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人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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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了嗎?」

  清晨的白頭窩鎮剛剛甦醒。

  昨夜下過一場小雨,泥濘的道路還帶著潮濕氣息,幾隻母雞在街邊啄食蟲子,不遠處的鐵匠鋪已經傳來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井邊圍著幾個打水的婦人。

  其中一個背著柴火的老人剛從旁邊經過,便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

  「什麼事?」

  一個中年婦人提著木桶抬起頭。

  老人左右看了看。

  確認附近沒有教會的人以後,才湊近幾分。

  「今天又有人要上火刑架了。」

  此話一出,幾個正在閒聊的婦人動作同時停頓了一下。

  白頭窩鎮不算大。

  總共也就兩三百戶人家。

  誰家母雞丟了蛋,誰家丈夫喝醉了酒,第二天都能傳遍整個鎮子。

  至於火刑,那更是頭等大事。

  「誰啊?」

  有人忍不住問道。

  老人咽了口唾沫。

  聲音壓得更低。

  「亨利。」

  提著木桶的婦人先是一愣。

  隨後臉色猛地變了,手裡的麻繩脫手滑落。木桶順著井沿滾下去,發出一連串碰撞聲。

  最後「撲通」一聲砸進井裡,大片水花從井口飛濺出來。

  可婦人卻像完全沒看見似的。

  她瞪著眼睛。

  臉上滿是不敢相信。

  「哪個亨利?」

  「鐵匠家的那個。」

  「藥劑店的亨利?」

  「還能有第二個嗎?」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幾個婦人面面相覷。

  臉上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震驚。

  疑惑。

  還有幾分荒謬。

  因為在她們眼裡,亨利實在不像一個會被送上火刑架的人。

  那小子雖然有時候嘴巴欠揍了點。

  喜歡在酒館裡吹牛。

  還經常調戲磨坊主家的姑娘。

  但人是真不壞。

  去年瘟疫流行的時候,鎮上不少人都靠他的藥劑撿回一條命。

  尤其是那種叫金盞花葯劑的東西。

  效果簡直神奇。

  喝下去以後,不管是摔斷腿還是砍傷胳膊,恢復速度都快得驚人。

  「教會是不是抓錯人了?」

  終於有人忍不住說道。

  旁邊的老農頓時臉色大變。

  「閉嘴!」

  他壓低聲音喝了一句。

  額頭甚至冒出了冷汗。

  「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

  婦人被嚇了一跳。

  「我就是說說而已。」

  「說說也不行。」

  老農警惕地看向街道另一頭。

  那裡正站著兩個教會學徒。

  兩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袍,胸口掛著木製神皇徽記,看起來和普通農夫沒什麼區別。

  可鎮上的人都知道。

  他們最喜歡打小報告。

  誰說錯一句話。

  第二天可能就會被請去教堂喝茶。

  「審判官大人已經查明了。」

  老農低聲說道。

  「亨利信奉邪神。」

  幾個婦人同時一愣。

  「邪神?」

  「什麼邪神?」

  「聽說叫什麼幸運女神。」

  「啊?」


  「前幾天鎮上舉行釀酒比賽,他喝醉以後拿著酒杯喊了一句——感謝幸運女神保佑。」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沒有別的了?」

  「沒了。」

  幾個人互相看了半天。

  最後同時嘆了口氣。

  「那確實挺嚴重的。」

  「是啊。」

  「他怎麼會說出怎麼褻瀆的名字?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好孩子。」

  「要是感謝兩次,說不定能燒兩回。」

  眾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笑聲剛出來沒多久。

  遠處教堂的大鐘緩緩敲響。

  回音在整個白頭窩鎮上空迴蕩,告示著鎮民們即將由大事要發生。

  街道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

  鐵匠放下鐵錘,農夫扛起鋤頭,酒館老闆鎖上木門。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朝鎮中心走去。

