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林
炕上地下坐了十來個男人，抽菸的抽菸，卷旱菸的卷旱菸，屋裡煙霧繚繞的。
林大勇盤腿坐在炕頭，等嚴會計念完了學習內容，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
「還有個事，最近大傢伙手裡有票有錢的，多屯點糧，修修煙囪，掏掏火牆子。備不住有白毛風要來了。」
「啥？」
劉根生正卷著旱菸，手停在半空中，「大勇，你這是聽誰說的？」
「李家老三說的。他覺著天氣不對勁。」
「嗐！」
劉根生把煙紙往炕沿上一拍，「你聽那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幹啥！我承認他上回是幫隊裡出了力，但這看天氣可不是小聰明，他還能懂這個？胡老四都沒說話呢。」
眾人紛紛瞧向胡老四。
胡老四是隊裡唯一的跑山獵人，論山裡的本事，在座的人只認他。
胡老四坐在炕梢，背靠著牆，搖了搖頭：「我沒發現什麼異常。」
劉根生兩手一攤：「我就說吧。」
屋裡幾個人也跟著搖頭，抽菸的抽菸，撣灰的撣灰。
沒人當回事。
林大勇看這架勢，心裡也嘆了口氣。
自己也是，信李為民說這事幹啥。
他把菸袋鍋子往嘴裡一叼，擺了擺手：「行，你們就當瞎聽一嘴，散會。」
.....
翌日天剛蒙蒙亮，李為民就背著布口袋，扛著獵槍出了門。
院門口，李慶山和高玉蘭並肩站著，四隻眼睛巴巴地盯著他，反覆揮著手。
直到他的身影拐過山口，徹底消失在茫茫林海的雪霧裡。
「慶山，玉蘭，大冷天的站門口喝風呢？」
隔壁王桂英扒著木障子探出頭，眼睛滴溜溜轉。
高玉蘭嘆了口氣：「我家那個不省心的，這不非要去山裡打獵麼，勸也勸不住。」
「這能行麼？」王桂英滿臉寫著懷疑，「之前也沒聽說過，你家小子會這手啊？」
李慶山悶聲道：「就當他去溜達溜達，撞過南牆，知道山裡的厲害，下次就不尋思了。」
說完，夫妻倆轉身進了屋，哐當一聲帶上了門。
屯子裡沒新鮮事。
特別是冬天，屯子裡的老娘們沒活計，就愛往一處湊。
隊長林大勇家就是常聚區域。
他家火牆燒得最旺，男人天天泡在隊部，屯裡大小事最先知道。
一來二去，他家炕頭就成了「村情六處」。
誰家兩口子拌嘴、誰家小子睡了姑娘、誰家姑娘說了婆家，不出半天，准能在這炕頭嘮得明明白白。
這天也不例外，炕上鋪著秫秸席，中間擺著個笸籮，裡面堆著納了一半的鞋底、麻線和針線。
三個老娘們盤腿坐在炕上，手裡飛針走線，嘴裡也沒閒著。
「哎，你們知道不？今早天不亮，我看著李慶山他家老三，扛著槍進山了。」王桂英朝朱巧珍使了個眼色：
「彩蘭他娘，要是李三打個雞或者兔子，你家晚上就有口福了。」
朱巧珍嗤笑一聲，撇著嘴道：
「就他？李為民？別逗了。他連雞都不敢殺，還敢打獵？我看他是閒得渾身發癢，進山瞎溜達去了。」
「你說這事，我想起來了。」王桂英接過話茬，「你猜咋著？昨天開會，李為民說咱這要有雪災，讓咱多囤點糧食。」
「噗嗤。」
朱巧珍捂著嘴笑出聲來，「他咋知道的？老天爺給他託夢了？」
「誰知道呢。」
王桂英拿錐子往鞋底上扎了個眼，
「人家現在可了不得，又是民族聯絡員又是進山證的，說話都跟旗里幹部似的。大勇還當真了，讓大夥屯糧修煙囪，你說這不扯呢麼。」
「胡老四都沒吭聲，他倒先抖擻上了。」朱巧珍撇了撇嘴，
「他才多大？教咱們防雪災？咱屯子誰沒見過白毛風？年年刮，年年過。他李三在山裡轉過兩天，就當自己是老跑山的了？」
「要我說，」王桂英把線頭咬斷了，「他要是能算準白毛風，我就把我家那笤帚疙瘩吃了。
這屯子裡誰都能跑山，就他？打小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兒，現在倒成氣候了。」
大勇媳婦吳金花坐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昨晚上大勇躺炕上跟她念叨，這次隊裡偷偷宰牛的事。
全靠李為民出的主意，才過去的。
「那小子腦子轉得快，遇事也穩當，跟以前那個渾渾噩噩的懶漢簡直兩個模樣。」
但這事吧，也不咋光榮。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只拿起針抿了抿線頭，岔開了話題：「對了巧珍，我聽說彩蘭跟李為民掰了？」
「不處了！」朱巧珍立馬拔高了聲音，臉上滿是嫌棄，
「以前是看慶山兩口子老實本分，能吃苦，想著差不了多少。
現在才明白，爹媽再好有啥用？爛泥扶不上牆，誰也救不了。」
她拿起鞋底晃了晃：
「我早就跟彩蘭說了，以後找對象，非林場正式工人不嫁！
吃商品糧，月月開工資，還有勞保，那才叫正經人家。
跟李為民這種想一出是一出的，能有啥奔頭？」
......
