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三千甲冑攔不住，這把刀，你來擦
第116章 三千甲冑攔不住，這把刀，你來擦
「轟——！」
三丈高的包鐵大門被暗紅色的刀罡劈成兩截。
鐵塊砸在正陽大街的青石板上，震碎了滿地積水。
狂風裹挾著冰冷的夜雨湧入天牢底層。
沈宿站在門檻上。
左手綁著破山刀的布條被血浸透，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粗糙的布紋往下淌，在腳邊暈開。
門外，數以千計的甲申禁軍在暴雨中列陣。
盾牌連成鐵牆，弩箭上弦，長矛如林。
軍陣後方，大都督褚岳立於高台之上，撐著一把油紙傘。
高台兩側站著京城商會的三名巨頭：藥材商周德茂、兵器商劉老六、糧商白秋霜。
三人臉色慘白，被褚岳強行「請」來觀刑。
褚岳低頭把玩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聲音平穩得令人髮指：「沈宿，你毀了白衣院的藥爐，斷了聖上的長生引子，這本是凌遲的死罪。但本督可以給你一條活路。交出太歲心臟上的那塊銅牌，我讓你和她活著走出正陽街。
軍陣裂開一條縫隙，生鐵澆築的囚車被推了出來。
程大小姐被粗大的鐵鏈反綁在囚車中央。
她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但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天牢門口的沈宿。
她拼命搖頭，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出了血。
兩名錦衣衛一左一右，將繡春刀架在她的脖頸上。
刀鋒壓破表皮，滲出殷紅。
沈宿沒有看他。
大拇指緩緩摩擦著刀格上崩裂的紋路。
三千人。
盾陣，弩手，長矛。
程大小姐在囚車裡。
她在看我。
更重要的，商會的人在看著。
不能殺褚岳。
殺了他，商會的人會覺得我是瘋子，徹底倒向朝廷。
不殺他，只讓他看到我能殺他，卻沒殺。
這些人才會開始算另一筆帳。
「大都督。」
沈宿終於開口，聲音穿透暴雨，「今晚的雨太大了。這麼大的雨，血流在地上，幾息之間就會被沖得乾乾淨淨。到時候，誰也分不清這地上的血，哪滴是禁軍的，哪滴是大都督你的。」
前排禁軍統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褚岳怒極反笑，抬起右手，冷冷吐出一個字：「割。」
架在程大小姐脖子上的錦衣衛手腕猛地發力。
但他們的刀沒有切下去。
因為沈宿消失了。
「砰！」
青石板炸開一個半尺深的坑洞。
龍煞在腳底炸開，暗金色的火焰在暴雨中拉出一道殘影。
箭雨鋪天蓋地射來。
紫府神庭的神識捕捉到箭雨中最窄的縫隙，沈宿的身體像被風吹偏的柳絮，在間不容髮間側身。
三支弩箭擦著肋下飛過，割裂衣衫，在皮膚上留下三道淺淺的血痕。
第一息。
破盾。
他左手扣住前排盾兵的鐵盾邊緣，黏崩透勁炸開。
盾牌連同後面的盾兵被掀飛，砸倒身後三人。
軍陣出現第一道缺口。
左肋三道血痕滲血不止，但骨沒斷。
兩側的盾兵立刻合攏，試圖將沈宿夾死在盾陣中。
六支精鋼長矛從盾牌縫隙中刺出。
沈宿的趟泥步在血水中滑出，第一支矛擦著耳廓刺空，第二支從腋下穿過。
第三支矛即將刺入左肩的瞬間，沈宿的右臂抬起，用手肘外側硬生生磕偏矛尖。
矛尖劃破皮肉，鮮血順著手肘滴落。
第二息。
斬矛。
破山刀終於出鞘。
刀罡不是斬向人，是斬向地面。
暗紅色的刀罡劈開青石板，碎石裹著純陽殘火像霰彈一樣向前迸射。
前排盾兵的鐵盾被碎石擊中，凹陷、變形、脫手。
軍陣的合圍出現更大的裂縫。
左肩被矛尖劃開一道口子，深半寸，血涌如注。
但手沒松。
沈宿從裂縫中衝出，距離囚車還有十丈。
褚岳的聲音從高台傳來：「攔住他！」
四名錦衣衛從囚車兩側撲出，繡春刀帶著凌厲的刀罡，從四個方向封鎖了沈宿的所有退路。
四名抱丹境初期，不是雜兵，是皇家供奉。
躲不開。
硬扛。
沈宿將純陽罡氣催動到極致，暗紅色的護罩在體表凝結。
兩柄刀斬在護罩上濺起火星：另外兩柄刀交錯劈向後背。
他沒有回頭，左手探入懷中，摸出鐵柵殘片擋在後背。
「噗噗」兩聲，刀鋒入肉半寸。
龍煞的高溫順著刀鋒反噬，將兩名錦衣衛的手掌灼出焦臭的白煙。
