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五分錢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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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看著馬部長壓在桌上的帳本,手裡的流程紙先放了下來。

  屋裡剛才還在吵,馬部長一進門,誰也不敢再多嘴。

  張桂芳站在門邊,竹籃已經被小梁提走,臉上還有點不服氣。

  馬部長沒看她。

  他把公文包放到桌角,從裡面抽出算盤,又拿出幾張領料單。

  「蘇晚同志,五百多號人的飯,不光看鍋,也看錢。」

  劉大勺趕緊站直。

  「馬部長,明早的流程,蘇指導已經在排了。」

  馬部長抬眼看他。

  「我問流程了嗎?」

  劉大勺閉了嘴。

  馬部長翻開帳本,手指點在昨晚那頁。

  「二團一營,三營,拉練歸來補餐,晚飯出了酸白菜,後面補了薑湯,二合麵餅,豆腐,鹹菜,肉末粥。」

  他抬頭。

  「這些東西,從哪兒出?」

  劉大勺忙說:「有些是食堂原料,有些是剩料救回來的。」

  「剩料也有帳。」

  馬部長把算盤往前推了推。

  「國家的米,國家的面,戰士的口糧,哪一樣能糊塗?」

  王嫂子握著鉛筆,沒敢再寫。

  李秀琴把紙按住,連呼吸都放輕了。

  蘇晚把後勤部便條拿到手邊。

  「馬部長,您說。」

  馬部長看她一眼。

  「你身體有醫囑,後勤部批你做流程統籌。」

  「我認。」

  「你前頭救過食堂,首長也誇過。」

  「我也認。」

  他話停了停,手指敲了敲帳本。

  「可一碼歸一碼。」

  「明早五百多人的早飯,午飯,按現有庫存做。」

  「人均預算,五分錢一頓。」

  樓道里有人吸了口氣。

  劉大勺眼皮跳了下。

  「五分錢?」

  馬部長看向他。

  「嫌少?」

  劉大勺搓了搓手。

  「不是嫌少,是北山口回來的戰士剛遭了罪,肚子空,身上也冷。」

  「想給他們吃好點?」

  「對。」

  馬部長把領料單拍在桌上。

  「吃好,不等於拿好肉堆。」

  他翻出幾張紅藍鉛筆划過的單子。

  「豬肉,留給傷員灶。」

  「雞蛋,留給病號和夜崗。」

  「白面,有定量。」

  「油,按月核銷。」

  他抬頭看蘇晚。

  「蘇晚同志,我先把話放前頭。」

  「明早這頓飯,不准批好肉。」

  「不准臨時加蛋。」

  「不准打著補身體的名義,把後勤庫翻空。」

  張桂芳原本縮在門邊,聽到這裡,腰又直了點。

  她撇撇嘴。

  「我就說嘛,哪能她嘴一張,食堂啥都給。」

  陸懷野坐在輪椅上,偏頭看她。

  「閉嘴。」

  張桂芳喉嚨卡了一下。

  馬部長這才看向她。

  「張桂芳,你的事還沒完。」

  張桂芳臉一白。

  「馬部長,我就是撿了點剩菜。」

  「封存的東西,你撿到樓道里?」

  馬部長把帳本合上半邊。

  「你明早去後院洗菜,洗完簽名。」

  「少一筐,記你名下。」

  張桂芳急了。


  「我哪會洗食堂的菜?」

  王嫂子沒忍住接話。

  「你剛才替戰士問得挺起勁,洗菜倒不會了?」

  樓道里傳來幾聲低笑。

  張桂芳臉燒得厲害,想罵又不敢罵。

  馬部長沒再理她。

  他對小梁說:「把酸菜籃子送到後勤部,封條貼好,誰取樣,誰簽字。」

  小梁站得筆直。

  「是。」

  馬部長又看向劉大勺。

  「劉班長,今晚那口鍋,明早不用。」

  「灶台另起。」

  「經手人分開。」

  「鄧小兵先留在你身邊,不許單獨叫走。」

  劉大勺忙點頭。

  「我明白。」

  蘇晚聽到鄧小兵的名字,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馬部長這幾句話,明面上是管飯,實際也在護人。