而李為民這頭，已經踩著雪，走了一個多小時。
這年頭的大興安嶺，林子還沒被過度砍伐，野物遍地都是，棒打狍子瓢舀魚絕不是虛話。
再往後幾十年，林子被啃得越來越空。
野物越來越精，再想這麼輕易撞見活物，可就不容易嘍。
他李為民沒騙家裡人，核心目標就是在外圍下套抓雪兔，打幾隻飛龍。
運氣好能獵上一隻狍子，就已經是頂頂圓滿了。
畢竟手裡這把單蹦子，打一發就得重新換彈，真遇上野豬、黑瞎子這類猛物，一槍沒斃命，撲上來就是生死局。
犯不上冒這個險。
從屯子北頭過了好里堡河的冰道，冰面凍得實誠。
過了河對岸，就是連片的柞樹林和灌木叢，正是雪兔的核心活動區。
林區長大的孩子，沒有不會做兔套的。
但做套容易，下套難，十個人下套，九個都是十套九空，全憑瞎矇。
李為民從前也是這樣，直到重生前，他跟林場的老獵人張爺，搭夥守了七年林子。
張爺是「山里滾」，無兒無女，一身打獵的真本事，大半都教給了他。
這下套的門道，就是其中最基礎的一樣。
說起來，李為民重生而來，最惦記的就是張爺，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他養老。
還有那條和他一起巡山的狗，那可是條好狗。
他重生前，這狗還在院子外頭守著呢。
不知道，他消失了，狗子願不願意離開。
李為民晃了晃腦袋，收回了心神。
開始找兔道。
林大勇盤腿坐在炕頭，等嚴會計念完了學習內容，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
「還有個事，最近大傢伙手裡有票有錢的，多屯點糧，修修煙囪，掏掏火牆子。備不住有白毛風要來了。」
「啥？」
劉根生正卷著旱菸，手停在半空中，「大勇，你這是聽誰說的？」
「李家老三說的。他覺著天氣不對勁。」
「嗐！」
劉根生把煙紙往炕沿上一拍，「你聽那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幹啥！我承認他上回是幫隊裡出了力，但這看天氣可不是小聰明，他還能懂這個？胡老四都沒說話呢。」
眾人紛紛瞧向胡老四。
胡老四是隊裡唯一的跑山獵人，論山裡的本事，在座的人只認他。
胡老四坐在炕梢，背靠著牆，搖了搖頭：「我沒發現什麼異常。」
劉根生兩手一攤：「我就說吧。」
屋裡幾個人也跟著搖頭，抽菸的抽菸，撣灰的撣灰。
沒人當回事。
林大勇看這架勢，心裡也嘆了口氣。
自己也是，信李為民說這事幹啥。
他把菸袋鍋子往嘴裡一叼，擺了擺手：「行，你們就當瞎聽一嘴，散會。」
.....
