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顧主任的記錄本
顧青扣住蘇晚的手腕，眉頭壓得很低。
蘇晚把手往回收：「顧主任，陸懷野那份早飯還沒簽字。」
顧青沒鬆手：「飯有人送，簽字我會簽，你先坐穩。」
姜衛東抱著飯盒站在門邊，看看蘇晚，又看看顧青：「嫂子，要不你聽醫生的？團長那邊我先頂著。」
蘇晚抬頭：「你頂得住？」
姜衛東乾咳：「頂不住也得頂，誰讓我端著他的粥。」
顧青指了指旁邊的小凳：「坐。」
蘇晚坐下，語氣還硬：「我只是站久了。」
顧青把兩根手指搭在她腕上，數了半分鐘，又換另一隻手。
配餐間裡沒人說話。
小陳捧著分好的飯盒，腳都不敢挪。
護士在本子上寫到一半，筆尖停住：「顧主任，蘇同志是不是又頭疼？」
顧青問：「昨晚睡了多久？」
蘇晚答：「兩小時多。」
顧青抬眼：「多多少？」
蘇晚停了停：「兩小時零點。」
姜衛東差點把飯盒蓋掀了：「嫂子，你昨晚才睡兩小時，今早還切蘿蔔炒白菜？」
蘇晚看他：「飯盒端穩，灑了你賠。」
姜衛東閉嘴，把飯盒抱得更緊。
顧青鬆開她的腕，翻開病歷夾：「頭疼從幾時開始加重？」
蘇晚看向灶台：「顧主任，先簽飯。」
顧青把鋼筆帽擰開：「回答完再簽。」
蘇晚忍了忍：「起床後有點，碰涼水後重了點，炒白菜時眼前發黑，坐下後好多了。」
護士急了：「你剛才還說水太涼。」
蘇晚說：「水確實涼。」
顧青在紙上記下：「碰涼水後頭疼加重，伴短暫視物發暗。」
蘇晚皺眉：「顧主任，你這是把我當病號？」
顧青筆尖沒停：「你本來就是病號。」
姜衛東小聲補了一句：「還不聽話。」
蘇晚看過去。
姜衛東抱著飯盒後退半步：「我去送飯。」
顧青頭也沒抬：「先別走，陸懷野那份我簽。」
他接過護士遞來的飯單，逐項看完。
「蘿蔔米粥，蛋羹半碗，低鹽，合適。」
他簽下名字，又把單子夾到飯盒上。
姜衛東抬腳就走。
顧青叫住他：「告訴陸懷野，蘇晚在我這兒查體，十分鐘後回病房。」
姜衛東問：「要是團長問她是不是又不舒服呢？」
蘇晚搶先開口：「說我在補記錄。」
顧青把筆放下：「照實說。」
蘇晚看他：「顧主任。」
顧青語氣嚴了些：「他是病人，也是家屬，他有權問。」
蘇晚抿了抿唇：「那你說得輕點。」
姜衛東看熱鬧看得正起勁：「嫂子，這事兒你也有怕的？」
蘇晚抬手指門：「出去。」
姜衛東拔腿就跑：「我這就去，粥涼了團長罵我。」
門口清淨下來，顧青把小凳往裡推了推。
「伸手。」
蘇晚伸出手：「剛才不是把過了？」
「剛才是脈，現在看手溫。」
顧青摸了摸她指尖，又讓護士拿體溫計。
護士忙去取：「蘇同志，你別再逞強了，顧主任昨晚交代過，早上要先查體。」
蘇晚看著顧青：「你們醫院管陪護也這麼嚴？」
顧青說：「普通陪護不會半夜寫康復湯方，早上又跑來掌勺。」
蘇晚移開話頭：「陸懷野傷口要緊。」
顧青把體溫計遞給她：「你的身體也要緊。」
蘇晚夾好體溫計，沒再頂嘴。
小陳在旁邊憋了半天，還是開口：「顧主任，蘇同志剛才切菜的時候手挺穩，炒出來的白菜也好，可她出鍋那會兒，人真有點不對。」
蘇晚看他：「讓你少說閒話。」
小陳脖子一縮：「我這是實話。」
顧青問：「她碰過封存櫃嗎？」
護士答：「沒有，我一直守在門口，蘇同志只做了蘿蔔米粥、蛋羹和白菜碎豆腐。」
顧青點頭：「記上。」
護士刷刷寫完，又問：「趙紅梅剛才在門口說蘇同志身體狀態不適合配餐，這要不要寫？」
蘇晚開口：「寫，她沒簽字。」
顧青看向護士：「寫清楚，她提出質疑，拒絕書面負責。」
護士應下：「明白。」
蘇晚看著顧青：「你倒會順手補刀。」
