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死守
接下來兩天，營地的氣氛變了。
清理任務還在繼續，各小隊按順時針方向推進，逐樓搜查，搬運物資。喪屍的密度依然不高，偶爾碰上幾隻，也都是零星散落的，構不成什麼威脅。與此同時，指揮部下達了新的任務分配——各小隊在完成當天的清理後，需要抽出人手對已清理區域的下水道入口進行封堵。這倒不是什麼出人意料的事——下水道四通八達，喪屍能從背後鑽出來。
封堵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各小隊分片包幹，把已清理區域的下水道出口一個個找出來封死。說不清為什麼，營地的氣氛卻越來越壓抑。清理任務越來越輕鬆，喪屍越來越少，可每個人心裡都像壓著一塊石頭。打牌的人絕跡了，篝火旁邊只剩下默默擦槍和檢查彈藥的身影。小劉把醫療包里的繃帶拿出來重新卷了一遍，卷完又塞回去，再拿出來再卷。老馬靠在盾牌上，盯著火堆發呆。
包圍圈正在一分一分地收緊。
李玄的小隊也在配合封堵。四叔帶著物資小隊一個接一個地排查下水道入口，找到了就蹲下去，用異能操控鋼筋交叉封死，焊進混凝土壁深處。有幾個入口在河道邊上，泥水沒過腳踝，他蹲在黑暗裡，手指虛抬，鋼筋無聲地沉入水中，水面冒出幾串氣泡。老馬在旁邊打著防水手電，偶爾問一句「這底下真有喪屍」。沒人回答——管道深處偶爾傳來的窸窣刮擦聲，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說服力。
搜索區域已經縮到了最後幾棟樓，離隧道群越來越近。李玄和四叔站在七號隧道口前面。這條隧道連接著新城區和老城區，此刻已經被縱橫交錯的鋼筋突刺陣列封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供單人側身通過的狹窄通道。四叔蹲在隧道口旁邊，正在操控最後幾根短鋼筋加固陣列的外圍，褲腿上沾滿了泥——有些是新泥，是封堵下水道時沾上的，有些已經乾涸發白，結成了硬殼，顏色和城區這邊的不太一樣。
李玄靠著隧道口的岩壁，看著那幾根鋼筋在四叔的異能操控下無聲地嵌入混凝土深處，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你這段時間去哪了？」
四叔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推，鋼筋沉入混凝土壁深處，和岩壁咬合在一起。「去山那邊封了幾個隧道口。」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砌了多少牆，「背面的。高速公路、鐵路、高鐵，三個出口全封了，三層的。這下喪屍想從那邊跑也跑不了了。」
李玄聽完，沒有說話。他把手裡的樹枝插進腳邊的泥土裡，畫了一個圈。這一筆，和前面那些圈套在一起。繞山封堵背面出口，城區封堵下水道，再加上腳下這道鋼筋陣列——三層的絞索，每一層都是四叔一條一條焊進去的。絞索終於形成了閉環。四叔拍了拍手上的鐵屑站起來。隧道深處，那片黑暗安靜得讓人發毛。兩個人並肩站在隧道口前面，誰也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第三天上午，屍王動了。
這是第一次試探。包圍圈還沒有完全收攏，但屍王已經感受到了威脅——它的兵力被壓縮，退路被堵死，它需要知道人類的防線哪裡最薄弱。喪屍從好幾個方向同時湧出，對各路口發起衝擊。這不是前幾天的零星遭遇，而是一波接一波的連續衝擊——普通喪屍在前面消耗子彈，變異體藏在中間撕開缺口，撲擊和嘶吼的節奏整齊得不像喪屍。裝甲車上的機槍從上午響到傍晚，槍管打紅了換備用槍管，備用槍管打紅了再換回來。各防線壓力極大，有幾處差點被撕開——東側路口的盾牆被暴君撞開了半米寬的縫隙，幾隻速度型喪屍趁勢鑽了進去，是預備隊頂上去才把口子重新封住。
守住了。所有路口都守住了。當天晚上，韓中校召集所有小隊長在指揮帳篷里開會。