翌日天剛蒙蒙亮，李為民就背著布口袋，扛著獵槍出了門。
院門口，李慶山和高玉蘭並肩站著，四隻眼睛巴巴地盯著他，反覆揮著手。
直到他的身影拐過山口，徹底消失在茫茫林海的雪霧裡。
「慶山，玉蘭，大冷天的站門口喝風呢？」
隔壁王桂英扒著木障子探出頭，眼睛滴溜溜轉。
高玉蘭嘆了口氣：「我家那個不省心的，這不非要去山裡打獵麼，勸也勸不住。」
「這能行麼？」王桂英滿臉寫著懷疑，「之前也沒聽說過，你家小子會這手啊？」
李慶山悶聲道：「就當他去溜達溜達，撞過南牆，知道山裡的厲害，下次就不尋思了。」
說完，夫妻倆轉身進了屋，哐當一聲帶上了門。
屯子裡沒新鮮事。
特別是冬天，屯子裡的老娘們沒活計，就愛往一處湊。
隊長林大勇家就是常聚區域。
他家火牆燒得最旺，男人天天泡在隊部，屯裡大小事最先知道。
一來二去，他家炕頭就成了「村情六處」。
誰家兩口子拌嘴、誰家小子睡了姑娘、誰家姑娘說了婆家，不出半天，准能在這炕頭嘮得明明白白。
這天也不例外，炕上鋪著秫秸席，中間擺著個笸籮，裡面堆著納了一半的鞋底、麻線和針線。
三個老娘們盤腿坐在炕上，手裡飛針走線，嘴裡也沒閒著。
「哎，你們知道不？今早天不亮，我看著李慶山他家老三，扛著槍進山了。」王桂英朝朱巧珍使了個眼色：
「彩蘭他娘，要是李三打個雞或者兔子，你家晚上就有口福了。」
朱巧珍嗤笑一聲，撇著嘴道：
「就他？李為民？別逗了。他連雞都不敢殺，還敢打獵？我看他是閒得渾身發癢，進山瞎溜達去了。」
「你說這事，我想起來了。」王桂英接過話茬，「你猜咋著？昨天開會，李為民說咱這要有雪災，讓咱多囤點糧食。」
「噗嗤。」
朱巧珍捂著嘴笑出聲來，「他咋知道的？老天爺給他託夢了？」
「誰知道呢。」
王桂英拿錐子往鞋底上扎了個眼，
「人家現在可了不得，又是民族聯絡員又是進山證的，說話都跟旗里幹部似的。大勇還當真了，讓大夥屯糧修煙囪，你說這不扯呢麼。」
「胡老四都沒吭聲，他倒先抖擻上了。」朱巧珍撇了撇嘴，
「他才多大？教咱們防雪災？咱屯子誰沒見過白毛風？年年刮，年年過。他李三在山裡轉過兩天，就當自己是老跑山的了？」
「要我說，」王桂英把線頭咬斷了，「他要是能算準白毛風，我就把我家那笤帚疙瘩吃了。
這屯子裡誰都能跑山，就他？打小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兒，現在倒成氣候了。」
大勇媳婦吳金花坐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昨晚上大勇躺炕上跟她念叨，這次隊裡偷偷宰牛的事。
全靠李為民出的主意，才過去的。
「那小子腦子轉得快，遇事也穩當，跟以前那個渾渾噩噩的懶漢簡直兩個模樣。」
但這事吧，也不咋光榮。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只拿起針抿了抿線頭，岔開了話題：「對了巧珍，我聽說彩蘭跟李為民掰了？」
「不處了！」朱巧珍立馬拔高了聲音，臉上滿是嫌棄，
「以前是看慶山兩口子老實本分，能吃苦，想著差不了多少。
現在才明白，爹媽再好有啥用？爛泥扶不上牆，誰也救不了。」
她拿起鞋底晃了晃：
「我早就跟彩蘭說了，以後找對象，非林場正式工人不嫁！
吃商品糧，月月開工資，還有勞保，那才叫正經人家。
跟李為民這種想一出是一出的，能有啥奔頭？」
......
而李為民這頭，已經踩著雪，走了一個多小時。
這年頭的大興安嶺，林子還沒被過度砍伐，野物遍地都是，棒打狍子瓢舀魚絕不是虛話。
再往後幾十年，林子被啃得越來越空。
野物越來越精，再想這麼輕易撞見活物，可就不容易嘍。
他李為民沒騙家裡人，核心目標就是在外圍下套抓雪兔，打幾隻飛龍。
運氣好能獵上一隻狍子，就已經是頂頂圓滿了。
畢竟手裡這把單蹦子，打一發就得重新換彈，真遇上野豬、黑瞎子這類猛物，一槍沒斃命，撲上來就是生死局。
犯不上冒這個險。
從屯子北頭過了好里堡河的冰道，冰面凍得實誠。
過了河對岸，就是連片的柞樹林和灌木叢，正是雪兔的核心活動區。
林區長大的孩子，沒有不會做兔套的。
但做套容易，下套難，十個人下套，九個都是十套九空，全憑瞎矇。
李為民從前也是這樣，直到重生前，他跟林場的老獵人張爺，搭夥守了七年林子。
張爺是「山里滾」，無兒無女，一身打獵的真本事，大半都教給了他。
這下套的門道，就是其中最基礎的一樣。
說起來，李為民重生而來，最惦記的就是張爺，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他養老。
還有那條和他一起巡山的狗，那可是條好狗。
他重生前，這狗還在院子外頭守著呢。
不知道，他消失了，狗子願不願意離開。
李為民晃了晃腦袋，收回了心神。
開始找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