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太慘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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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事掃視一圈後,只是把文書折好,低聲吩咐了弟子幾句就匆匆離去。

  癩疙寶虛驚一場,趕忙提醒:「沈大哥,要不你換件衣裳?」

  沈歸問:「換誰的?」

  癩疙寶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布,半響擠出個「當我沒說。」

  執事離開後,照野山腳再次熱鬧起來。

  山門外鋪了三條石道,左邊是拜師的,右邊是隨行家眷,中間那條最寬,留給照野宗弟子和府衙的人走。

  可真到了地方,誰還管這些。

  賣包子的挑著擔子往人縫裡鑽,賣草鞋的蹲在樹底下喊,旁邊還有人賣所謂開光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刻了[照野]二字,照野宗弟子路過看了一眼,那人立刻把攤布一卷,轉頭又跑到更遠處繼續賣。

  癩疙寶一會兒看山門,一會兒看那些穿新衣的少年少女。

  「沈前輩,你看見沒有,都穿著新衣裳,就我倆有點慘。」

  沈歸走在人群邊上,沒應。

  他如今倒不反感這種熱鬧場面,人多意味著七情六慾多,萬一石墜就有反應了呢。

  癩疙寶習慣了沈歸不回話,他也不在意自顧自說。

  兩人臨近山腳時,前方有個村長帶著七八個孩子正說道著什麼。

  村長年紀不小,手裡拿著一根竹杖,怕孩子跑散,挨個點腦袋。

  「都聽著,別光看熱鬧,臨到山門前,多少聽點有用的,等會兒問你們根骨、心性,你們別張嘴就說想吃飽飯。」

  一個小孩嘴上答得快:「知道了。」

  可他眼睛在看旁邊的猴戲。

  其他孩子也在忙活自己的事,根本沒聽。

  村長氣得拿竹杖敲地:「哎喲,你們這些小祖宗,知道進照野宗是多大的事嗎?我說的規矩可是花錢買來的!」

  他聲音吼大了些,孩子這才收回目光,乖乖聽講。

  癩疙寶把步子往那邊挪了兩步,眼睛看著其他地方,耳朵卻已經牢牢鎖在村長的嘴巴上。

  村長開始給孩子們說:

  「你們記住了,這世上雖無那種縱游天際的仙,可真能一拳碎石的人並不少。」

  一個孩子問:「能飛不?」

  「這個嘛...」

  村長摸了摸鬍鬚,「到後邊境界,聽說可踏風而行,短時不食也餓不死,只是那種人少得很,傳聞當朝首輔便能做到,但也只是聽說,我們就別想這個了。」

  癩疙寶眼珠子一亮,它轉頭看沈前輩。

  沈歸還站在原地,手裡那片舊荷葉已經幹了邊,他沒扔,卷在手裡當扇子。

  癩疙寶又把腦袋轉回來。

  村長繼續道:「這天地間有種氣,叫元氣,人也好,妖也好,鬼也罷,只要有法子吸收元氣,慢慢滋養筋骨魂魄,就算踏上修行路。」

  「那都一樣嗎?」小孩問。

  「不一樣。」

  村長伸出兩根手指,又覺得不夠,乾脆掰著手說道:「人族這邊,有練拳腳兵刃的,也有讀道經念佛法的,修儒學浩然氣的,路數很多,妖族也有自己的功法...」

  癩疙寶聽得嘴巴微張,正認真記的時候,前頭忽然亂起來。

  先是攤桌翻倒,接著有人喊:「別打,今日照野宗開山門,誰敢鬧事!」

  人群往兩邊散。

  癩疙寶個頭矮,看不到,只能蹦了兩下。

  沈歸伸手拎住它後領,把它往旁邊一塊石頭上放。

  癩疙寶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高了一截,它趕緊抓住兜帽,小聲說:「呱,謝了哈。」

  吵鬧聲來自一個賣皮貨的攤子。

  攤主是個人族漢子,膀大腰圓,木架上掛著狐皮、狼皮,還有幾張花紋細密的蛇皮。

  有個蛇妖立著身軀,尾巴因為不悅而甩來誰去,它盯著那張蛇皮:「這皮,哪來的?」

  攤主看了下身邊基本都是人族,也不服軟:「山里收的,咋了?」

  蛇妖伸手去扯那張皮。

  攤主一把按住木架:「你幹啥?這是我的貨。」


  「這是蛇皮。」

  「廢話,誰規定不能賣蛇皮?」

  旁邊有人笑。

  蛇妖臉上鱗片微微張開,嗓音更低:

