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里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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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里克臉黑了,雖然他的臉本來就不白,但是好歹能讓別人分清楚臉和鬍子的分別。

  「肅靜!」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起判決。

  「犯人亨利。」

  「在。」

  「鐵匠之子。」

  「沒錯。」

  「藥劑師學徒。」

  「差一點,我已經快轉正了,還有,我是釀酒比賽的冠軍,鎮裡最棒的釀酒師傅。」

  德里克額頭青筋跳了跳。

  繼續往下念。

  「根據教會調查。」

  「你於七日前,在釀酒節期間公開宣揚異端思想。」

  「對此你是否承認?」

  亨利想了想,確實沒想明白。

  「具體是哪句?神父。」

  德里克低頭看向羊皮卷。

  「感謝幸運女神賜予我好運。」

  「神父,你都不知道幸運女神是什麼,沒準真的有一個叫幸運女神的天使呢?」

  「住口」暴怒打斷了亨利的胡扯,德里克神父的鬍子因為憤怒而顫抖著。

  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畢竟無論如何,自己都是教會的審判官,而火刑架上的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更何況……

  德里克的目光落在亨利身上。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老亨利病死那年,這孩子還守在床邊哭了一整夜。

  鎮東頭的老獵人摔斷腿,是亨利陸陸續續照顧了半個月。

  前年冬天大雪封路,有個農夫家的孩子發高燒,也是亨利冒著風雪把藥送了過去。

  認真說起來。

  除了喝酒、吹牛、惹麻煩,還有整天圍著磨坊主家的姑娘轉悠之外,這小子似乎真的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甚至在很多鎮民眼裡,他算得上是個不錯的人。

  想到這裡,德里克也未免有些悲傷,眼睛裡,多出了憐憫,

  「亨利。」

  他的聲音比之前柔和了許多。

  「什麼事,神父?」

  「你還年輕,你犯下的過錯也還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德里克看著他,緩緩說道:

  「雖然你誤入歧途,走上了褻瀆神皇的道路,但神皇是仁慈的。」

  「對於迷途的羔羊,教會始終願意給予最後的關懷。」

  廣場上的笑聲漸漸停了下來。

  不少鎮民也有些意外地看向高台。

  因為他們很少見到德里克用這種語氣說話。

  「所以。」

  「作為審判官,我允許你在臨死之前喝一杯酒。」

  德里克停頓了一下,隨後補充道:

  「一杯真正的好酒,我的酒。」

  「喝完以後,你會走得輕鬆一些。」

  「也許神皇在看見你生前的善事後,可以原諒你的過錯,讓你不必受邪神的侵害。」

  此話一出。

  圍觀的人群頓時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就連幾個農兵都露出了羨慕的神色。

  對於白頭窩鎮的大多數居民而言,一桶品質不錯的蘋果酒已經算得上奢侈品,更別說審判官珍藏的好酒。

  這已經是相當大的優待了。

  然而,火刑架上的亨利卻有些尷尬。

  「那個……德里克神父」

  「怎麼了?」

  「恐怕不太需要。」

  德里克皺起眉頭。

  「為什麼?」

  亨利乾笑兩聲。

  「因為我昨晚已經喝過了。」

  「喝過了?」


  「喝了不少。」

  他誠實地點了點頭:「你知道的,我釀造的酒是這裡最棒的,我一時沒忍住把他們喝光了。」

  「也因為這個,我才沒能從你們的手裡逃出來」

  廣場上頓時響起一陣笑聲,德里克神父閉上眼睛,自己的善心真是餵了狗了。

  忽然有種血壓上升的感覺。

  「除了喝酒,你還幹了什麼?」

  「本來想表白來著。」

  「向誰?」

  「莎莉亞。」

  聽到這個名字,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磨坊主家的莎莉亞可是鎮上出了名的漂亮姑娘。

  金色長髮,藍色眼睛。

  年輕活力,還有著一副好嗓音,不知道多少年輕人做夢都想娶她。

  德里克也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結果呢?」

  台下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喊了起來。

  「她答應你了嗎?」

  「對啊!」

  「快說!」

  「後來怎麼樣了?」

  小鎮的居民們沒想到審判前還能聽到這樣的一場大瓜,紛紛來了精神。

  就是在黑麵包攤子前偷點零錢的混蛋小孩,也被吸引來興趣,看了過來

  面對無數雙好奇的眼睛,亨利嘆了口氣,似是悲傷無可復加,往事不堪回首。

  「她先是問我為什麼會出現在她房間裡。」

  人群安靜下來。

  「然後問我準備幹什麼。」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最後拿掃帚把我趕出來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

