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倉前勢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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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一壓,將滿堂的喧囂盡數壓了下去。

  「周國公所言,句句在實。」楊侗的聲音清朗而篤定,比往日多了一分少年君王罕見的決斷,「孤已有決斷——暫停收復洛口,全軍固守洛陽內外。」

  「楊恭仁所部不得回撤,照舊圍剿南陽。」

  他轉過頭看向元文都,目光平靜而冷淡,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疲憊:「元公,朱璨那邊,楊侍郎自會料理,就不必你替他操心了。」

  元文都那張老臉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他從楊侗的語氣里聽出了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越王已經將他和朱璨綁在了一起。

  他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半晌,終究只擠出四個字:「老臣……遵旨。」

  盧楚低頭退後,連附議的勇氣都沒有了。

  滿朝文武看著這一幕,心中都有了數——這場廷議,元黨雙計連出,卻被李琚一一擊破。

  從今往後,洛陽城裡的最高軍事決策者,不是越王,不是留守府,是那位站在武班前列、神色從容的周國公。

  散朝後,李琚踏出殿門,春雪初霽,洛陽城的天際線上透出一抹久違的亮光。

  他在廊下停了片刻,望著遠處紫微宮的飛檐在薄暮中若隱若現,心中盤算的卻不是今日的勝利。

  李密坐大了,瓦崗要逼洛了。

  但那又怎樣?李密再強,也只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他收回目光,將那份算計壓回心底,邁步走下台階。

  洛口倉開倉放糧的消息,像一場遲來的春雨,灑遍了河南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倉城門前,糧車如龍,人潮似海。

  數十萬饑民將倉城圍得水泄不通,卻井然有序——李密事先安排了士卒在人群中維持秩序,老弱婦孺優先,青壯隨後,每人每日定量供給,不限次數,來了就有糧。

  粟米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混著泥土和汗水的氣味,還有此起彼伏的感恩聲與哭泣聲。

  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做政治,什麼叫做人心向背。

  他們只知道,當他們的孩子餓得哭不出聲、當他們的父母餓得躺在床上等死的時候,是李密打開了倉門,給他們飯吃。

  他們不知大隋天子,不知瓦崗翟讓,只知眼前這個給他們糧食的人叫李密。

  李密站在倉城城樓上,望著城下那片浩浩蕩蕩的人海。

  晨風將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那張素來沉靜從容的面孔上,此刻映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見過的光芒。

  那不是狂喜,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更深的、從骨子裡湧上來的篤定。

  房彥藻快步登上城樓,手中捧著一疊厚厚的募兵名冊,面上帶著壓不住的振奮:

  「先生,募軍令頒布不過三日,流民中青壯精健者爭相報名,已篩選出精銳新兵數萬!」

  「這些人雖未經大陣、甲械簡陋,但個個感念先生活命之恩,士氣極高,操練時沒有一個叫苦,沒有一個偷懶。」

  他頓了頓,將名冊雙手呈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這是第一批編營的名冊。後頭還有源源不斷的人在報名。先生——這是我們自己的兵。」

  李密接過名冊,翻了幾頁,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合上名冊:「這些人,往後便是蒲山公營的根。甲械不夠,便先從繳獲的洛口武庫中調撥;沒有戰馬,便先練步戰;沒打過仗——糧倉里有八百萬石糧,有的是時間讓他們練。」

  他將名冊遞還給房彥藻,目光掃過城下那片人海,「傳令下去,凡入伍新兵,家屬每日多領一份糧。」

  房彥藻躬身領命,正要轉身離去,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的目光越過城樓垛口,落在遠處官道上揚起的一片煙塵上。

  那是大隊人馬行軍時特有的煙塵,遮天蔽日,規模不小。

  房彥藻眉頭微皺,快步走到垛口邊手搭涼棚望了片刻,隨即轉身低聲稟道:「先生,是翟大當家的旗號。」

  李密的目光落在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上。

  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的表情,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名冊輕輕擱在身旁親衛的手中。


  翟讓策馬入城時,面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沉默。

  他原本以為,李密拿下洛口倉不過是借了他瓦崗的兵力,糧倉到手之後還是要仰仗自己,畢竟幾千人的攻城部隊終究是寄人籬下的蒲山公營,翻不了天。

  可他入目所見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所有的預判。

  城門前浩浩蕩蕩的人海,數十萬饑民排著長隊領糧,井然有序,無人哄搶,無人騷亂。

  這需要何等的組織力?

  洛口倉城外,新募的士卒正在操練。

  數萬新兵雖盔甲不全、器械簡陋,但列陣之時呼聲震天,士氣高昂,正在迅速從流民蛻變為一支能打仗的軍隊。

  城牆上,蒲山公營的老卒們盔甲鮮明,巡視垛口,這些從瓦崗時期就跟在身邊的百戰老兵是李密真正的底牌,如今已擴充到近萬人,個個都是能以一當十的精銳。

  而遠處官道上,還有絡繹不絕的小股義軍、盜匪、鄉勇正趕著來投奔。

  他們聽說洛口倉有糧,聽說蒲山公李密開倉濟民,便扔下了手中所有的事,千里迢迢地趕來投奔。

  他們投的不是瓦崗,是李密。

  這些,全是他始料未及的。

  翟讓立在馬上,望著眼前這片沸騰的景象,久久不語。

  身旁幾名瓦崗舊將的臉色比他更難看。

  單雄信按著刀柄,眉頭擰得死緊,一言不發。

  徐世勣垂眸不語,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眼底的憂色藏不住。

  他們心裡都清楚——昔日那個寄人籬下、在瓦崗寨中小心翼翼看人臉色的書生李密,如今已然成了手握重兵、掌控巨糧、民心所向、割據一方的天下雄主。

  強弱已易勢。

  翟讓在倉城外的臨時營帳中住了下來。

  李密對他的接待依舊恭敬周到,親迎親送,噓寒問暖,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蒲山公營的士卒見了瓦崗舊部也是客客氣氣,從不主動挑釁。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份客氣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真正的主客關係已經悄然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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