她沒有多解釋調整的原因。只是在地圖上用紅筆在隧道群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留下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紅點。
「之前所有的判斷——喪屍異常撤退、密度驟降——都是基於數據和經驗的推測。我們知道有東西在指揮它們，但沒有證據。」她抬起頭，掃了一圈在座的各小隊長，「今天有了。那種規模的協同進攻不可能是喪屍的自發行為。有一隻具備高度智慧的變異體在指揮它們，就在我們的包圍圈裡。之前的推測全部成立。」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沒有人質疑，沒有人提問。每個小隊長都親眼見過今天那些喪屍的進攻節奏——那不是本能，是指揮。
「所以，必須留下它。不惜代價。」韓中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桌面上。她放下紅筆，「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清理行動。如果讓這隻變異體逃走，它會聚集更多的喪屍，周邊所有的聚居地都會受到威脅。今天它只是試探，下一次就是全力突圍。調整所有防線的兵力配置，加強各隧道口的警戒力量，從明天起所有人做好決戰準備。」
散會後，李玄坐在篝火邊上，把短槍拆開來擦了一遍，又裝回去。四叔在旁邊整理飛刀皮套，兩個人一直沒有說話。
第四天清晨，最後一段下水道被四叔用異能封堵完畢。所有可能的退路都被堵死了。部隊開始向屍王最可能藏身的區域推進。這一次不再是外圍清理，而是直接插入核心區域。然後大戰徹底爆發。這不是試探，這是屍王的全力突圍——它把所有剩下的兵力全部壓了上來，喪屍從每一個隧道口、每一條巷道、每一個還沒被封堵的縫隙里湧出來，密度遠超前面任何一天。到處都是槍聲和嘶吼，到處都是呼叫支援的聲音。
李玄在戰鬥中注意到，這些喪屍和昨天的試探不同——它們的攻擊更瘋狂，更不計代價。它們是棄子，是用來拖住主力部隊的炮灰。真正的刀刃藏在別的地方。
對講機里忽然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夾雜著槍響和嘶吼。「七號隧道——請求支援！暴君在撞鋼筋！撞開了一個口子——它們從隧道里衝出來了！不止一隻暴君！還有——」聲音被一聲巨響打斷，然後是雜亂的喊叫和密集的槍聲。頻道里只剩下刺耳的電流聲。
七號隧道。那是連接新城區和老城區的內部通道，四叔在裡面布了鋼筋突刺陣列，但那只是臨時加固，對付暴君的全力衝撞根本不夠。一旦喪屍衝過七號隧道，它們就會進入老城區——那是上萬名普通倖存者生活的地方。老城區旁邊就是那條大河，河岸線綿長，根本不可能全部封鎖。如果屍王從那裡突出去，就能順流而下，逃進群山深處。
李玄按住對講機，掃了一眼周圍。各防線都在拼命抵擋佯攻的屍群，最近的預備隊要穿過好幾條街道才能趕到，至少需要幾分鐘。屍王不會等。他走到四叔旁邊。四叔正在操控幾根鋼筋封堵一處被沖開的巷口，鋼筋在空中交錯咬合。「我去七號隧道。」四叔的手指頓了一下，鋼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後繼續推進，入壁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我這邊處理完馬上過去。」他沒有看李玄，聲音很穩。李玄點了點頭，提著短槍朝七號隧道跑去。
跑到隧道口的時候，防線已經搖搖欲墜。兩隻暴君並肩沖在最前面，四叔加固的鋼筋突刺陣列被撞出了一個大口子——暴君用肩膀反覆撞擊同一根鋼筋，那根鋼筋已經彎成了弧形，周圍幾根也被拉扯得歪歪扭扭，尖刺從根部斷裂，碎片散落一地。喪屍正從撞開的縫隙中涌過來。老城區的方向就在隧道那一頭——他甚至能看見隧道盡頭那片昏黃的燈光。身後是密密麻麻的屍群，擠滿了整條隧道。風系喪屍捲起狂風，裹挾著砂石和彈殼劈頭蓋臉砸過來。速度型喪屍緊跟在暴君身後，趁暴君破開防線的瞬間從側面撲咬——幾個軍警已經倒在血泊里。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屍群正從裂口中往外涌。
