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顛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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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黒濁河中,吳覡回到了妖鬼世界。

  被觸娘的觸手箍著腰,六條觸手纏成個肉繭,只在他眼前留了條縫。黑水從縫隙里滲進來——鮫人怨沒了,河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撕開,裂縫裡咕嘟咕嘟往上冒青白色的火。

  那火在水裡燒。

  觸娘托著他往上浮。一條觸手探出水面,啪地搭在岸邊的爛泥里,吳覡上岸看到很多拾荒者。

  回到梅姨小屋吳覡貼著牆根走,肩膀擦著土牆,一步一步挪,他停在門邊,耳朵貼上門板。

  裡頭有鼾聲。

  悶雷似的,一道接著一道,中間還夾著吧唧嘴的響動。

  吳覡的肩膀松下來,可手沒松。他伸腳,腳尖頂開門縫,往裡瞄。

  牛蜚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肚皮上搭著半條發霉的被子,一條腿垂在床沿,腳趾頭勾著破布鞋。

  吳覡咧開嘴,俯下身,湊到牛蜚耳邊,壓低了嗓子:

  「還我命來……」

  熱氣噴在牛蜚耳廓上。

  牛蜚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口水吸回去一半,又淌出來,在胸口拉出一道晶亮的線。

  吳覡忍住笑,繼續吹氣,這次換了女聲,尖細,飄忽:「你占了我的床……拿了我的屋……」

  牆上的觸手扭得更厲害了,影子在牛蜚眼皮上晃來晃去。

  牛蜚的鼾聲停了。

  他的眼皮子底下,眼珠子在亂轉,額頭滲出一片油汗。突然,他猛地一抽,身體像被鞭子抽中的魚,「砰」地彈起來,腦袋撞在床頭木樑上,發出一聲悶響。

  兩隻眼睛瞪得溜圓,瞳孔縮成針尖,嘴裡已經喊開了:「娘!娘!別過來!不是我!」

  他喊到一半,戛然而止。

  「吳覡?」

  「是我。」吳覡直起身,抱臂站著,「你這叫得挺歡啊?」

  牛蜚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我操你奶奶的!」

  他抓起枕邊的碎木頭,朝吳覡砸過去。吳覡頭一偏,碎木頭擦著耳朵飛過,砸在門上,「咚」的一聲。牛蜚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撲向吳覡,腳下一滑,踩在剛才自己淌出的口水上,「哧溜」一聲,整個人往前栽。

  吳覡右胸下的觸手探出去,在他胸口託了一把。

  牛蜚借勢站穩,低頭看見那條覆著粘液的觸手,又抬頭看見吳覡似笑非笑的臉,氣得一把拍開觸手:「你、你裝鬼嚇我?你缺不缺德啊!老子剛才魂都讓你嚇飛了!」

  「書生解決了?」

  「解決了。」吳覡的語氣沉下來。「書生死了,我碰上鮫人怨那東西……不過我命大,溜了。」

  「這裡不能待了,咱們去濼泉城相里勤那裡想想辦法」吳覡說。

  ---

  濼泉城的城牆下。石磚斑駁,上面刻滿了刀痕和舊血跡。

  城門大開著,門口卻擠滿了人,伸著脖子往牆上湊,嘴裡嘰嘰喳喳議論個不停。

  「……又貼新告示了……」

  「……說是陰髓洞上出事了……」

  「……死了不少人呢……」

  吳覡和牛蜚混在人群後面,低著頭往前擠。「讓讓,讓讓。」牛蜚小聲嘟囔,用粗胳膊撥開前面的人。

  兩人擠到告示牆前。牆上貼著三四張告示,紙張泛黃,邊角被風吹得翻卷。最中間的兩張尤為醒目,因為上面畫著人像。

  左邊那張畫像,五官輪廓,濃眉細眼,活脫脫就是他的臉。右邊那張,方臉闊鼻,粗眉大眼,正是牛蜚。

  畫像下面蓋著府衙的紅印,黑字歪歪扭扭卻字字誅心:

  「惡徒吳覡、牛蜚,以邪術擾亂礦洞,致礦道崩塌,礦工三十七人盡數殞命。二人潛逃,罪大惡極。凡知情不報者,與之同罪。告發者賞銀五十兩。」

  「三十七人?」牛蜚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顛倒黑白!」牛蜚的眼珠子也紅了,嗓門一下拔高,「這幫人張嘴就來啊!洞主勾結鬼物,關咱們屁事!」