第三息。
救人。
右手扣住囚車的鐵柵欄，龍煞在掌心炸開，暗金色的火焰沿著鐵欄蔓延，符文在高溫下扭曲、崩裂。
鐵欄熔斷，沈宿一把將程大小姐拽進懷裡。
後背兩道刀傷深可見骨，但人救到了。
從沈宿消失到程大小姐被拽出囚車，不到三息。
高台上，周德茂的鐵膽掉在地上，滾進泥水裡。
劉老六的拐杖磕了一下石板，杖頭的紅寶石在火光下閃了一下又暗了。
白秋霜往後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她想起褚岳就在身後。
三千人。
沒攔住他三息。
褚岳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厲聲嘶吼：「殺了他！死活不論！」
「咚！」
天牢深處傳來震耳欲聾的悶響。
撐著黑傘、面容盡毀的陳九一腳踹飛了殘破的鐵門。
身後是從天牢底層被放出來的數百名武夫。
大山走在最前面，渾身是血，手裡攥著一根折斷的精鋼長槍。
他的腿在抖，但回頭看了一眼劈柴巷的方向，那裡灶房的火還亮著。
他咬咬牙，沒退。
瘸腿老李把半截斷刀在鞋底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他娘的，這刀認主了。」
還是把它握緊了。
獨臂周沒說話，把扛著的盾牌往地上一頓。
陳九嘶啞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大都督，你想拿全城武夫當煉太歲長生藥的柴火。
今天，柴火自己走出來了，你打算怎麼燒？」
褚岳的目光掃過高台。
周德茂還在發抖，劉老六的拐杖拄地，白秋霜的狐裘被風吹起。
這三個人如果死在亂軍中，京城糧價、藥價、兵器價會崩。
禁軍傷亡過三成會潰，潰了商會會把消息傳出去，整個大宣的武林都會叛亂。
不是打不過，是不能打。
沈宿可以不擇手段，他不能。
「好，好得很。」
褚岳深吸一口氣，一揮手，軍陣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路。
高台上，周德茂彎下腰，從泥水裡撿起那顆鐵膽。
他用袖口擦了擦，鐵膽上沾著的泥被抹掉，露出底下的銅色。
他沒有看褚岳，只是把鐵膽重新握緊。
「沈宿，你保得了她一時，保不了她一世。太歲只要還缺那一口藥引，這京城就是你們的墳墓。」
沈宿沒有看他。
把程大小姐背在背上，右腳踩著滿地泥水，在數百名武夫的簇擁下一步一步走出正陽大街。
人群沒有散。
他們互相看了看，有人握緊了手裡的刀，有人往沈宿離開的方向跟了一步。
經過陳九身邊時，沈宿腳步沒停，但左手從刀柄上鬆開了一瞬。
陳九看見了，把黑傘往他頭頂偏了偏。
沈宿連頭都沒有回。
雨越下越大。
柳巷的青石板路又濕又滑。
沈宿走得很穩，但右腿每踩一步，骨縫裡的痛就往上竄一截。
程大小姐趴在他的背上，身體冷得像一塊冰，沈宿的身體燙得像一個火爐。
一冰一火隔著濕透的衣料交融。
每踩一步痛就往上竄。
背不能彎。
她還在背上。
程大小姐把臉埋在沈宿的頸窩裡，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血腥味，也能感覺到他每一次邁步時肌肉那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沈大哥————」她的聲音很輕，被雨水一衝幾不可聞。
「閉嘴，留著力氣呼吸。」
程大小姐咬了咬嘴唇，眼眶發熱。
「其實————你今天不該管我的。褚岳布了那麼大的局就是為了等你。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五百文買來的，死在天牢里也就是還了債，不該拖累你————」
她又在算那五百文。
還清了。
早還清了。
沈宿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接話，只是將托著她雙腿的右手無聲地收緊了半分。
程大小姐被勒得微微有些疼，卻奇異地將心底的恐懼徹底碾碎。
他什麼都沒說，但她突然就不冷了。
她輕輕閉上眼睛，將臉頰更緊地貼在他滾燙的後背上。
回到柳巷十九號院時，灶台上的藥鍋還在咕嚕咕嚕地響。
陳岩拖著斷腿守在門後，看到沈宿背著程大小姐回來鬆了一口氣，但看清他身上的傷勢後眼圈瞬間紅了。
