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未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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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賊們炸了。

  死的是老宋,跟頭領七年,替他擋過一刀。

  「操你媽——」

  喊話的是個年輕山賊,十七八歲,騎一匹黃馬。

  他看清灰馬倒地的瞬間,眼珠子就紅了,刀尖指著沈歸,嗓子劈了:「你他娘的使了什麼陰招!」

  他夾馬肚子就想往前沖,被旁邊一個老山賊拽住了韁繩。

  「你拉我幹啥!他殺了老宋!」

  「閉嘴。」老山賊沒看他,看的是頭領,等待老大命令。

  沒人注意到,他們的頭領眉頭已經鎖在一起,韁繩在他手裡緊了三圈。

  絡腮鬍頭領年輕時候在縣裡武館學過兩年拳腳,後來跟過一個退伍老兵學過刀。

  他想起老兵說過,尋常人練一輩子,能以一敵五就算好手。

  往上才是真正踏入武學行列。

  鍛體境,這是絡腮鬍唯一摸到的門檻。

  年輕時候在武館,他熬了八年,挨了無數的打,才把筋骨練透,能用一刀劈開五塊疊起來的青磚,能一個人放翻十個壯漢,這一身本事讓他在這條官道上橫了許多年。

  但在鍛體之上,還有觀塵境。

  記得當年老兵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都變了。

  觀塵境能感知天地元氣,耳明目清,一拳碎碑石,一躍過牆頭。

  絡腮鬍見過觀塵境,那人走路沒聲音,看人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不是比喻,是實實在在的光,像貓眼睛在夜裡反出來的那種。

  眼前這個灰衣人,絡腮鬍看不透,所以他擔心是那種人。

  他把刀換到左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掌心,滿手汗。

  「朋友。」絡腮鬍開口了,聲音壓在喉嚨里,「哪條道上的?報個號,別大水沖了龍王廟。」

  沈歸沒答,往前走了一步。

  絡腮鬍的馬在後退,山賊拽緊韁繩,手背青筋跳了跳。

  「我是北陽府柳三爺的人。」絡腮鬍換了種身份,「這一帶的買賣都是柳三爺的場子,朋友要是路過,留下名號,我讓人給你備酒。」

  沈歸繼續走。

  絡腮鬍皺緊眉頭,朝一個手下使了個眼神。

  那手下早就憋得難受,一群人被一個人逼著退,傳出去還怎麼在這條道上混?

  畜生靠不住,他就翻身下馬,舉著刀撲殺向前。

  「裝你媽!」

  刀光印著黃昏。

  沈歸一根手指點在山賊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推。

  咔嚓。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山賊手腕折了,骨頭從皮下扎出來沾著血絲,他喉嚨里擠出一聲不像人的喊叫,然後捲縮在地。

  沈歸抬腳踩在山賊胸膛,繼續走。

  又是咔嚓一聲,血從胸腔噴濺,濺到空中。

  絡腮鬍咽了口唾沫,把刀尖放低了一點。

  「剛才那個兄弟。」他朝地上的屍體努了努下巴,「是他自己沖的,我們有眼無珠,這事可以算了。」

  他身後一陣騷動,年輕山賊差點喊出來,被老山賊拽住了胳膊。

  絡腮鬍沒理他們,繼續說:「兄弟你要是路過,我們這就讓道。」

  他把「讓道」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這是道上的暗話,認栽的意思,可以賠償的意思。

  沈歸聽到這停了下來,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項鍊上,在思考著什麼。

  絡腮鬍以為先前的話管用了,他一邊道歉,一邊帶著人後退。

  所有馬都在退,馬蹄鐵在官道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看著與那消瘦身影逐漸拉開距離,絡腮鬍這才呼出一口氣,他覺得自己像在做夢,同時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這絕對不是觀塵境。

  觀塵境沒這麼嚇人!

  得跑!風緊扯呼!

  這個念頭還沒落地,沈歸忽然抬頭看來。

  隨著這個目光,所有本在後退的馬匹突然停住腳步,乖乖的杵在原地,任憑馬背上的山賊如何拉動韁繩,就是不動。


  雙方的距離又開始縮短。

  「朋友...你想要什麼,我們可以談。」絡腮鬍喊道。

  「借你們的命做個測試。」沈歸手裡擰著一根石墜項鍊。

  距離在拉近,有山賊喊:「頭,你下令啊!」

  絡腮鬍思維有些混亂,還不等他說什麼,有幾個手下已經揮舞著著砍刀衝上去了。

  並不是這些人勇敢,而是恐懼過了頭,變成了跳牆的兔子,那是一種不管不顧的憤怒。

  手下嘴裡吼著什麼,絡腮鬍沒聽清,他的耳朵嗡嗡響。

  他們包圍了那個灰衣人,後者迎上去...