李玄貼著隧道牆壁快速移動，在狂風中半眯著眼睛掃過整個戰場。他看清了暴君的位置和衝擊節奏、風系喪屍的站位、速度型喪屍的遊走路線，然後沖了進去。隧道口有四叔加固的螺旋尖刺和交叉鋼筋網——這些障礙物現在變成了他一個人的陣地。喪屍衝進來就被刺穿掛住，後面的推著前面的屍體繼續沖，又被下一排尖刺掛住，一層一層堆疊起來。李玄在這些障礙物之間穿梭，長槍在尖刺的縫隙中鑽進鑽出，每一次出槍都利用喪屍自己的衝力把槍尖送進顱骨深處。
一隻暴君衝破了前排尖刺，肩膀撞在鋼筋網上，鋼筋變形，碎片四散飛濺。李玄側身讓過，槍尖在暴君肩膀上借力，暗勁順著槍桿灌進它的關節。暴君一條腿失去了支撐，轟然歪倒，撞在旁邊的尖刺上，被三根鋼筋同時貫穿。
狂風忽然停了——那隻風系喪屍被後方軍警的火力擊中。李玄來不及喘息，第二隻暴君已經衝到面前，肩膀上纏繞著細密的藍色電弧——雷電異能。長槍橫掃在它身上，電弧順著槍桿傳導過來，整條手臂瞬間麻痹，手指被迫鬆開了槍桿。暴君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肩膀直接撞進他的胸口——胸前傳來一聲悶響，肋骨斷了幾根，整個人被撞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一處交叉鋼筋網上。還沒來得及滑下來，一根斷裂的螺旋刺已經刺穿了他的左腰，從背後穿出，把他釘在了鋼筋網上。血順著鋼筋往下淌，滴在隧道地面的碎石灰塵里。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貫穿自己的鋼筋，然後左手抓住鋼筋往外拔，整個人從被釘住的傷口上撕開。血濺在身後的鋼筋網上。身體往下墜了一截，雙腿發軟，膝蓋差點磕在地上，視野短暫地黑了幾秒。他咬著牙撐住，右手接住從空中落下的短槍——四叔的飛刀在他麻痹的瞬間替他擋了一下暴君的追擊，鋼釘釘進了暴君的肩膀，讓暴君的第二次撞擊慢了半拍。這半拍就夠了。李玄落地，短槍橫掃，槍尖借著暴君前沖的慣性刺入它的眼窩，暗勁灌進去。暴君腦袋猛地一震，龐大的身軀歪倒，電弧最後閃了一下，滅了。
李玄從鋼筋網上掙出來，身體晃了一下，短槍拄在地上撐住自己。生命力場在拼命修復傷口，但刺穿傷太深，修復速度跟不上。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的槍聲和嘶吼忽然變得很遠。他想起上一世那一行字——犧牲數千人。那些指揮官不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但他們本能地做出了判斷：不能讓那個東西跑掉。數千人用命留住了它。這一世，是他放出預警，是他讓四叔封堵了隧道，繞到山背面封住了退路，才把這隻屍王逼到了這個隧道口。如果讓它跑了，他對不起上一世那幾千個用自己的命做出同樣判斷的人。他也不能讓喪屍進入老城區——那是上萬條人命，是這幾個月來所有人拼命守護的東西。
一隻速度型喪屍從側翼撲過來，他側身讓過，反手一刀——唐刀從裂紋處斷成兩截，前半截彈飛出去，釘在岩壁上。他扔掉刀柄，拔起插在暴君眼窩裡的短槍，槍尖對準屍王的方向。那隻屍王還在後面——瘦小的身體躲在最後幾隻近衛喪屍的身後，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冷光。
暴君又衝過來了。兩隻並肩撞過來。屍王把最後的精銳全壓上去了。李玄握緊槍桿，迎了上去。全身筋膜彈性的蓄力已經到了極限，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腿，感覺不到被電弧灼傷的右臂，整個身體像一架被透支到極限的機器，每一處關節都在尖叫，但每一處都還在運轉。槍尖刺入第一隻暴君的膝蓋，他借著暴君倒下的慣性從兩隻暴君之間的縫隙滑了過去——這個動作在平時需要全身筋膜彈性的完美配合，現在他只是憑著肌肉記憶在移動。暴君的爪子擦過他的後背，劃出幾道深深的傷口，但他已經穿過去了。