「沈爺————」
「去燒水。」
沈宿將程大小姐放在竹榻上。
他走到桌邊，用牙齒咬住綁在左手上的布條一端猛地一扯。
「嘶啦—」被血浸透的布條連著一層皮肉被撕了下來，露出底下深可見骨的傷口和兩根詭異扭曲的手指。
程大小姐跌跌撞撞地跑到水盆邊浸濕了一條乾淨的毛巾，走到沈宿面前，伸出手：「我幫你擦————」
沈宿微微側身避開了。
程大小姐的手僵在半空。
空氣突然安靜得可怕，只有外面的雨聲嘩嘩作響。
「你身上的極陰寒毒還沒有退。」
沈宿頭也沒抬，右手捏住錯位的左手食指猛地一掰，「咔嚓」一聲復位，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我的傷里有龍煞的火毒，碰到你會把你的經脈燒穿。」
程大小姐的手指慢慢蜷縮起來，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今天如果不是她被抓，沈宿根本不用去闖天牢那個死局，不用把底牌全部暴露給褚岳，更不用帶著這一身傷回來。
她是個累贅。
「對不起————」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如果你一個人今天根本不用受這些傷。
如果不是為了那五百文的命錢————我明天就走，絕不留在這裡當你的軟肋！」
眼淚奪眶而出，她轉身就往屋外跑。
「啪！」
一隻滾燙的、沾滿鮮血的大手如鐵鉗般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宿沒有起身，只是坐在長凳上稍稍用力一拉。
程大小姐驚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撞了回去，直接跌進了沈宿的胸膛。
他的手好燙。
心跳，和刀鞘磕在腰間的節奏一樣。
程大小姐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能感覺到沈宿胸膛里沉穩有力的心跳，能感覺到他灼熱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額頭上。
「沈————沈大哥————」她結結巴巴，連掙扎都忘了。
沈宿沒有放手。
拇指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青紫勒痕，滾燙的純陽真氣順著指尖一點點滲入她的經脈，將她體內殘存的太陰寒氣霸道地驅逐出去。
欠的帳還完了。
現在不是債主，不是恩人。
是————
「五百文的命錢，在天牢門口我已經還清了。」
沈宿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帶著沙啞和不容置疑，「從現在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沈宿要殺誰，要保誰，跟那五百文再也沒有半點關係。你聽懂了嗎？」
不是債了。
那是什麼？
他的手還握著。
沒松。
程大小姐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冷峻臉龐。
沈宿鬆開握著她手腕的手，將那條溫熱的濕毛巾從她僵硬的手指里抽了出來。
「皇城底下的那塊爛肉還沒死透。接下來的路，十死無生。」
他低下頭，用毛巾一點點擦拭著破山刀上的血跡，刀鋒映著燭火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那時候，如果還活著。
「等我把那塊爛肉徹底剁碎了。」
他將擦乾淨的刀「錚」的一聲收回刀鞘，「你再替我擦刀。」
說完，沈宿站起身，沒有再看呆立在原地的程大小姐，徑直走向了裡屋。
程大小姐一個人站在那裡。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一圈被他握過的地方。
那裡的肌膚依然滾燙，燙得連心跳都跟著亂了節拍。
什麼都沒說。
但，什麼都說了。
她走到灶台邊蹲下，把快要熄滅的柴火重新撥亮。
火舌舔著鍋底，鐵鍋邊緣那圈被燒得發藍的火垢在暗夜裡泛著光。
她伸手試了試藥罐壁，還燙，縮回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
