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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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玄昏迷了整整三天。生命力場在拼命修復他受損的身體,腰腹的貫穿傷、肋骨的骨裂、手臂的撕裂傷,渾身上下數不清的淤青和擦傷。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隱隱作痛,每一次翻身都像在刀尖上滾。第三天傍晚,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帳篷里的光線很暗,只有床頭一盞應急燈亮著昏黃的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硝煙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他花了十幾秒才把視野里的重影對上焦——帳篷頂,行軍床,輸液架。還有四叔。四叔趴在床頭,頭髮亂糟糟地翹著,幾天沒洗的臉上被鐵灰和汗漬糊得一道黑一道白。他的右手還擱在飛刀皮套旁邊,手指無意識地彎著,像是在夢裡還在操控飛刀。李玄動了一下手指,床單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四叔猛地抬起頭。他眼睛裡有血絲,很深,不是熬一夜那種紅,是連續熬了好幾天的。

  他看著李玄睜開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然後他把臉轉過去,用手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那個動作很重,像是在擦鐵鏽。

  「我去叫醫生。」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板。

  「你幾天沒睡了?」

  四叔沒回答。他把飛刀皮套往腰間推了推。他低著頭,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指節擰得發白。

  「我應該跟你一起去的。」

  「你是小隊指揮,當時那裡也離不開你。」

  四叔抬起頭看著他,「你爸讓我看著你點,別讓你太衝動,我忙完就準備去追你,硬是沒追上,你跑得太快了,該等我一起去。」

  李玄靠在枕頭上,看著帳篷頂。「當時情況緊急,如果慢了,屍王就闖過去了。」心裡卻是另一個想法,這是我做出的改變,有反噬,應當由我來承受。

  四叔沒有再說話。他把飛刀皮套解下來放在床頭柜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行了,我也不是怪你,只是讓你遇事別太衝動,我還在想回去怎麼跟你爸交代」他說這話站在原地又看了李玄一眼,然後轉身掀開門帘出去了。

  「「別讓我媽知道就行。」」

  四叔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繼續往外走,帘子在他身後落下,帶進來一陣冷風,把應急燈的光晃了兩晃。他出去之後沒多久,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掀開帘子走進來。他走到床邊,拆開繃帶看了看傷口的癒合情況,又用聽診器聽了一下內臟的回音,然後直起腰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李玄。

  「之前聽說有人開始進化了,我還不怎麼信。看到你這種恢復力,我確實信了。好好歇著。」他把聽診器收進口袋,搖著頭走出去了。

  消息傳得很快。醫生走之後沒多久,韓中校來了。她掀開帳篷帘子,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站在病床前面看了李玄好一會兒,然後拖了把摺疊椅在床邊坐下來。她把信封放在床頭柜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謝謝你最後堵住了屍王,如果讓它跑掉,我難辭其咎」

  李玄回答道:「這是我應該做的,畢竟我也知道,如果讓它跑掉,將會造成多大的危害,況且隧道那邊還生活著幾萬人。對了,這次傷亡怎麼樣?」

  「7號隧道口留守的20人小隊全部陣亡,其他各處統計上來的傷亡人數超過100。」

  「一百多。」李玄重複了這個數字。心裡想到:對比夢境記憶中的幾千人,已經很好了,看來我受的傷也算值了。

  李玄閉上眼睛,片刻後又睜開。「這隻屍王現在就能統御這麼大規模的屍群,如果讓它跑了,以後會死的人遠比這一百多得多。」

  韓中校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信封片刻後才開口:「我犯了一個錯誤,如果我再謹慎一些,在確認屍王存在之後,我應該直接向上面申請重火力支援,有些傷亡是可以避免的。這是我的指揮失誤,過後我會向上級申請處分。」

  「你當時的判斷沒有錯。在缺乏確鑿證據的情況下申請重火力,審批流程沒那麼快。而且如果真的用重炮覆蓋,屍王不會死——它會在炮彈落下來之前就撤走。那些隧道群的長度遠超預計,重炮炸不到最深處。一旦它跑了,會在別的地方重新聚集屍群。用輕武器圍獵,雖然代價更大,但能確保把屍王留下。這個代價,值得付。」

  韓中校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不是那種被說服的點頭,是那種確認了某件事的點頭。

  「你好好養傷。後續的清理工作估計兩三天就能完成。」她站起來,轉身朝帳篷外走去。走到門帘邊上,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謝謝。」

  她掀開門帘,消失在午後的陽光里。

  韓中校走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拎公文包的年輕秘書。他自我介紹姓周,是省應急指揮中心派來負責這次跨區域聯合清理行動的地方協調專員,災變前在省應急管理廳任職。他的西裝袖口上沾著幾點泥,皮鞋面上有一層細灰,看起來剛從另一處現場趕回來。


  「李玄同志,我代表省應急指揮中心來看望你。」他站在病床前,語氣比韓中校溫和一些,但同樣沒有什麼多餘的客套,「這次行動的戰果已經報上去了,上面很重視。不只是清理了一片區域,更重要的是確認了高階變異體的存在——這個信息對全省乃至全國的防禦策略調整都有參考價值。另外,你在關鍵時刻的判斷和行動,為整個戰役的勝利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李玄搖了搖頭:「起決定性作用的不是我,是每個人都付出的努力,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部分。」

  周專員頓了頓,又說了幾句注意休養、有什麼需要儘管提之類的話,然後帶著秘書離開了。李玄看見他衣服上的泥漿,對這個從省里來的中年人多了一絲敬意。

  周專員走後,韓中校也告辭了。之後來看望的人陸陸續續來了。先是老馬端著飯盒進來,把飯菜擱在床頭柜上,說是炊事班單獨開的病號餐——燉得爛熟的肉糜粥,上面還臥了個雞蛋。他把飯盒往李玄面前推了推,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說了句「你這命硬,閻王爺不收」,聲音有點啞。