顧青把體溫計取出來看：「三十六度五，不發熱。」
他又拿出手電，檢查她瞳孔和舌苔。
蘇晚被照得偏了偏頭：「顧主任，你查得太細了。」
顧青說：「你這頭疼來得怪，退得也怪，不查細點，我睡不踏實。」
蘇晚一頓：「只是勞累。」
顧青看著她：「勞累會頭疼，會手抖，會味覺遲鈍，可你的症狀總跟菜譜、火候、食材判斷連在一起。」
蘇晚手指停在搪瓷杯邊。
顧青沒逼她，低頭寫記錄。
「昨晚接觸新康複方案後頭疼加重，今晨接觸食材處理流程後誘發短暫眩暈，休息後緩解。」
蘇晚說：「顧主任，你這寫法，院辦看見會以為我有毛病。」
顧青抬頭：「我不給院辦看，這是我的診療記錄。」
蘇晚盯著那本夾子：「診療記錄也得本人同意。」
顧青把夾子合上：「所以我現在問你，同不同意我跟蹤記錄？」
蘇晚問：「記錄多久？」
「先七天。」
「記錄什麼？」
「睡眠，飲食，頭疼次數，誘因，持續時間，味覺變化，手抖情況。」
蘇晚聽完，抬手按了按額角：「你這是把我拆開記。」
顧青說：「我只記數據，不問你不想說的來處。」
這句話落下，蘇晚沒馬上接。
配餐間的水汽慢慢散了，灶上的火已經關掉。
護士看看兩人，拉著小陳去外頭送剩下的飯。
門半掩著，屋裡只剩蘇晚和顧青。
蘇晚問：「你真不問？」
顧青說：「醫生先救人，再追根。」
蘇晚端起溫水喝了一口：「我可以配合七天。」
顧青把夾子打開：「條件？」
蘇晚說：「不影響陸懷野的康復餐。」
「康復餐按醫囑走，五日內不碰元魚湯，新方五日後複查再談。」
「可以。」
「你每天睡夠六小時。」
蘇晚皺眉：「四小時。」
顧青直接寫下：「六小時。」
蘇晚看著他落筆：「顧主任，你這不是商量。」
顧青說：「病人也沒資格跟頭疼商量。」
蘇晚被堵住，半天才說：「五小時。」
顧青停筆：「五個半。」
蘇晚咬牙：「成交。」
顧青這才把時間改成五個半小時。
門外傳來姜衛東的聲音：「顧主任，嫂子，團長喝了粥，蛋羹也吃了，他讓我來問，查體查完沒。」
蘇晚站起身。
顧青按住病歷夾：「坐下，還沒完。」
姜衛東探進半個身子：「團長還說，別讓嫂子餓著。」
顧青問蘇晚：「早飯吃了什麼？」
蘇晚答：「沒來得及。」
姜衛東拍了下腦門：「完了，這句我可不敢轉述。」
顧青看向門口：「去打一份熱粥，兩個雞蛋。」
姜衛東立馬應：「我去。」
蘇晚說：「一個雞蛋就夠。」
姜衛東跑得飛快：「團長說兩個。」
蘇晚拿他沒辦法。
顧青寫完最後一行，把紙撕下一半遞給她。
「這是你的臨時醫囑。」
蘇晚接過一看。
「上午不下廚，不碰涼水，不做新方推演，吃完早飯後休息半小時。」
她抬頭：「上午不下廚？」
顧青說：「病號飯已經做好了，中午由小陳按你早上的流程做，我盯著。」
蘇晚反問：「他要是火候亂了？」
顧青說：「你口述，不上手。」
蘇晚把紙折好：「顧主任，你比院辦還難纏。」
顧青收起鋼筆：「等你七天後不頭疼，我就不難纏。」
姜衛東很快端著粥回來，碗上還扣著個搪瓷蓋。
「嫂子，熱的，團長親自交代，少一口都讓我寫檢查。」
蘇晚接過粥：「他右臂骨裂，左肩挫傷，還挺會管人。」
姜衛東笑：「你們倆互相管，挺好。」
顧青把記錄本塞進病歷夾，正要開口，門外護士匆匆過來。
「顧主任，總務科那邊送來藥品登記冊，說要補陸團長昨晚到今早的用藥籤收。」
蘇晚端碗的手停了下。
顧青接過登記冊，翻到陸懷野那頁。
上面抗生素、止痛藥、外敷藥都列得清楚。
顧青看了兩行，眉頭又壓下去。
「這本剛從誰手裡送來的？」
護士愣了愣：「總務科的小林拿來的，說趙紅梅同志剛才幫著整理過。」