裡屋的燈滅了。
她沒有熄掉灶火。
「轟——！」
三丈高的包鐵大門被暗紅色的刀罡劈成兩截。
鐵塊砸在正陽大街的青石板上，震碎了滿地積水。
狂風裹挾著冰冷的夜雨湧入天牢底層。
沈宿站在門檻上。
左手綁著破山刀的布條被血浸透，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粗糙的布紋往下淌，在腳邊暈開。
門外，數以千計的甲申禁軍在暴雨中列陣。
盾牌連成鐵牆，弩箭上弦，長矛如林。
軍陣後方，大都督褚岳立於高台之上，撐著一把油紙傘。
高台兩側站著京城商會的三名巨頭：藥材商周德茂、兵器商劉老六、糧商白秋霜。
三人臉色慘白，被褚岳強行「請」來觀刑。
褚岳低頭把玩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聲音平穩得令人髮指：「沈宿，你毀了白衣院的藥爐，斷了聖上的長生引子，這本是凌遲的死罪。但本督可以給你一條活路。交出太歲心臟上的那塊銅牌，我讓你和她活著走出正陽街。
軍陣裂開一條縫隙，生鐵澆築的囚車被推了出來。
程大小姐被粗大的鐵鏈反綁在囚車中央。
她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但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天牢門口的沈宿。
她拼命搖頭，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出了血。
兩名錦衣衛一左一右，將繡春刀架在她的脖頸上。
刀鋒壓破表皮，滲出殷紅。
沈宿沒有看他。
大拇指緩緩摩擦著刀格上崩裂的紋路。
三千人。
盾陣，弩手，長矛。
程大小姐在囚車裡。
她在看我。
更重要的，商會的人在看著。
不能殺褚岳。
殺了他，商會的人會覺得我是瘋子，徹底倒向朝廷。
不殺他，只讓他看到我能殺他，卻沒殺。
這些人才會開始算另一筆帳。
「大都督。」
沈宿終於開口，聲音穿透暴雨，「今晚的雨太大了。這麼大的雨，血流在地上，幾息之間就會被沖得乾乾淨淨。到時候，誰也分不清這地上的血，哪滴是禁軍的，哪滴是大都督你的。」
前排禁軍統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褚岳怒極反笑，抬起右手，冷冷吐出一個字：「割。」
架在程大小姐脖子上的錦衣衛手腕猛地發力。
但他們的刀沒有切下去。
因為沈宿消失了。
「砰！」
青石板炸開一個半尺深的坑洞。
龍煞在腳底炸開，暗金色的火焰在暴雨中拉出一道殘影。
箭雨鋪天蓋地射來。
紫府神庭的神識捕捉到箭雨中最窄的縫隙，沈宿的身體像被風吹偏的柳絮，在間不容髮間側身。
三支弩箭擦著肋下飛過，割裂衣衫，在皮膚上留下三道淺淺的血痕。
第一息。
破盾。
他左手扣住前排盾兵的鐵盾邊緣，黏崩透勁炸開。
盾牌連同後面的盾兵被掀飛，砸倒身後三人。
軍陣出現第一道缺口。
左肋三道血痕滲血不止，但骨沒斷。
兩側的盾兵立刻合攏，試圖將沈宿夾死在盾陣中。
六支精鋼長矛從盾牌縫隙中刺出。
沈宿的趟泥步在血水中滑出，第一支矛擦著耳廓刺空，第二支從腋下穿過。
第三支矛即將刺入左肩的瞬間，沈宿的右臂抬起，用手肘外側硬生生磕偏矛尖。
矛尖劃破皮肉，鮮血順著手肘滴落。
第二息。
斬矛。
破山刀終於出鞘。
刀罡不是斬向人，是斬向地面。
暗紅色的刀罡劈開青石板，碎石裹著純陽殘火像霰彈一樣向前迸射。
前排盾兵的鐵盾被碎石擊中，凹陷、變形、脫手。
軍陣的合圍出現更大的裂縫。
左肩被矛尖劃開一道口子，深半寸，血涌如注。
但手沒松。
沈宿從裂縫中衝出，距離囚車還有十丈。
褚岳的聲音從高台傳來：「攔住他！」
四名錦衣衛從囚車兩側撲出，繡春刀帶著凌厲的刀罡，從四個方向封鎖了沈宿的所有退路。
四名抱丹境初期，不是雜兵，是皇家供奉。
躲不開。
硬扛。
沈宿將純陽罡氣催動到極致，暗紅色的護罩在體表凝結。
兩柄刀斬在護罩上濺起火星：另外兩柄刀交錯劈向後背。
他沒有回頭，左手探入懷中，摸出鐵柵殘片擋在後背。
「噗噗」兩聲，刀鋒入肉半寸。
龍煞的高溫順著刀鋒反噬，將兩名錦衣衛的手掌灼出焦臭的白煙。
第三息。
救人。
右手扣住囚車的鐵柵欄，龍煞在掌心炸開，暗金色的火焰沿著鐵欄蔓延，符文在高溫下扭曲、崩裂。