  「這是開了智的蛇皮!不能賣!」

  「你說開智就開智?照野山下,府衙的人都在,你敢搶貨?」

  兩人爭論得更凶。

  蛇妖自然是吵不過的,氣急敗壞下,他尾巴一甩,木架直接碎了,各種皮貨落得滿地。

  劍拔弩張之際,照野宗弟子趕來。

  三名弟子分開人群,其中一人腰間掛著執法木牌,先看攤主,再看蛇妖。

  攤主立刻喊:「仙師做主,這蛇妖搶我貨,還想打人!」

  蛇妖指著地上那張皮:「他賣開智妖皮。」

  執法弟子皺眉:「可有憑證?」

  蛇妖沉默。

  執法弟子向圍觀之人了解完緣由後,臉沉下來:「蛇妖率先毀攤傷人,按山門規矩,杖二十,逐出山門,此次不得入考。」

  蛇妖猛地抬頭,周圍妖族也騷動起來。

  癩疙寶一聽「不得入考」,手下意識按住懷裡的保信。

  下一次考核要等三年,太長了。

  對它們這些沒人保的野妖來說,三年裡會發生什麼,誰說得准?某天說不準就遇到個道士和尚,成了皮攤上的貨物。

  執法弟子已經抬手,身後兩名弟子上前,要鎖住蛇妖。

  「且慢。」

  話語落下,遠處傳來車鈴聲。

  兩匹玄馬拉著一架青頂車輦從山道盡頭過來,車簾上畫著一條狐狸尾巴。

  人群中有人眼尖,倒吸一口涼氣。

  「青丘胡氏。」

  「一門三望岳的那個?」

  「他們也來照野宗?」

  「剛才說話的,該不會是胡家那位小公子吧?」

  癩疙寶聽得腦袋嗡嗡。

  剛才村長說,望岳境在一府之地已是頂尖。

  人家一門三個。

  車輦停下。

  車裡傳來一道年輕聲音,帶著點天生的貴氣:「慢些罰。」

  執法弟子臉色微變,卻沒立刻讓開:「胡公子,此妖當眾傷人,規矩在此。」

  車簾被一隻白淨的手掀開,出來的不是妖,而是個少年郎。

  看年紀不過十五六,穿月白衣裳,額前有一小撮淺色絨毛,身後半垂著一條雪白狐尾,尾尖微微晃動。

  旁邊有人低聲說:

  「妖族到望岳境才可完全化形,胡公子父母皆是化形大妖,他生來便是半化形,胡家寶貝得很。」

  「怪不得照野宗都要給面子。」

  「你看車上的另一個人,那人是胡硯山,胡家三位望岳境之一!沒想到他也來了。」

  人們的議論聲中,車上相繼下來兩人。

  胡照影走在前方,身後之人中年模樣,深青長衫,面容清瘦,眼尾比常人略長。

  胡照影走到蛇妖和攤主中間,先看了地上蛇皮一眼,又看向執法弟子。

  「你說它無憑證,所以不能定攤主罪,這話能講。」

  執法弟子鬆了半口氣。

  胡照影又道:「那攤主無憑證證明這不是開智妖皮,為何能當眾售賣?」

  執法弟子一時沒答。

  攤主急了:「胡公子,生意人收貨,哪能每張皮都查祖宗八代?」

  胡照影看了他一眼,攤主把後面的話全給咽了下去。

  胡硯山也開了口,他對著執法弟子說:「若今日有人在你面前賣人皮,你如何做?」

  執法弟子嘴唇動了動。

  胡硯山又問:「你會先問他有沒有憑證,還是先讓他把皮收起來?」

  執法弟子臉上有些難看,卻不敢發作,因為胡硯山是望岳境,是胡家的人。

  「胡先生,胡公子,山門前人雜,莫要污了兩位眼睛。」


  有個照野宗執事快步趕來,遠遠便拱手,「此事交給照野宗查清,若真是開智妖皮,自會按規矩辦。」

  「那便勞煩。」胡照影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那蛇妖:「傷人之事,該賠湯藥賠湯藥,但逐出三年,不必了吧。」

  執事笑道:「自然,自然。」

  蛇妖立在那裡,尾巴不再拍地,它匍匐低頭,向胡照影表示感謝:「多謝胡公子。」

  「同族在外,本該團結。」胡照影沒擺架子,只回了一禮。

  說完,他轉身上車。

  胡硯山跟在身後。

  只是...當這位望岳境強者路過人群邊緣時,腳步忽然慢了半分。

  一個灰衣人站在人群里,像個在山腳看熱鬧的普通散修。

  胡硯山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眉頭便輕輕皺起。

  那人身上沒有外放的元氣,也沒有強者的壓迫感,但為什麼視線會下意識鎖定在此人身上。

  越是這樣,越不對,胡硯山相信自己的妖獸直覺,直覺這東西很玄乎,不是修為能解釋的東西,但卻救過他很多命。

  於是,胡硯山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步,正好擋在胡照影和那灰衣人之間。

  胡照影回頭問:「族叔?」

  胡硯山低聲道:「別多話,先入山。」

  胡照影沒多問,彎腰進了車輦。

  車輦慢慢往山門裡去。

  等胡氏的人走遠,蛇妖才直起身,高喊一聲:「胡公子仁義!」

  旁邊幾個妖族跟著喊。

  「胡公子好!」

  「青丘胡氏仁義!」

  聲音一聲接一聲,很快壓過了小販叫賣。

  癩疙寶也跟著喊了一嗓子。

  喊完後,它就不喊了。

  它看著那輛車輦消失在山道盡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嘀咕:「有靠山真好啊。」

  沈歸看它。

  癩疙寶還沉在自己的羨慕里。

  「我要是胡家子弟,現在肯定有個好聽的名字,走哪都有人讓路,別人欺負我,也會有長輩出來問一句。」

  它說著說著,又回頭看沈歸,眼神裡帶著點同病相憐。

  「沈前輩,你要是也有靠山,估計就不會被通緝了。」

  沈歸沒接話。

  癩疙寶嘆了口氣,越想越覺得慘。

  「呱,太慘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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