蘇晚把粥碗放下，視線落在顧青手裡的藥品登記冊上。
顧青翻到夾著藍色複寫紙的那頁，指尖停在陸懷野的名字後面。
「護士站今天誰碰過這本？」
護士急了：「我交給總務科前還查過，陸團長那欄只登記了抗生素和止痛藥，沒夾複寫紙。」
蘇晚伸手：「給我看看。」
顧青把冊子往旁邊挪了半寸：「你先吃飯。」
蘇晚看著他：「飯涼一會兒還能吃，簽字被人拿走就麻煩了。」
姜衛東端著空飯盒剛到門口，聽見這句，腳步停住。
「誰又拿簽字做文章？」
顧青沒有回答，先把登記冊攤到桌上。
蘇晚湊近看，陸懷野用藥欄下方，多出半行鉛筆字。
「家屬已閱，仍堅持五日後服用元魚湯。」
字跡壓得很淺，後面空著簽名欄。
蘇晚笑了一下：「這字寫得挺會省事，先把罪名填好，等我來簽。」
護士倒吸口氣：「她想讓你簽這個？」
顧青把複寫紙抽出來，下面壓著半張白紙。
白紙上也透出一行字。
「陸懷野傷後使用抗生素期間，家屬蘇晚堅持配元魚湯，若有傷口反應，責任自負。」
姜衛東一把把飯盒放到桌邊。
「這也太缺德了吧！」
顧青把白紙取出，攤平放好：「別碰。」
姜衛東縮回手：「我不碰，我怕髒了手。」
蘇晚看著那張白紙，語氣穩得很：「趙紅梅沒想找醫理，她想找我的名字。」
護士氣得筆都握歪了：「她剛才還站在配餐間門口，說你身體不適合配餐。」
蘇晚說：「前頭質疑我配飯，後頭等我簽用藥登記，連環套。」
顧青問護士：「總務科小林還在嗎？」
「我去叫。」
「帶他來，不要讓旁人轉話。」
護士轉身跑了。
姜衛東看向蘇晚：「嫂子，這事兒要不要跟團長說？」
蘇晚拿起勺子喝了兩口粥：「先別讓他動。」
姜衛東抓了抓後腦勺：「他剛才喝粥都問三遍，你過來沒。」
蘇晚說：「那你就回他，我在顧主任這裡吃早飯。」
姜衛東指著桌上的白紙：「那這個呢？」
蘇晚抬頭：「你敢說，他敢拔針下床。」
姜衛東閉上嘴。
顧青把登記冊合起半邊，留出夾紙位置：「蘇晚同志，你今天不許再簽任何空白頁，也不許單獨接觸藥品登記。」
蘇晚點頭：「我不簽。」
顧青補了一句：「你也不許親自去找趙紅梅吵。」
蘇晚看他：「顧主任，你管得真寬。」
顧青說：「你頭疼沒好，吵架也費神。」
姜衛東差點笑出聲，又硬憋回去：「顧主任說得對，嫂子你歇著，我去吵。」
蘇晚瞥他：「你吵得過她？」
姜衛東挺直腰：「我吵不過，我能喊周政委。」
顧青把鋼筆放到登記冊上：「先問小林。」
過了幾分鐘，護士把總務科小林帶進來。
小林二十出頭，手裡還捏著鑰匙串，進門就慌了。
「顧主任，我就是送登記冊，真沒亂翻。」
顧青指著桌上的複寫紙：「這東西誰夾的？」
小林看了一眼，臉都白了：「我不知道啊。」
蘇晚問：「你從誰手裡接的冊子？」
小林咽了下口水：「趙紅梅同志。」
護士立馬開口：「她停職了，怎麼還能碰總務科藥冊？」
小林急忙解釋：「她說她以前管過護士站藥品登記，昨晚陸團長急診那頁格式亂了，讓我拿來補簽。」
顧青問：「她讓誰補簽？」
小林看了看蘇晚，聲音低下去：「她說家屬在配餐間，順路讓蘇同志簽個已閱。」
蘇晚把粥碗推開：「她還說什麼？」
小林額頭冒汗：「她說顧主任今天忙，先把簽字補齊，省得院辦查起來麻煩。」
顧青把那半張白紙推到小林眼前：「這張見過嗎？」
小林搖頭：「沒見過，我真沒見過。」
姜衛東冷哼：「你沒見過，冊子從你手裡送來的，你說得清嗎？」
小林急得快哭了：「姜副團長，我就是個送冊子的，她說自己只是幫忙整理。」
蘇晚敲了敲桌面：「小林，你想清楚再說。」
小林抬頭看她。
蘇晚說：「趙紅梅停職後接觸藥冊，本就違規，你若替她遮掩，查到你頭上，誰也保不了你。」
