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路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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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兒,這裡有個人!」有山賊喊。

  絡腮鬍頭領早就瞧見了,他一勒韁繩,胯下的馬在原地踏了兩圈。

  官道中央站著一個灰衣人,不跑,不躲,手裡也沒兵器。

  不像官差,不像鏢師,更不像那些吃飽了撐的遊俠。

  再說這年頭,遊俠也不愛管閒事了。

  絡腮鬍眯著眼往四周掃了一圈,確定附近沒有埋伏,嘴角才慢慢咧開:「看見老子們還不跑?」

  後面的山賊跟著鬨笑,有人用刀尖指著沈歸,嚷嚷:「擋老子道了知道嗎?跪下磕個頭,老子們心情好就讓你走。」

  「廢話什麼,去追商隊。」絡腮鬍揚起馬鞭。

  他沒打算停,碾過去就是,這種事都不用他開口,底下人知道該怎麼做。

  果然,一個騎灰馬的山賊從他身後躥了出去。

  那灰馬四蹄一撒,幾乎貼著地皮飛,馬背上的山賊眼神很亮,像獵人看見了兔子。

  「啪!」

  馬鞭抽在馬臀上,山賊雙腿夾緊馬肚,他已經想到,那灰衣人被撞飛時會是什麼模樣。

  灰馬越跑越快。

  馬蹄砸在官道上,石子四濺,打得路邊草葉噼啪作響。

  山賊們笑得更大聲。

  「撞死他!」

  「老宋輕點,別把馬兒撞瘸嘍!」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馬背上的山賊已經能看清沈歸了。

  灰衣舊,身形很單薄,頭髮散在肩後隨著山風亂飄。

  那人還沒有躲,連肩膀都沒動一下。

  嚇傻了?

  二十步。

  夕陽從沈歸身後壓過來,將他的臉擋在陰影里,山賊看不清他的表情。

  十步。

  馬蹄聲越來越重,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

  五步。

  灰馬忽然嘶叫起來,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馬脖子上的鬃毛一根根豎起。

  四步。

  前蹄還在往前,可馬身已經往後墜,兩條後腿在地上硬生生犁出兩道溝,它來了個急剎車,拼命往後仰。

  仿佛前面站著一個只有它能看見的天敵。

  三步。

  山賊被甩得往前一栽。

  他下意識伸手去抓韁繩,指尖剛碰到繩子,馬身下又爆出一股更大的力。

  兩步。

  灰馬前蹄跪了下去,兩條前腿從膝蓋以下軟掉。

  龐大的馬身往右側砸倒,馬背上的山賊被掀飛出去。

  一步。

  灰馬重重翻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蹄在空中亂蹬,眼睛翻白,喉嚨里擠出「嗬嗬」的聲音。

  「啊!」

  山賊摔下來時,人還沒落穩,灰馬已經側翻。

  他正好砸回馬身下,那匹馬臨死前又掙了一下,整個重量都壓在他胸口。

  「咔嚓。」

  聲音不大,可離得近的人,全都聽見了。

  山賊胸口塌下去一塊,肋骨不知斷了幾根。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嗓子裡擠出一聲極短的氣音。

  「呃……」

  血從嘴角淌出來,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官道上的笑聲戛然而止。

  絡腮鬍嘴角一點點拉下去,他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的酒氣翻上來,又苦又辣。

  風還在吹,路邊樹葉還在響。

  可這一刻,所有山賊都被釘在了馬背上。

  有人握著韁繩不知所措,有人張著嘴,半天沒反應過來。

  最先醒過來的是個年輕山賊。

  他紅著眼,猛地拔刀怒吼:「草你奶奶的!害死老子兄弟,活膩歪了是不是!」

  商隊那邊聽見動靜。


  貨商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灰馬倒在官道上,心裡先是咯噔一下,緊接著就是一陣狂喜。

  山賊死了!

  這就是活路!

  「快!快走!」

  他扯著嗓子沖後面喊。

  「山賊肯定要找那人報仇,我們趁現在跑遠!快!」

  趕車的聽見,狠狠抽了馬屁股一鞭,車軸吱呀作響,幾乎要散架。

  只有一個乾瘦護衛還在回頭。

  他二十出頭,臉上挨了一刀,刀口從眉梢拖到下巴,血糊了半張臉。

  他的騎術不好,胯下又是匹瘦馬,跑起來一顛一顛,顛得他幾次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去。

  可他一直在看沈歸。

  這伙山賊他聽說過,絡腮鬍是個狠人,在這一帶劫了三年,殺過的人不下四十個。

  那個灰衣人還能有什麼好下場?

  而這件事,本身跟那灰衣人沒有半點關係。

  自個兒把山賊帶過去,然後就這般跑了?

  乾瘦漢子咬緊牙關,朝前面喊了一聲:「我們……要不要回去救一下?」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護衛也聽見了,馬速放慢半拍,回頭望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可貨商的喊聲在不斷催促。

  「愣著幹什麼!想發善心?」

  「想想你們家裡的妻兒!跑!保住貨物!快!」

  貨商嗓子都喊破了,聲音尖得刺耳。

  年長護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不忍已經被壓了下去,他一夾馬腹,跟著大隊繼續往前。

  臨走前,他沖乾瘦漢子丟下一句:「別犯傻!」

  乾瘦漢子扯著韁繩,手背繃的青筋爆露,他看了看前面的同僚,又回頭看向官道。

  山賊已經開始包圍那灰衣人,絡腮鬍臉色沉得嚇人,嘴裡說著什麼。

  而灰衣人,還是沒動。

  乾瘦漢子盯著他的背影。

  一息。

  兩息。

  三息。

  三息里,他想起很多事,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被人扔下過。

  那是在山裡,他摔斷了腿,同伴說回去叫人,結果一走就再也沒回來,他在山溝里躺了兩天,吃樹皮,喝露水,硬是把命熬了回來。

  被丟下是什麼滋味,他知道。

  要是現在掉頭就跑,以後每一天夜裡躺下,他都會想起這道背影。

  睡不著,肯定他媽的一輩子都睡不著。

  乾瘦漢子低聲罵了一句,猛地一拽韁繩,把馬頭調了回來。

  這匹瘦馬跟了他五年,吃得不好,跑得也不快,但聽話。

  他翻身下馬,拍了拍馬脖子,然後狠狠推了一把馬屁股。

  「去!」

  瘦馬往前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主人。

  乾瘦漢子急了,又推了一把。

  「去啊!」

  瘦馬像是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終於慢慢跑了起來,四蹄不緊不慢,朝沈歸那邊過去。

  乾瘦漢子沒有跟著跑,他轉身鑽進路邊樹林。

  林子很密,灌木枝條刮在臉上,他顧不上疼,往裡竄了幾步,找到一處能看清官道的縫隙,蹲了下來。

  瘦馬跑到沈歸身後大約百步外停住,甩了甩尾巴,不敢再往前。

  乾瘦漢子躲在林子裡,急得滿頭是汗。

  「去啊…過去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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