  小周把一把新的短刀放在床頭,說是從物資倉庫里翻出來的,雖然比不上那把斷了的唐刀,但刃口淬過水,夠用。他放完刀就退到一邊,低著頭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槍管上的劃痕。小劉換藥的時候念叨了整整一通,說他腹部的貫穿傷差點傷到內臟,說身體再強也不能這麼逞能,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輕,最後把繃帶拆了重新纏,手法比平時慢了好幾倍,手指還在微微發抖。老馬在旁邊戳了他一下:「行了,再念叨人就給你念暈了。」

  最後來的是隔壁縣武警中隊的中隊長,姓趙。這次跨縣支援行動,他負責城區外圍防務。他站在病床前面,身形筆直,朝李玄敬了個禮。

  「李玄同志,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堵住隧道口,那些喪屍衝進老城區,我這個負責外圍防務的人就是千古罪人。老城區住了好幾萬人,那幾個口子如果真的撕開了,後果不堪設想。我代表老城區的所有居民,向你表示感謝。」

  李玄搖了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七號隧道口的警戒小隊拿命頂住了前幾分鐘,沒有他們,我一個人撐不到援軍趕到。他們也值得被記住。」

  老趙沉默了幾秒,又敬了個禮,說了一句「他們是英雄」。轉身走出去了。

  所有人都離開之後,帳篷里終於安靜下來。李玄靠在枕頭上,盯著帳篷頂上那盞昏黃的燈泡。生命力場在持續修復傷口,腰腹的貫穿傷傳來一陣陣細密的刺痛。身體在慢慢恢復,但腦子停不下來。這場仗打完了,他終於有時間把一些之前來不及細想的事情從頭捋一遍。

  時間對不上。這是最大的問題。另一條時間線上,這場圍獵發生在災變後半年。那時候的喪屍和人類都在彼此試探,初期衝突並不大,屍群不會輕易集結,人類也不會貿然發動大規模清理。雙方小心翼翼地接觸,在一次次小規模衝突中摸對方的底。屍王用了很長時間慢慢試探人類防線的強度,人類也用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喪屍中出現了能指揮屍群的特殊個體。

  但這次不一樣。因為他的情報提前了清理進度,圍獵比另一條時間線早了半年。屍群還沒有完全進化到位,人類也還沒有積累足夠的經驗,雙方被提前推上了決戰的擂台。所以前世犧牲了數千人,不是因為指揮失誤,是因為那場仗打了太久。屍王在漫長的試探中學會了人類的戰術,人類在漫長的消耗中疲憊了。到最後,當屍王發現不對、集中全部精銳突圍時,人類的防線已經被消耗到了極限。這次從一開始就是圍獵。不是人類慢慢摸索著應對,而是人類主動收緊絞索。屍王沒有時間學習,人類沒有時間疲憊。速戰速決,代價反而更小。

  那些以前讀不懂的細節,現在忽然通順了。他記得資料上記載,那場戰役的指揮官事後沒有被送上軍事法庭,而是主動申請調往最危險的前線,不久後戰死。當時他覺得奇怪——如果真是決策失誤導致數千人犧牲,怎麼也該有人追究責任。還以為是末世初期管理混亂,或者是有什麼關係?現在他明白了。戰後分析發現了屍王的存在,確認了那場戰役的真實意義,也確認了指揮官的判斷——必須留下它——是正確的。數千人的犧牲不是決策失誤,是在信息不完備的情況下,用生命驗證了一個關鍵情報。指揮官沒有被處罰,因為她沒有做錯任何事。但處罰來自她自己——她過不去自己心裡那道坎。

  韓中校申請調去最危險的前線時,內心在想什麼?她帶著數千條人命的重負,走進那些被喪屍占領的廢墟,一個人走在最前面。也許那時候她就沒打算活著回來。剛剛她站在他病床前面,說「那些陣亡的人,本來可以不用死」,語氣和平時匯報任務數據時一樣正式,但握著信封的手指比平時用力了幾分。她自責了多久才申請調往前線?這次她會不會也做同樣的決定?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謝謝」。那兩個字很輕,但落在心上的分量很重。夢境中,沒有人能告訴她「你沒有做錯任何決定」。現在,他替她說出來了。也許有些事會不一樣。不是關於戰局,是關於人。那些在另一條時間線上帶著遺憾和自責走進廢墟的人,這次也許能帶著釋然繼續走下去。

  帳篷外面,四叔正坐在門口的石頭上,低頭處理著那張壓得緊實的牛皮。這是從李玄受傷那天開始製作的,當時見李玄全身是傷,他就在想,如果能早點將那張牛皮製作成戰甲,李玄是不是就不會受這麼重的傷?

  他把皮料裁成護甲的形狀,手指虛抬,皮料無聲地改變形狀。他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一下一下地調整著護甲的弧度,讓每一寸都貼合李玄的身形。他又把牛角製作成大小不一的甲片,緊密貼合在戰甲的關鍵部位,增強其防禦能力,另外還用了黃金、鉑金等金屬融入其中,增加耐磨性,一件金黃色的戰甲慢慢形成,贏得了無數人的圍觀。有的人興奮地喃喃自語,原來金屬異能還能這麼使用?

  四叔始終沒有抬頭。他把最後一塊牛角甲片嵌進護心鏡的位置,用手指沿著甲片邊緣輕輕划過,確認每一處接縫都咬合得嚴絲合縫,然後拍了拍戰甲表面的灰,把它疊好放在膝蓋上,繼續處理剩下的皮料。圍觀的人漸漸散去,只剩下遠處夕陽正緩緩沉入山脊線,把整座縣城染成一片安靜的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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