小林嘴唇動了動：「她還讓我別告訴顧主任，說只是找蘇同志簽名，不耽誤事。」
顧青記錄下來：「時間。」
「早飯前，八點多。」
「地點。」
「總務科窗戶邊。」
「有誰看見？」
「藥房老何在櫃檯後面，護士站的小董也路過。」
顧青合上記錄：「護士，去請劉幹事，把藥冊、複寫紙、白紙全部封存。」
護士點頭：「我這就去。」
小林抹了把汗：「顧主任，我能走嗎？」
顧青說：「你留下，等劉幹事問話。」
小林腿一軟，扶住門框。
蘇晚端起粥又喝了幾口。
姜衛東看她還能吃飯，忍不住佩服：「嫂子，你胃口挺穩。」
蘇晚說：「不吃飽，哪有力氣看她演。」
顧青看她一眼：「你上午休息。」
蘇晚把碗放下：「我配合。」
姜衛東立馬接話：「我作證，她答應了。」
蘇晚看過去：「你話多。」
姜衛東抱臂站在門口：「團長交代我盯著你吃飯，我得有點用。」
門外響起急促腳步聲。
劉幹事帶著護士長趕到，看清桌上的東西，眉頭皺起。
「顧主任，誰發現的？」
顧青說：「登記冊送來補簽，我翻頁時發現夾紙。」
劉幹事戴上手套，把複寫紙和白紙夾進牛皮紙袋。
護士長看完登記冊，火氣壓不住：「趙紅梅還真是閒不住。」
蘇晚問：「她現在在哪？」
護士長說：「剛才有人看見她往院辦方向走。」
姜衛東挽袖子：「我去堵人。」
顧青攔住：「別去。」
姜衛東不服：「她都把假材料備好了，還等啥？」
蘇晚說：「她想讓我追過去。」
姜衛東愣了下。
蘇晚繼續喝粥：「我一追，她就能說我鬧事，病房無人照看，配餐無人盯著，她再把那套關心病人的話搬出來。」
劉幹事看向蘇晚：「蘇同志，你的意思是先不驚動她？」
蘇晚說：「封存證據，找見證人，問清藥房老何和小董，再請她來說明。」
護士長點頭：「這樣穩。」
姜衛東嘖了一聲：「嫂子，你不去後勤當幹事都虧了。」
蘇晚把空碗遞給他：「少拍馬屁，把碗洗了。」
姜衛東接過碗：「我堂堂副團長，淪落到洗碗。」
蘇晚說：「陸懷野都洗過。」
姜衛東立馬改口：「那我洗得光榮。」
劉幹事把封條貼好：「蘇同志，這份材料先由院辦保管，顧主任和護士長共同簽字見證。」
顧青點頭：「我簽。」
蘇晚說：「再加一句，家屬蘇晚未簽任何補充責任書。」
劉幹事寫下：「已加。」
護士長也補了一句：「趙紅梅停職期間，未經許可接觸藥品登記冊。」
劉幹事看她：「這句要查實。」
小林趕緊舉手：「我能作證。」
門口又傳來小董的聲音：「我也能作證，我看見趙紅梅在總務科翻冊子。」
眾人轉頭。
小董站在門邊，手裡端著藥盤，語速很快。
「她翻到陸團長那頁，還問抗生素名字怎麼寫。」
顧青看向她：「你聽清了？」
小董點頭：「聽清了，她還說元魚湯和抗生素放在一起寫，院辦看了才重視。」
劉幹事的筆停住：「這話你願意寫下來簽名嗎？」
小董咬牙：「願意。」
護士長拍了拍她肩膀：「去我辦公室寫。」
蘇晚把最後半個雞蛋吃完，站起身。
顧青把臨時醫囑單拍到她面前：「去哪？」
蘇晚說：「回病房。」
顧青盯著她：「空手回去。」
蘇晚拿起旁邊的小托盤，上面放著溫藥和給陸懷野留的半碗粥：「藥點到了。」
顧青說：「讓護士送。」
蘇晚說：「我送到床邊就坐下。」
姜衛東在門口插嘴：「嫂子，你這話我不信。」
蘇晚看向他：「你跟著。」
姜衛東把碗往小陳手裡一塞：「走，我給團長作證。」
顧青把記錄本夾好，跟在後面：「我也去。」
蘇晚端著托盤走到病房門口，還沒推門，裡面傳來陸懷野的聲音。
「蘇晚回來了？」
姜衛東咳了一聲：「團長，嫂子吃過飯了。」
陸懷野說：「讓她進來。」
蘇晚推門進去。
陸懷野靠在枕上，視線先落到她手裡的托盤，又移到顧青手裡的記錄本。