  「這幫狗官!」牛蜚的唾沫星子噴到前面一個老頭的後脖頸上,「黑的寫成白的,死的寫成活的,他們那張嘴是糞坑嗎?」


  「狗娘養的!」

  「老子早晚把那洞主……」

  吳覡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前面那個老頭慢慢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從他臉上滑過,又移開,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吳覡的後背卻繃緊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也轉過頭來,目光在吳覡和告示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牛蜚的粗手也摸向了背後的斧頭。

  有人嘀咕:「……看著有點像啊……」

  「……那個大個子……」

  「……畫像上……」

  聲音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突然一隻手從後面拍在他肩膀上。

  牛蜚差點蹦起來,刀拔出一半,那隻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抬頭。」

  聲音低沉,又低又急。

  吳覡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相里勤。下一秒,兩把炭灰糊上了吳覡和牛蜚的臉。

  炭灰混著沙礫,從額頭抹到下巴,把整張臉塗成了黑色。

  「跟我走。」相里勤的聲音貼著耳邊,「低頭看地,快走。」

  他一手拽著吳覡的胳膊,一手推著牛蜚的後背,三人低著頭往人群外擠。

  「借過。」相里勤的聲音變了,變得又沙又啞,跟老農吆喝一個調,「讓讓啊,搬炭的,灰大,別髒了各位的衣裳。」

  人群被他拱開一條縫。三人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外挪。

  吳覡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盯著地面,視線里只有腳下一尺見方的泥土,還有無數雙鞋子在周圍晃動。布鞋、草鞋、光腳,擦著他的鞋邊過去。

  三人擠出人群,拐進城牆邊的一條小巷。相里勤沒停,帶著他們七拐八繞,穿過兩條暗巷,在一間柴房後面停了下來。

  沒人注意到,告示牆邊緣還站著個年輕人,二十來歲,補丁摞補丁的短褐,褲腿卷到膝蓋,露出一雙瘦腿。那年輕人的目光從告示牆上移開,又朝小巷這邊望了一眼。他死盯告示上那行字:「告發者賞銀五十兩。」年輕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府衙的方向走去。

  「你們兩個,」相里勤搖搖頭,「在告示底下罵街?活膩了?」

  吳覡用袖子擦臉上的炭灰。張了張嘴,相里勤擺擺手:

  「先別出聲。這城裡到處都是眼。」

  他探出頭往巷口看了一眼,縮回來,壓低聲音:「通緝令是昨天貼的。你們現在是戴罪之身,在城外晃悠都危險。」

  「那我們怎麼辦?」牛蜚瓮聲瓮氣地問,臉上的炭灰被他抹得滿臉花。

  「跟我走吧。」相里勤說,「我知道條出城的路。先離開濼泉,往西邊去,那邊我有處莊子。」

  吳覡點點頭,沒多問。相里勤能來救他,就已經冒了天大的風險。再多問,是給人添麻煩。

  與此同時,府衙大堂里,光線從窗欞間斜射進來,在紅木案几上投下一道道陰影。

  端木貢坐在高位上,官服筆挺,手裡捧著一盞茶,慢悠悠吹開浮末。他生得白淨,兩道細眉,一雙鳳眼,聲音不高,卻帶著陰柔的勁兒。

  「你說,」他放下茶盞,看向堂下跪著的人,「你看見了那兩個人?」

  年輕人跪在地上,頭低得幾乎貼到地面:「回、回大人……看見了……就在告示牆那邊……」

  「嗯。」

  端木貢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兩下。叩、叩。聲音在大堂里迴蕩。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還有誰?」他的聲音柔得像絲綢,「除了那兩個人,還有誰?」

  年輕人愣了一下,哆嗦著說:「還、還有一個人……給他們抹臉……把他們帶走了……」

  「什麼樣的人?」

  「工坊的相先生……」

  端木貢的手指停住了。眼睛緩緩眯起,鳳眼裡閃過一道光。那光不是喜悅,是獵手看見獵物入網時的冷靜。

  「好。」他點點頭,「賞銀五十兩。來人,帶他下去領賞。」

  年輕人被帶了出去,腳步虛浮,像是踩在雲上。

  端木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灰天。手指還在叩著窗欞,一下,一下。

  「相里勤啊相里勤……」

  他笑出聲來,笑聲很低,像是夜梟在叫。

  「你口口聲聲,裝得一副聖賢模樣。」

  「今日包庇大罪之人,私縱通緝要犯。」

  「這一次,」他笑了,嘴角翹著,眼睛卻不笑,手指在那兩個字上撫過,「看你還有什麼話說。包庇大罪者,縱放欽犯,形同謀逆,你相里勤的理,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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