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御園弈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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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無侍從、無宦官,孤身一人,顯然在這裡等了很久。

  他就那樣平靜看著推門而出的李琚,眼底沒有詫異,沒有怒意,只有一片瞭然的平靜。

  四目相對。

  一瞬的心驚過後,李琚腦海飛速復盤。

  他在後宮的事,越王知道多少?

  蕭皇后?

  蕭清芳?

  還是兩者都有?

  他面上不露半分窘迫,躬身依禮行禮:「臣李琚,參見殿下。」

  楊侗上前半步,抬手輕輕扶起他:「周國公免禮,孤在此,專程等你。」

  他目光淡淡掃過緊閉的偏殿木門,「方才廊下之事,孤看見了。」

  廊下之事——是蕭清芳在廊下抱住他的那一段。

  那他和蕭皇后之間,越王還不知道。

  李琚眼底微斂,靜待他後文。

  楊侗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宮苑寂寥,深宮之人多有身不由己,男女情愫,本就難控。往後卿若要入宮走動,不必顧忌旁人眼光。孤在此,不禁、不究、不議。」

  不禁、不究、不議——意思是:我抓到了你的把柄,但我不會用;我默許你出入皇宮,默許你與蕭清芳私相往來。

  李琚不動聲色,語氣平和:「殿下寬宏。」

  「些許小事而已。」楊侗擺了擺手,順勢開口,「暮色正好,宮中風和。卿可否移步,隨孤去西側御園涼亭一坐?有幾句心裡話,想單獨和卿聊聊。」

  李琚微微頷首:「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西側御園,臨溪涼亭。

  楊侗屏退全部亭下值守宮人與侍從,整座涼亭隔絕耳目,只剩君臣二人。

  晚風拂過湖面,吹落亭邊桃花,落了滿地碎紅。

  二人分主賓落座,內侍奉茶退去,涼亭之內氣氛平緩。

  楊侗率先開口,目光落在遠處漸漸沉落的夕陽上:

  「近日江都傳來風聲,陛下身體日漸倦怠;天下狼煙四起,翟讓盤踞滎陽步步緊逼,南陽、河北戰火不斷。大隋江山,早已風雨飄搖。」

  他轉過頭看向李琚,「卿洞悉時局,胸有謀略。依卿之見,隋室社稷,還能安穩幾何?」

  李琚心中冷笑。

  天下大亂,楊廣剛愎失天下,大隋傾覆早已定局。

  楊廣性命、楊氏社稷,早就形同枯木。

  但他面上神色不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世事無常,天命難測。江山存續,從不在帝王一人,而在人心所向。上位之人,需順勢而為。」

  沒有評判大隋存亡,卻留足了口子。

  楊侗聽懂了弦外之音,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

  「既然天命難循,那孤便直言肺腑。」

  「陛下至今未定國本,皇叔新晉受封吳王,年幼孱弱,不堪承繼大統。孤鎮守東都數年,手握留守權柄,朝野文武多有心向孤者。」

  「倘若他日江都有變、陛下龍馭賓天,孤欲承繼大統。卿以為,此事可行否?」

  涼亭之內一時安靜,只剩風聲流水,和遠處宮牆上棲鳥撲翅的輕響。

  李琚清楚此刻的分寸。

  他心裡明鏡一般:自己絕不能此刻表態站隊,更不能直接否決——否決就是把楊侗逼向對立面。

  一旦楊侗對自己生出戒備之心,就會徹底倒向元文都、盧楚一黨,東都文官集團加越王兵權合流,洛陽朝堂提前內亂,會直接打亂他籌謀許久的全盤布局。

  他抬眸,目光坦蕩,不閃不避:「殿下乃陛下嫡脈,居東都重地,得天時地利。此事,並非沒有餘地。」

  楊侗瞳孔微亮,胸腔鬱結一掃而空。

  並非沒有餘地,那就是可以商量。

  他聽懂了——這就是表態。

  李琚不反對他奪儲。

  他壓下心底狂喜,趁熱打鐵:「既有餘地,那孤在此許諾。」

  「他日孤順利登臨九五,執掌大隋天下,即刻冊封卿為大隋帝師,朝堂首輔。位居百官之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總領天下軍政財稅,東都內外,盡由卿決斷。」

  條件開至頂格,把人臣能拿到的最高權柄,全盤奉上。

  李琚靜靜看著他,眼底無波瀾:「殿下厚愛。」

  楊侗神色驟然鄭重,起身退後半步,端正衣袍,對著李琚深深躬身:

  「今日,孤願私下拜卿為師。他日登基,行正式拜師大典,欽封帝師。」

  「從今往後,孤之前路,賴卿扶持;卿之前路,孤亦一力兜底。你我君臣,共濟亂世。」

  李琚緩緩起身,坦然受了他這半禮,拱手道:「臣,遵殿下之命。自今日起,臣必為殿下籌謀前路。」

  楊侗難掩心底喜色,眉眼舒展,連日來的鬱結盡數消散。

  他得了李琚的隱性站隊,等於握住了問鼎儲位最大的底牌。

  可他看不見,李琚垂眸之下,眼底一片冷然算計。

  穩住越王,東都格局便不會提前崩壞。

  他全盤的棋局,一步未亂。

  只不過棋盤之上,多了一顆可控、好用的棋子——越王楊侗。

  暮色漸沉,兩人並肩走出御園。

  楊侗走在前面,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肩背挺直,帶著少年人終於找到依仗的意氣。

  李琚跟在半步之後,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平靜如深水。

  行至宮門,楊侗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卿今日之言,孤銘記於心。」

  李琚拱手:「殿下放心,臣先行告退。」

  他轉身走出宮門,翻身上馬。

  馬蹄聲嘚嘚,沿著長街往家的方向去。

  暮色將洛陽城染成一片昏黃,街邊的燈籠次第亮起。

  李琚騎在馬上,望著前方沉沉的暮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極淺,像湖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很快便被夜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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