他伸出左手，按住托盤邊沿。
「先放下。」
蘇晚把手往回收：「顧主任，陸懷野那份早飯還沒簽字。」
顧青沒鬆手：「飯有人送，簽字我會簽，你先坐穩。」
姜衛東抱著飯盒站在門邊，看看蘇晚，又看看顧青：「嫂子，要不你聽醫生的？團長那邊我先頂著。」
蘇晚抬頭：「你頂得住？」
姜衛東乾咳：「頂不住也得頂，誰讓我端著他的粥。」
顧青指了指旁邊的小凳：「坐。」
蘇晚坐下，語氣還硬：「我只是站久了。」
顧青把兩根手指搭在她腕上，數了半分鐘，又換另一隻手。
配餐間裡沒人說話。
小陳捧著分好的飯盒，腳都不敢挪。
護士在本子上寫到一半，筆尖停住：「顧主任，蘇同志是不是又頭疼？」
顧青問：「昨晚睡了多久？」
蘇晚答：「兩小時多。」
顧青抬眼：「多多少？」
蘇晚停了停：「兩小時零點。」
姜衛東差點把飯盒蓋掀了：「嫂子，你昨晚才睡兩小時，今早還切蘿蔔炒白菜？」
蘇晚看他：「飯盒端穩，灑了你賠。」
姜衛東閉嘴，把飯盒抱得更緊。
顧青鬆開她的腕，翻開病歷夾：「頭疼從幾時開始加重？」
蘇晚看向灶台：「顧主任，先簽飯。」
顧青把鋼筆帽擰開：「回答完再簽。」
蘇晚忍了忍：「起床後有點，碰涼水後重了點，炒白菜時眼前發黑，坐下後好多了。」
護士急了：「你剛才還說水太涼。」
蘇晚說：「水確實涼。」
顧青在紙上記下：「碰涼水後頭疼加重，伴短暫視物發暗。」
蘇晚皺眉：「顧主任，你這是把我當病號？」
顧青筆尖沒停：「你本來就是病號。」
姜衛東小聲補了一句：「還不聽話。」
蘇晚看過去。
姜衛東抱著飯盒後退半步：「我去送飯。」
顧青頭也沒抬：「先別走，陸懷野那份我簽。」
他接過護士遞來的飯單，逐項看完。
「蘿蔔米粥，蛋羹半碗，低鹽，合適。」
他簽下名字，又把單子夾到飯盒上。
姜衛東抬腳就走。
顧青叫住他：「告訴陸懷野，蘇晚在我這兒查體，十分鐘後回病房。」
姜衛東問：「要是團長問她是不是又不舒服呢？」
蘇晚搶先開口：「說我在補記錄。」
顧青把筆放下：「照實說。」
蘇晚看他：「顧主任。」
顧青語氣嚴了些：「他是病人，也是家屬，他有權問。」
蘇晚抿了抿唇：「那你說得輕點。」
姜衛東看熱鬧看得正起勁：「嫂子，這事兒你也有怕的？」
蘇晚抬手指門：「出去。」
姜衛東拔腿就跑：「我這就去，粥涼了團長罵我。」
門口清淨下來，顧青把小凳往裡推了推。
「伸手。」
蘇晚伸出手：「剛才不是把過了？」
「剛才是脈，現在看手溫。」
顧青摸了摸她指尖，又讓護士拿體溫計。
護士忙去取：「蘇同志，你別再逞強了，顧主任昨晚交代過，早上要先查體。」
蘇晚看著顧青：「你們醫院管陪護也這麼嚴？」
顧青說：「普通陪護不會半夜寫康復湯方，早上又跑來掌勺。」
蘇晚移開話頭：「陸懷野傷口要緊。」
顧青把體溫計遞給她：「你的身體也要緊。」
蘇晚夾好體溫計，沒再頂嘴。
小陳在旁邊憋了半天，還是開口：「顧主任，蘇同志剛才切菜的時候手挺穩，炒出來的白菜也好，可她出鍋那會兒，人真有點不對。」
蘇晚看他：「讓你少說閒話。」
小陳脖子一縮：「我這是實話。」
顧青問：「她碰過封存櫃嗎？」
護士答：「沒有，我一直守在門口，蘇同志只做了蘿蔔米粥、蛋羹和白菜碎豆腐。」
顧青點頭：「記上。」
護士刷刷寫完，又問：「趙紅梅剛才在門口說蘇同志身體狀態不適合配餐，這要不要寫？」
蘇晚開口：「寫，她沒簽字。」
顧青看向護士：「寫清楚，她提出質疑，拒絕書面負責。」
護士應下：「明白。」
蘇晚看著顧青：「你倒會順手補刀。」
顧青把體溫計取出來看：「三十六度五，不發熱。」
他又拿出手電，檢查她瞳孔和舌苔。
蘇晚被照得偏了偏頭：「顧主任，你查得太細了。」