  整個廣場轟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有人笑得彎下腰。

  有人笑得不停拍腿。

  甚至連幾個負責維持秩序的農兵都把臉轉到一邊,肩膀不斷抽動。

  原本庄嚴肅穆的異端審判。

  此刻竟然變成了酒館裡的故事會。

  亨利看著大家笑起來,他自己也笑了起來

  「感謝大家的捧場,鐵匠的兒子,亨利我啊,也感謝這幾年大家對於我的照顧,今天我就先走一步了。」

  而就在眾人的笑聲逐漸平息時,負責行刑的屠夫緩緩也走了出來。

  他看著火刑架上的年輕人。

  過了很久,才發出一聲嘆息。

  「很抱歉,亨利。」

  「希望你能在地獄裡原諒我,願神皇保佑你這個迷失的靈魂。」

  亨利看向這個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中年男人,臉上的笑容也有些難看

  「這不是你的錯,大叔。」

  亨利抬起頭看向天空,陽光從雲層間灑落下來,微風吹動著教堂頂端的旗幟。

  「每個人都會犯錯,但幸運女神會眷顧每一個人。」

  話剛出口,亨利就在心裡暗罵了一聲娘,恨不得立刻給自己一個響亮的大嘴巴。

  平時嘴欠就算了,怎麼到了臨場發揮的時候還能犯這毛病!

  他本來只是想在這個頗有氛圍的時刻,說一句體面又瀟灑的遺言。誰知道腦子一熱,直接把惹來殺身之禍的罪魁禍首又給搬了出來。

  他想抬手捂住這張倒霉的嘴,可惜被綁在了火刑柱上,想開口解釋,

  但廣場上一下子安靜下來的氣氛,又叫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燒死他!」

  「異端!」

  「別讓他繼續傳播邪神的詛咒!」

  「燒死他!」

  原本還充滿歡聲笑語的廣場,此刻卻像被人往火堆里潑了一桶熱油,憤怒和恐懼迅速蔓延開來。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跟著大喊。

  那些剛剛還因為亨利的笑話而哈哈大笑的鎮民,此刻卻一個個臉色發白,仿佛時想到了某些可怕的事情。


  火焰順著浸滿火油的木柴迅速蔓延。

  滾滾熱浪撲面而來。

  哪怕隔著十幾步遠,圍觀的鎮民都被烤得連連後退。

  而被綁在火刑架中央的亨利,臉色也有些難看,斯哈斯哈地喘氣著。

  因為這玩意兒是真的疼。

  熾熱的高溫透過皮革傳遞到腳掌,讓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媽的……」

  「果然還是會疼。」

  亨利低聲罵了一句。

  雖然從昨晚開始,他就在不斷告訴自己要保持樂觀,反正事情已經壞到不能再壞了,自己很有可能就要死在這些愚昧的鎮民手裡

  可當火焰真正燒到身上的時候。

  他還是忍不住有些後悔。

  早知道應該多喝兩杯,至少醉死比燒死舒服。

  想到這裡,亨利忽然想起了昨晚。

  想起了藥劑店地下那個被自己改造成實驗室的酒窖。

  想起了擺滿桌面的藥草、蒸餾器和各種瓶瓶罐罐,還有那瓶顏色古怪的酒。

  救世干酒。

  這是系統藥典里記載的一種特殊藥劑,配方比金盞花葯劑還要麻煩得多。

  為了湊齊材料。

  亨利前前後後折騰了大半年。

  失敗了十幾次,炸掉了兩個蒸餾器,還差點把自己的眉毛燒光,沒臉去見自己的小女友。

  直到釀酒節到那幾天,第一批樣品才終於被調配出來。

  可惜。

  還不清楚這個在生前遊戲中用來存檔的藥劑,在這裡有什麼用,自己就被送上了火刑架。

  「反正都要死了。」

  「總不能浪費。」

  這是亨利當時的原話,於是他把幾乎抵得上半間藥劑店的救世干酒一口悶了。

  至於效果,系統上只寫著一句話。

  【記錄你的命運。】

  除此之外。

  什麼解釋都沒有,當時亨利還罵了半天,覺得系統的腦子有病,起了如此高大上的名字,卻一無所用。

  結果現在看來,還是沒有什麼幫助。

  火焰越來越近,皮膚開始傳來灼燒感,眼前的景色越來越紅。

  天地陰沉,眾人扭曲。

  「快死了,都有幻覺了嗎。」

  亨利咧了咧嘴。

  努力不讓自己叫出聲。

  隨後緩緩閉上眼睛。

  「系統。」

  「你最好別坑我。」

  「要不然我變成鬼以後都得回來罵你。」

  下一秒。

  火焰徹底吞沒了他的身體,亨利的身體在火焰中熊熊燃燒,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審判已經結束的時候。

  被火焰包圍的亨利忽然消失了。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抹掉了一幅畫。

  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空蕩蕩的繩索仍然掛在火刑架上。

  在火焰中輕輕搖晃。

  接著,整個廣場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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