爹自己知道。他防我跟防賊一樣，哪會告訴我這些。」
她看到海狗子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冷意，連忙又往前湊了湊，儘管被綁著，這個動作顯得笨拙而可笑。
「不過，海爺，眼下我爹不是在你們手裡嘛，人在警察署關著。鑰匙，就在你們手裡握著呢。」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試圖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
「你們只要……只要讓警察署的老爺們，對他嚴加審訊，用點手段。」
「他年紀大了，骨頭再硬，也經不起幾番折騰。肯定……肯定能如願以償，讓他老老實實交代出來。到時候，那筆錢，不就是海爺您和後面老爺們的了嘛。」
虎妞說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海狗子，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認同或鬆動。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讓自己暫時脫身，甚至或許能分潤一點好處的說辭。
她把父親當成了最後的籌碼，一塊可以拋出去換取自身安全的肉。
屋子裡很靜，油燈的光暈在海狗子瘦削的臉上晃動，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他身後的幾個大漢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影子在斑駁的牆上微微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