顧青說：「你這頭疼來得怪，退得也怪，不查細點，我睡不踏實。」
蘇晚一頓：「只是勞累。」
顧青看著她：「勞累會頭疼，會手抖，會味覺遲鈍，可你的症狀總跟菜譜、火候、食材判斷連在一起。」
蘇晚手指停在搪瓷杯邊。
顧青沒逼她，低頭寫記錄。
「昨晚接觸新康複方案後頭疼加重，今晨接觸食材處理流程後誘發短暫眩暈，休息後緩解。」
蘇晚說：「顧主任，你這寫法，院辦看見會以為我有毛病。」
顧青抬頭：「我不給院辦看，這是我的診療記錄。」
蘇晚盯著那本夾子：「診療記錄也得本人同意。」
顧青把夾子合上：「所以我現在問你，同不同意我跟蹤記錄？」
蘇晚問：「記錄多久？」
「先七天。」
「記錄什麼？」
「睡眠，飲食，頭疼次數，誘因，持續時間，味覺變化，手抖情況。」
蘇晚聽完，抬手按了按額角：「你這是把我拆開記。」
顧青說：「我只記數據，不問你不想說的來處。」
這句話落下，蘇晚沒馬上接。
配餐間的水汽慢慢散了，灶上的火已經關掉。
護士看看兩人，拉著小陳去外頭送剩下的飯。
門半掩著，屋裡只剩蘇晚和顧青。
蘇晚問：「你真不問？」
顧青說：「醫生先救人，再追根。」
蘇晚端起溫水喝了一口：「我可以配合七天。」
顧青把夾子打開：「條件？」
蘇晚說：「不影響陸懷野的康復餐。」
「康復餐按醫囑走，五日內不碰元魚湯，新方五日後複查再談。」
「可以。」
「你每天睡夠六小時。」
蘇晚皺眉：「四小時。」
顧青直接寫下：「六小時。」
蘇晚看著他落筆：「顧主任，你這不是商量。」
顧青說：「病人也沒資格跟頭疼商量。」
蘇晚被堵住，半天才說：「五小時。」
顧青停筆：「五個半。」
蘇晚咬牙：「成交。」
顧青這才把時間改成五個半小時。
門外傳來姜衛東的聲音：「顧主任，嫂子，團長喝了粥，蛋羹也吃了，他讓我來問，查體查完沒。」
蘇晚站起身。
顧青按住病歷夾：「坐下，還沒完。」
姜衛東探進半個身子：「團長還說，別讓嫂子餓著。」
顧青問蘇晚：「早飯吃了什麼？」
蘇晚答：「沒來得及。」
姜衛東拍了下腦門：「完了，這句我可不敢轉述。」
顧青看向門口：「去打一份熱粥，兩個雞蛋。」
姜衛東立馬應：「我去。」
蘇晚說：「一個雞蛋就夠。」
姜衛東跑得飛快：「團長說兩個。」
蘇晚拿他沒辦法。
顧青寫完最後一行，把紙撕下一半遞給她。
「這是你的臨時醫囑。」
蘇晚接過一看。
「上午不下廚，不碰涼水，不做新方推演，吃完早飯後休息半小時。」
她抬頭：「上午不下廚？」
顧青說：「病號飯已經做好了，中午由小陳按你早上的流程做，我盯著。」
蘇晚反問：「他要是火候亂了？」
顧青說：「你口述，不上手。」
蘇晚把紙折好：「顧主任，你比院辦還難纏。」
顧青收起鋼筆：「等你七天後不頭疼，我就不難纏。」
姜衛東很快端著粥回來，碗上還扣著個搪瓷蓋。
「嫂子，熱的，團長親自交代，少一口都讓我寫檢查。」
蘇晚接過粥：「他右臂骨裂，左肩挫傷，還挺會管人。」
姜衛東笑：「你們倆互相管，挺好。」
顧青把記錄本塞進病歷夾，正要開口，門外護士匆匆過來。
「顧主任，總務科那邊送來藥品登記冊，說要補陸團長昨晚到今早的用藥籤收。」
蘇晚端碗的手停了下。
顧青接過登記冊，翻到陸懷野那頁。
上面抗生素、止痛藥、外敷藥都列得清楚。
顧青看了兩行，眉頭又壓下去。
「這本剛從誰手裡送來的？」
護士愣了愣：「總務科的小林拿來的，說趙紅梅同志剛才幫著整理過。」
蘇晚把粥碗放下，視線落在顧青手裡的藥品登記冊上。
顧青翻到夾著藍色複寫紙的那頁，指尖停在陸懷野的名字後面。
「護士站今天誰碰過這本？」