  幾個呼吸後。

  山道上躺滿了人,哀嚎聲疊在一起。

  有人抱著斷腿在泥里打滾,有人蜷成一團只出氣不進氣,有人仰面躺著,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血混著泥水,順著官道上的車轍印往下淌。

  流到沈歸靴邊,他繞過那灘血。

  絡腮鬍還騎在馬上,屁股下的黑馬鼻孔張得極大,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沈歸走到馬前。

  絡腮鬍扔了刀。

  刀掉在地上,彈了一下,他從馬背上滾下來,膝蓋砸在泥里,仰頭看著沈歸,嘴在動想說什麼。

  沈歸沒有讓他說,一隻手擰著項鍊,另一隻手按在絡腮鬍的肩膀上。

  沈歸手上的力度逐漸加大,絡腮鬍的慘叫聲跟著變大。

  第一聲最響,第二聲就破了,第三聲變成一種嗚嗚的低嚎。

  他叫著叫著開始說話,說柳三爺上面還有人,說殺了他會有麻煩。

  沈歸沒停,這山賊頭領叫得更慘了,開始求饒,說家裡有老娘,有孩子。

  沈歸還是沒停,他在試。

  既然石墜需要最純的七情六慾。

  恐懼應該算一種。

  他主動引出的恐懼,應該跟他有關係,碎片應該吸收,應該發熱,應該癒合哪怕一絲裂紋。

  半盞茶過去了。

  沈歸停了手,他看著掌心裡的石墜,裂紋還是那些裂紋,沒有變化。

  是恐懼不夠?

  沈歸不確定。

  絡腮鬍已經不叫了,只有喉嚨里呼嚕呼嚕的響,進氣多出氣少。

  測試無果,沈歸站起來,他聽見有人在念什麼,聲音很輕,夾在風裡,斷斷續續的。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是那個最年輕的山賊,刀還握在手裡,像握一根拐杖,他的腿斷了,斷骨戳破褲子,此時看著天,嘴裡在念。

  沈歸湊近聽了。

  「……娘……娘……」

  聲音很輕,像做噩夢的孩子。

  沈歸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隔空一彈,年輕山賊的胸口轟然塌陷,聲音停了。

  沈歸挨個補刀,乾脆不拖,每一下都準確,每一下都結束一條命。

  殺完最後一個山賊,他蹲下來,從絡腮鬍懷裡摸出個錢袋,沉甸甸的。

  他掂了掂,揣進懷裡。

  做完這一切沈歸回頭,看了一眼樹林,然後沿著官道離去,灰衣融進淺夜,漸漸看不清了。

  樹林裡。

  乾瘦漢子蹲在灌木叢,只覺頭皮發麻。

  他把剛才的過程全看在眼裡,從頭到尾。

  他不是沒見過高手,離開村子走南闖北這些年,他見過最厲害的人姓程,觀塵境。

  那人一拳打碎練功用的石碑,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了。

  現在他不確定了。

  灰衣人出手的方式跟程大俠不一樣。

  程大俠是快,快得看不清,灰衣人是慢,慢得讓你看清楚每一個動作,但你就是躲不開。

  乾瘦漢子咽了口唾沫。

  天漸漸黑下去了。

  官道上的屍體攤了一地,血已經不流了,凝成黑紅色的一層,烏鴉開始往這邊聚。

  漢子等了很久,確定灰衣人不會回頭了,才從樹林裡爬出來。

  他先去看自己的瘦馬,瘦馬沒跑遠,在官道拐彎處站著,看見他就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乾瘦漢子摸了摸馬脖子,鬆了口氣。

  然後他走到山賊屍體前。

  灰衣人只拿走了山賊頭領的錢袋,其他屍體的錢袋首飾、馬背上的包袱全在,一樣沒動。

  乾瘦漢子眼中閃過驚喜,蹲身就要摸屍,手碰到錢袋時頓了下。

  然後他起身,朝灰衣人離去方向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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