  鄧小兵是領菜的人。

  酸白菜的鍋沒查清前,最容易被推出來頂事。

  劉大勺也聽出來了,低著頭應得更快。

  「我看著他。」

  馬部長把算盤撥了幾下。

  珠子碰出清脆響聲。

  「五百二十六人。」

  「早飯,粥,餅,鹹菜,姜水。」

  「午飯,主食,熱菜,湯水。」

  「按人均五分錢算,兩頓加起來,不能超五十二塊六。」

  劉大勺嘴角抽了抽。

  「兩頓五十二塊六,聽著不少,可五百多張嘴呢。」

  馬部長看他。

  「所以才要算。」

  劉大勺低聲嘀咕。

  「這帳比剁骨頭還費勁。」

  馬部長聽見了。

  「剁骨頭用刀,算帳用腦。」

  「食堂以前為什麼出問題?」

  「憑手感,憑老經驗,憑一句差不多。」

  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放。

  「差不多三個字,最費錢,也最容易出事。」

  屋裡沒人反駁。

  蘇晚把已經寫好的流程紙翻到背面。

  「馬部長,我能看庫存單嗎?」

  馬部長把幾張單子推過去。

  「看。」

  「看完先別急著開口。」

  「我說完規矩。」

  蘇晚接過單子。

  上面寫得細。

  大米餘量,二合面餘量,土豆兩麻袋,蘿蔔一筐半,粉條半筐,豆腐少量,豬油渣三斤多,鹹菜一壇,姜半簍。

  肉欄下面畫了紅線。

  不可動。

  蛋欄也畫了紅線。

  不可動。

  蘇晚掃過這些字,沒說話。

  陸懷野看著她的手。

  她剛換過藥包,手背還白,握紙時沒用勁。

  他對姜衛東說:「把水遞給她。」

  姜衛東趕緊把杯子挪過去。

  蘇晚喝了兩口。

  馬部長看在眼裡,語氣仍舊硬。

  「蘇晚同志,你有本事,我不攔。」

  「可本事不能越過制度。」

  「戰士要吃飽,帳也要站住。」

  「誰敢亂用經費,誰簽字,誰擔責。」

  劉大勺立馬說:「我簽。」

  馬部長瞪他。

  「你簽得起幾回?」

  劉大勺被噎住。

  馬部長敲著帳本。

  「你是炊事班班長,不是地主老財。」


  「今天你自家提半扇豬肉上門,這事我聽小梁說了。」

  劉大勺臉一下漲紅。

  「馬部長,我沒想走歪路。」

  「我知道你沒壞心。」

  馬部長這句說得硬,卻沒追著罵。

  「可你這個頭不能開。」

  「你今天拿肉,明天別人拿蛋,後天有人拿票。」

  「到最後,公家的鍋里摻私人的人情。」

  「帳怎麼查?」

  「功怎麼記?」

  「出了事,誰也摘不清。」

  劉大勺低頭。

  「是我想窄了。」

  蘇晚把票根推回去那一幕,王嫂子和李秀琴都在。

  這會兒聽馬部長點出來,王嫂子忙說:「蘇晚沒收,她讓劉班長拎回去了。」

  馬部長點頭。

  「這點做得對。」

  他看向蘇晚。

  「所以我今晚才來。」

  「你要是收了肉,我不用進門。」

  「明早供餐,後勤部直接換人。」

  張桂芳聽到這裡,眼皮抬了抬。

  她剛想插嘴,陸懷野已經看過去。

  她把話咽了回去。

  蘇晚把庫存單放平。

  「馬部長,規矩我聽清了。」

  馬部長說:「還沒完。」

  他又翻出一張空表。

  「明早六點前,交三樣東西。」

  「第一,早飯流程。」

  「第二,午飯流程。」

  「第三,責任分工和預算明細。」

  他把空表放到蘇晚面前。

  「每項原料用多少,剩多少,誰領,誰覆核,誰下鍋,誰試口,都寫。」

  「少寫一項,我退回。」

  「超出五分錢,我不批。」

  劉大勺張了張嘴。

  「馬部長,這麼趕,哪來得及?」

  馬部長看表。

  「現在離六點,還有幾個鐘頭。」

  劉大勺差點急笑。

  「人也要睡啊。」

  馬部長把公文包扣好。

  「食堂出事時,戰士也沒吃上安穩飯。」

  這話一出,劉大勺不吭聲了。

  蘇晚低頭看空表。

  表格很細,細到蔥油都要單列。

  這位馬黑臉,真不是白叫的。

  張桂芳靠在門邊,小聲咕噥。

  「五分錢一頓,還不讓動肉蛋,我看誰能做出花來。」

  馬部長耳朵尖。

  「張桂芳,你再多說一句,明早洗兩筐蘿蔔。」

  張桂芳立馬閉嘴。

  王嫂子忍著笑,低頭繼續削鉛筆。

  李秀琴湊到蘇晚旁邊,小聲問:「還抄嗎?」

  蘇晚點頭。

  「抄。」

  馬部長皺眉。

  「你還要按原流程做?」

  蘇晚把庫存單拿起來。

  「原流程要改。」

  劉大勺心頭一緊。

  「咋改?」

  蘇晚沒急著答。

  她把不可動的肉蛋兩欄折過去,又把土豆,蘿蔔,粉條,豬油渣幾項圈出來。

  馬部長盯著她的筆尖。

  「我再提醒一句。」

  「豬油渣能用,量要算。」

  「別把三斤油渣當三十斤肉使。」

  蘇晚抬頭。

  「我按三斤算。」


  馬部長眉頭沒松。

  「五分錢一頓,五百多人,胃要照顧,飯要頂飽,帳要清楚。」

  「蘇晚同志,你現在還有反悔的餘地。」

  陸懷野手搭在扶手上,沒替她說話。

  他清楚蘇晚不喜歡別人替她接活。

  劉大勺急得腳下換了兩回站姿。

  「蘇指導,要不明早就按普通粥餅來,午飯我再想法子。」

  馬部長當場打斷。

  「普通也要算。」

  「想法子也要落紙。」

  小梁抱著酸菜籃子站在門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樓道里的軍嫂們都沒走。

  五分錢一頓,不動好肉,不加雞蛋,還要讓剛拉練回來的戰士吃下去。

  這話放誰身上,誰都不敢輕易接。

  張桂芳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蘇晚,你剛才不是挺能說嗎?」

  「現在馬部長把帳擺出來了,你倒是說呀。」

  陸懷野剛要開口,蘇晚先把空表壓住。

  她抬眼看向馬部長。

  「馬部長,您要的是省錢,還是要戰士吃飽?」

  馬部長盯著她。

  「兩個都要。」

  蘇晚把鉛筆放到表格第一欄。

  「那我先算給您看。」

  馬部長沒有坐下。

  他把算盤推到她面前。

  「好。」

  「你算。」

  「算不出來,明早這頓飯,後勤部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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