護士急了：「我交給總務科前還查過，陸團長那欄只登記了抗生素和止痛藥，沒夾複寫紙。」
蘇晚伸手：「給我看看。」
顧青把冊子往旁邊挪了半寸：「你先吃飯。」
蘇晚看著他：「飯涼一會兒還能吃，簽字被人拿走就麻煩了。」
姜衛東端著空飯盒剛到門口，聽見這句，腳步停住。
「誰又拿簽字做文章？」
顧青沒有回答，先把登記冊攤到桌上。
蘇晚湊近看，陸懷野用藥欄下方，多出半行鉛筆字。
「家屬已閱，仍堅持五日後服用元魚湯。」
字跡壓得很淺，後面空著簽名欄。
蘇晚笑了一下：「這字寫得挺會省事，先把罪名填好，等我來簽。」
護士倒吸口氣：「她想讓你簽這個？」
顧青把複寫紙抽出來，下面壓著半張白紙。
白紙上也透出一行字。
「陸懷野傷後使用抗生素期間，家屬蘇晚堅持配元魚湯，若有傷口反應，責任自負。」
姜衛東一把把飯盒放到桌邊。
「這也太缺德了吧！」
顧青把白紙取出，攤平放好：「別碰。」
姜衛東縮回手：「我不碰，我怕髒了手。」
蘇晚看著那張白紙，語氣穩得很：「趙紅梅沒想找醫理，她想找我的名字。」
護士氣得筆都握歪了：「她剛才還站在配餐間門口，說你身體不適合配餐。」
蘇晚說：「前頭質疑我配飯，後頭等我簽用藥登記，連環套。」
顧青問護士：「總務科小林還在嗎？」
「我去叫。」
「帶他來，不要讓旁人轉話。」
護士轉身跑了。
姜衛東看向蘇晚：「嫂子，這事兒要不要跟團長說？」
蘇晚拿起勺子喝了兩口粥：「先別讓他動。」
姜衛東抓了抓後腦勺：「他剛才喝粥都問三遍，你過來沒。」
蘇晚說：「那你就回他，我在顧主任這裡吃早飯。」
姜衛東指著桌上的白紙：「那這個呢？」
蘇晚抬頭：「你敢說，他敢拔針下床。」
姜衛東閉上嘴。
顧青把登記冊合起半邊，留出夾紙位置：「蘇晚同志，你今天不許再簽任何空白頁，也不許單獨接觸藥品登記。」
蘇晚點頭：「我不簽。」
顧青補了一句：「你也不許親自去找趙紅梅吵。」
蘇晚看他：「顧主任，你管得真寬。」
顧青說：「你頭疼沒好，吵架也費神。」
姜衛東差點笑出聲，又硬憋回去：「顧主任說得對，嫂子你歇著，我去吵。」
蘇晚瞥他：「你吵得過她？」
姜衛東挺直腰：「我吵不過，我能喊周政委。」
顧青把鋼筆放到登記冊上：「先問小林。」
過了幾分鐘，護士把總務科小林帶進來。
小林二十出頭，手裡還捏著鑰匙串，進門就慌了。
「顧主任，我就是送登記冊，真沒亂翻。」
顧青指著桌上的複寫紙：「這東西誰夾的？」
小林看了一眼，臉都白了：「我不知道啊。」
蘇晚問：「你從誰手裡接的冊子？」
小林咽了下口水：「趙紅梅同志。」
護士立馬開口：「她停職了，怎麼還能碰總務科藥冊？」
小林急忙解釋：「她說她以前管過護士站藥品登記，昨晚陸團長急診那頁格式亂了，讓我拿來補簽。」
顧青問：「她讓誰補簽？」
小林看了看蘇晚，聲音低下去：「她說家屬在配餐間，順路讓蘇同志簽個已閱。」
蘇晚把粥碗推開：「她還說什麼？」
小林額頭冒汗：「她說顧主任今天忙，先把簽字補齊，省得院辦查起來麻煩。」
顧青把那半張白紙推到小林眼前：「這張見過嗎？」
小林搖頭：「沒見過，我真沒見過。」
姜衛東冷哼：「你沒見過，冊子從你手裡送來的，你說得清嗎？」
小林急得快哭了：「姜副團長，我就是個送冊子的，她說自己只是幫忙整理。」
蘇晚敲了敲桌面：「小林，你想清楚再說。」
小林抬頭看她。
蘇晚說：「趙紅梅停職後接觸藥冊，本就違規，你若替她遮掩，查到你頭上，誰也保不了你。」
小林嘴唇動了動：「她還讓我別告訴顧主任，說只是找蘇同志簽名，不耽誤事。」
顧青記錄下來：「時間。」
「早飯前，八點多。」
「地點。」
「總務科窗戶邊。」