  審判要開始了。

  而今天要被綁在火刑架上的。

  是他們從小看著長大的亨利。

  廣場中央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對於白頭窩鎮這樣的偏遠小鎮,一年到頭也沒什麼娛樂活動,異端審判永遠是一等一的大事,甚至比每年一次的豐收節還要熱鬧幾分。畢竟豐收節年年都有,可被綁上火刑架的人卻不是天天能看見。

  不少人天還沒亮就已經跑來占位置。

  有賣黑麵包的。

  有賣蘋果酒的。

  甚至還有幾個膽大的孩子爬到了教堂圍牆上,一個個伸長脖子朝裡面張望,活像一群等著開飯的小鴨子。

  而作為今天這場審判的主角,亨利正被結結實實綁在火刑柱上。

  繩子勒得很緊。

  粗糙的麻繩磨得手腕生疼。

  可即便如此,他反而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四周的人群,像是在參加什麼熱鬧集市,而不是自己的處刑現場。

  「七十三。」

  「七十四。」

  「七十五。」

  旁邊負責看守的農兵終於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個農兵叫湯姆,昨天才剛從麥田裡被徵召過來,在此之前他連兵器都沒拿過,更不知道原來自己還是個記錄在冊的士兵。

  他看著亨利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在數什麼?」

  「數人頭。」

  亨利頭也不回地答道。

  「數人幹什麼?」

  「看看有多少人來送我最後一程。」

  說到這裡,他甚至還認真地點了點頭。

  「目前來看,人緣還不錯,可惜了,我最喜歡的姑娘,她沒能來看我。」

  湯姆嘴角抽了抽。

  「你都快被燒死了。」

  「所以呢?人都是要死的」

  「你一點都不害怕?」

  亨利聞言沉默了兩秒。

  隨後像是認真思考了一番。

  「其實昨天晚上害怕過。」

  「後來呢?」

  「後來我醉昏過去了。」

  亨利嘆了口氣。

  「等我今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是要被燒死,於是突然覺得害不害怕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反正總不能因為我害怕,神父就把我放下來吧?」

  湯姆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仔細想想。

  居然還有點道理。

  就在這時。

  廣場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嘈雜的人群迅速安靜下來,並且主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了一條道路。


  一名穿著黑色長袍的中年男人緩緩走了出來。

  男人身材高大。

  濃密的大鬍子幾乎遮住半張臉。

  腰間掛著一本厚厚的聖典。

  胸前則佩戴著象徵教會權威的金屬徽章。

  正是白頭窩鎮唯一的審判官。

  德里克神父。

  據說他年輕時曾經離開過鎮子,去過數百里外的石堡城,還親眼見過擁有三層城牆的大城市。

  因此在白頭窩鎮居民眼裡。

  這已經屬於見過世面的大人物。

  看到德里克出現。

  圍觀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就連幾個偷偷議論的婦人都閉上了嘴。

  畢竟在這座小鎮裡,教會的權威幾乎等同於領主。

  而審判官的話。

  有時候甚至比領主還要管用。

  畢竟這片土地上的領主們,神秘莫測,沒有人見過他們,對於大多數的鎮民來說。

  領主往往和傳說無異。

  德里克緩步走上木台。隨後從懷裡取出一卷羊皮紙。

  隨著他的動作展開。

  長長的羊皮卷一路垂落到地面。

  看到這一幕。

  不少鎮民眼中都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因為他們大多數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而能在羊皮卷上寫滿這麼多文字的人,在他們看來幾乎和學者沒有區別。

  只有火刑架上的亨利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隨後忍不住問道:

  「德里克神父。」

  德里克皺眉抬頭。

  「什麼事?」

  「我只是有點好奇。」

  「好奇什麼?」

  「那上面的字真的有這麼多嗎?」

  「當然,這些都是神皇的箴言。」

  「您不是把同一句話抄了十幾遍,專門用來嚇唬人的吧?」

  空氣忽然安靜了

  緊接著。

  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了聲,隨後整個人群都開始微微騷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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