鐵欄熔斷，沈宿一把將程大小姐拽進懷裡。
後背兩道刀傷深可見骨，但人救到了。
從沈宿消失到程大小姐被拽出囚車，不到三息。
高台上，周德茂的鐵膽掉在地上，滾進泥水裡。
劉老六的拐杖磕了一下石板，杖頭的紅寶石在火光下閃了一下又暗了。
白秋霜往後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她想起褚岳就在身後。
三千人。
沒攔住他三息。
褚岳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厲聲嘶吼：「殺了他！死活不論！」
「咚！」
天牢深處傳來震耳欲聾的悶響。
撐著黑傘、面容盡毀的陳九一腳踹飛了殘破的鐵門。
身後是從天牢底層被放出來的數百名武夫。
大山走在最前面，渾身是血，手裡攥著一根折斷的精鋼長槍。
他的腿在抖，但回頭看了一眼劈柴巷的方向，那裡灶房的火還亮著。
他咬咬牙，沒退。
瘸腿老李把半截斷刀在鞋底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他娘的，這刀認主了。」
還是把它握緊了。
獨臂周沒說話，把扛著的盾牌往地上一頓。
陳九嘶啞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大都督，你想拿全城武夫當煉太歲長生藥的柴火。
今天，柴火自己走出來了，你打算怎麼燒？」
褚岳的目光掃過高台。
周德茂還在發抖，劉老六的拐杖拄地，白秋霜的狐裘被風吹起。
這三個人如果死在亂軍中，京城糧價、藥價、兵器價會崩。
禁軍傷亡過三成會潰，潰了商會會把消息傳出去，整個大宣的武林都會叛亂。
不是打不過，是不能打。
沈宿可以不擇手段，他不能。
「好，好得很。」
褚岳深吸一口氣，一揮手，軍陣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路。
高台上，周德茂彎下腰，從泥水裡撿起那顆鐵膽。
他用袖口擦了擦，鐵膽上沾著的泥被抹掉，露出底下的銅色。
他沒有看褚岳，只是把鐵膽重新握緊。
「沈宿，你保得了她一時，保不了她一世。太歲只要還缺那一口藥引，這京城就是你們的墳墓。」
沈宿沒有看他。
把程大小姐背在背上，右腳踩著滿地泥水，在數百名武夫的簇擁下一步一步走出正陽大街。
人群沒有散。
他們互相看了看，有人握緊了手裡的刀，有人往沈宿離開的方向跟了一步。
經過陳九身邊時，沈宿腳步沒停，但左手從刀柄上鬆開了一瞬。
陳九看見了，把黑傘往他頭頂偏了偏。
沈宿連頭都沒有回。
雨越下越大。
柳巷的青石板路又濕又滑。
沈宿走得很穩，但右腿每踩一步，骨縫裡的痛就往上竄一截。
程大小姐趴在他的背上，身體冷得像一塊冰，沈宿的身體燙得像一個火爐。
一冰一火隔著濕透的衣料交融。
每踩一步痛就往上竄。
背不能彎。
她還在背上。
程大小姐把臉埋在沈宿的頸窩裡，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血腥味，也能感覺到他每一次邁步時肌肉那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沈大哥————」她的聲音很輕，被雨水一衝幾不可聞。
「閉嘴，留著力氣呼吸。」
程大小姐咬了咬嘴唇，眼眶發熱。
「其實————你今天不該管我的。褚岳布了那麼大的局就是為了等你。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五百文買來的，死在天牢里也就是還了債，不該拖累你————」
她又在算那五百文。
還清了。
早還清了。
沈宿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接話，只是將托著她雙腿的右手無聲地收緊了半分。
程大小姐被勒得微微有些疼，卻奇異地將心底的恐懼徹底碾碎。
他什麼都沒說，但她突然就不冷了。
她輕輕閉上眼睛，將臉頰更緊地貼在他滾燙的後背上。
回到柳巷十九號院時，灶台上的藥鍋還在咕嚕咕嚕地響。
陳岩拖著斷腿守在門後，看到沈宿背著程大小姐回來鬆了一口氣，但看清他身上的傷勢後眼圈瞬間紅了。
「沈爺————」
「去燒水。」
沈宿將程大小姐放在竹榻上。
他走到桌邊，用牙齒咬住綁在左手上的布條一端猛地一扯。