「有誰看見？」
「藥房老何在櫃檯後面，護士站的小董也路過。」
顧青合上記錄：「護士，去請劉幹事，把藥冊、複寫紙、白紙全部封存。」
護士點頭：「我這就去。」
小林抹了把汗：「顧主任，我能走嗎？」
顧青說：「你留下，等劉幹事問話。」
小林腿一軟，扶住門框。
蘇晚端起粥又喝了幾口。
姜衛東看她還能吃飯，忍不住佩服：「嫂子，你胃口挺穩。」
蘇晚說：「不吃飽，哪有力氣看她演。」
顧青看她一眼：「你上午休息。」
蘇晚把碗放下：「我配合。」
姜衛東立馬接話：「我作證，她答應了。」
蘇晚看過去：「你話多。」
姜衛東抱臂站在門口：「團長交代我盯著你吃飯，我得有點用。」
門外響起急促腳步聲。
劉幹事帶著護士長趕到，看清桌上的東西，眉頭皺起。
「顧主任，誰發現的？」
顧青說：「登記冊送來補簽，我翻頁時發現夾紙。」
劉幹事戴上手套，把複寫紙和白紙夾進牛皮紙袋。
護士長看完登記冊，火氣壓不住：「趙紅梅還真是閒不住。」
蘇晚問：「她現在在哪？」
護士長說：「剛才有人看見她往院辦方向走。」
姜衛東挽袖子：「我去堵人。」
顧青攔住：「別去。」
姜衛東不服：「她都把假材料備好了，還等啥？」
蘇晚說：「她想讓我追過去。」
姜衛東愣了下。
蘇晚繼續喝粥：「我一追，她就能說我鬧事，病房無人照看，配餐無人盯著，她再把那套關心病人的話搬出來。」
劉幹事看向蘇晚：「蘇同志，你的意思是先不驚動她？」
蘇晚說：「封存證據，找見證人，問清藥房老何和小董，再請她來說明。」
護士長點頭：「這樣穩。」
姜衛東嘖了一聲：「嫂子，你不去後勤當幹事都虧了。」
蘇晚把空碗遞給他：「少拍馬屁，把碗洗了。」
姜衛東接過碗：「我堂堂副團長，淪落到洗碗。」
蘇晚說：「陸懷野都洗過。」
姜衛東立馬改口：「那我洗得光榮。」
劉幹事把封條貼好：「蘇同志，這份材料先由院辦保管，顧主任和護士長共同簽字見證。」
顧青點頭：「我簽。」
蘇晚說：「再加一句，家屬蘇晚未簽任何補充責任書。」
劉幹事寫下：「已加。」
護士長也補了一句：「趙紅梅停職期間，未經許可接觸藥品登記冊。」
劉幹事看她：「這句要查實。」
小林趕緊舉手：「我能作證。」
門口又傳來小董的聲音：「我也能作證，我看見趙紅梅在總務科翻冊子。」
眾人轉頭。
小董站在門邊，手裡端著藥盤，語速很快。
「她翻到陸團長那頁，還問抗生素名字怎麼寫。」
顧青看向她：「你聽清了？」
小董點頭：「聽清了，她還說元魚湯和抗生素放在一起寫，院辦看了才重視。」
劉幹事的筆停住：「這話你願意寫下來簽名嗎？」
小董咬牙：「願意。」
護士長拍了拍她肩膀：「去我辦公室寫。」
蘇晚把最後半個雞蛋吃完，站起身。
顧青把臨時醫囑單拍到她面前：「去哪？」
蘇晚說：「回病房。」
顧青盯著她：「空手回去。」
蘇晚拿起旁邊的小托盤，上面放著溫藥和給陸懷野留的半碗粥：「藥點到了。」
顧青說：「讓護士送。」
蘇晚說：「我送到床邊就坐下。」
姜衛東在門口插嘴：「嫂子，你這話我不信。」
蘇晚看向他：「你跟著。」
姜衛東把碗往小陳手裡一塞：「走，我給團長作證。」
顧青把記錄本夾好，跟在後面：「我也去。」
蘇晚端著托盤走到病房門口，還沒推門，裡面傳來陸懷野的聲音。
「蘇晚回來了？」
姜衛東咳了一聲：「團長，嫂子吃過飯了。」
陸懷野說：「讓她進來。」
蘇晚推門進去。
陸懷野靠在枕上，視線先落到她手裡的托盤，又移到顧青手裡的記錄本。
他伸出左手，按住托盤邊沿。
「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