「嘶啦—」被血浸透的布條連著一層皮肉被撕了下來，露出底下深可見骨的傷口和兩根詭異扭曲的手指。
程大小姐跌跌撞撞地跑到水盆邊浸濕了一條乾淨的毛巾，走到沈宿面前，伸出手：「我幫你擦————」
沈宿微微側身避開了。
程大小姐的手僵在半空。
空氣突然安靜得可怕，只有外面的雨聲嘩嘩作響。
「你身上的極陰寒毒還沒有退。」
沈宿頭也沒抬，右手捏住錯位的左手食指猛地一掰，「咔嚓」一聲復位，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我的傷里有龍煞的火毒，碰到你會把你的經脈燒穿。」
程大小姐的手指慢慢蜷縮起來，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今天如果不是她被抓，沈宿根本不用去闖天牢那個死局，不用把底牌全部暴露給褚岳，更不用帶著這一身傷回來。
她是個累贅。
「對不起————」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如果你一個人今天根本不用受這些傷。
如果不是為了那五百文的命錢————我明天就走，絕不留在這裡當你的軟肋！」
眼淚奪眶而出，她轉身就往屋外跑。
「啪！」
一隻滾燙的、沾滿鮮血的大手如鐵鉗般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宿沒有起身，只是坐在長凳上稍稍用力一拉。
程大小姐驚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撞了回去，直接跌進了沈宿的胸膛。
他的手好燙。
心跳，和刀鞘磕在腰間的節奏一樣。
程大小姐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能感覺到沈宿胸膛里沉穩有力的心跳，能感覺到他灼熱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額頭上。
「沈————沈大哥————」她結結巴巴，連掙扎都忘了。
沈宿沒有放手。
拇指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青紫勒痕，滾燙的純陽真氣順著指尖一點點滲入她的經脈，將她體內殘存的太陰寒氣霸道地驅逐出去。
欠的帳還完了。
現在不是債主，不是恩人。
是————
「五百文的命錢，在天牢門口我已經還清了。」
沈宿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帶著沙啞和不容置疑，「從現在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沈宿要殺誰，要保誰，跟那五百文再也沒有半點關係。你聽懂了嗎？」
不是債了。
那是什麼？
他的手還握著。
沒松。
程大小姐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冷峻臉龐。
沈宿鬆開握著她手腕的手，將那條溫熱的濕毛巾從她僵硬的手指里抽了出來。
「皇城底下的那塊爛肉還沒死透。接下來的路，十死無生。」
他低下頭，用毛巾一點點擦拭著破山刀上的血跡，刀鋒映著燭火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那時候，如果還活著。
「等我把那塊爛肉徹底剁碎了。」
他將擦乾淨的刀「錚」的一聲收回刀鞘，「你再替我擦刀。」
說完，沈宿站起身，沒有再看呆立在原地的程大小姐，徑直走向了裡屋。
程大小姐一個人站在那裡。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一圈被他握過的地方。
那裡的肌膚依然滾燙，燙得連心跳都跟著亂了節拍。
什麼都沒說。
但，什麼都說了。
她走到灶台邊蹲下，把快要熄滅的柴火重新撥亮。
火舌舔著鍋底，鐵鍋邊緣那圈被燒得發藍的火垢在暗夜裡泛著光。
她伸手試了試藥罐壁，還燙，縮回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
裡屋的燈滅了。
她沒有熄掉灶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