屍王就在眼前。它意識到不對，轉身想往隧道深處跑，但已經晚了。李玄的長槍脫手——不是刺，是擲。短槍從他麻痹的右手裡飛出去，帶著他全身最後一點力氣釘穿了屍王的肩膀，把它釘在隧道地面上。他整個人跟著撲上去，壓在屍王身上，左手抓住它的脖子，把它按在一根朝外斜刺的鋼筋上。鋼筋從它的後背貫穿，從胸口穿出。屍王張開嘴準備尖叫，那聲音還沒來得及發出，李玄順勢用長槍從它嘴中直刺入大腦，隧道里所有喪屍都頓了一下。它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綠眼裡的光芒熄滅了。
李玄跪在屍王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前是血霧和黑暗交織的模糊，隧道里的聲音越來越遠。
四叔帶著援軍趕到的時候，隧道口已經變成了一片血地。幾十隻喪屍歪倒在隧道內外——三隻暴君的屍體橫在尖刺陣旁邊，其中一隻眼窩裡還插著那杆卷刃的短槍；更多的屍體被掛在尖刺上，一排一排，層層疊疊，像一片鋼鐵和血肉組成的森林。四叔在尖刺陣深處找到了李玄。他跪在一隻瘦小的喪屍面前，腰腹的貫穿傷還在往外滲血，左手臂上有一道從手腕延伸到肘部的撕裂傷，後背有幾道被暴君爪子劃開的傷口，迷彩服早已被血浸透。那把唐刀斷成了兩截，刀尖插在岩壁上，刀柄丟在腳邊的血泊里。短槍——那杆從縣城冷兵器庫帶出來的長槍——槍尖已經卷刃，槍桿上多了好幾個被暴君撞擊留下的凸起，有幾處彎得變了形。
四叔蹲在他面前，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懸在那道貫穿傷的旁邊，不敢碰。老馬端著盾站在隧道口，看見四叔蹲下去的背影，把盾牌往地上一頓，背過身去。小劉拎著醫療包跑過來，拆了兩下繃帶，手指抖得拆不開紗布。
李玄看見四叔的臉在眼前晃動，那張被鐵灰染了幾個月都沒洗乾淨的黑臉湊得很近，嘴唇在動，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面上漂過來的。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只擠出兩個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字。
「沒……事。」
話沒說完，眼前一黑，整個人軟了下去。
四叔一把撈住他的肩膀，沒讓他栽進地上的血泊里。身後，那杆卷刃的短槍還插在暴君的眼窩裡，探照燈的光束掃過來，照在槍桿上，那些被撞擊留下的凸起和彎折處在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隧道口，螺旋尖刺上的屍體重重疊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像一片安靜的金屬森林。隧道那一頭，老城區的探照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隧道盡頭透過來，照在血染的鋼筋網上，把每一根尖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
清理任務還在繼續，各小隊按順時針方向推進，逐樓搜查，搬運物資。喪屍的密度依然不高，偶爾碰上幾隻，也都是零星散落的，構不成什麼威脅。與此同時，指揮部下達了新的任務分配——各小隊在完成當天的清理後，需要抽出人手對已清理區域的下水道入口進行封堵。這倒不是什麼出人意料的事——下水道四通八達，喪屍能從背後鑽出來。
封堵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各小隊分片包幹，把已清理區域的下水道出口一個個找出來封死。說不清為什麼，營地的氣氛卻越來越壓抑。清理任務越來越輕鬆，喪屍越來越少，可每個人心裡都像壓著一塊石頭。打牌的人絕跡了，篝火旁邊只剩下默默擦槍和檢查彈藥的身影。小劉把醫療包里的繃帶拿出來重新卷了一遍，卷完又塞回去，再拿出來再卷。老馬靠在盾牌上，盯著火堆發呆。
包圍圈正在一分一分地收緊。
李玄的小隊也在配合封堵。四叔帶著物資小隊一個接一個地排查下水道入口，找到了就蹲下去，用異能操控鋼筋交叉封死，焊進混凝土壁深處。有幾個入口在河道邊上，泥水沒過腳踝，他蹲在黑暗裡，手指虛抬，鋼筋無聲地沉入水中，水面冒出幾串氣泡。老馬在旁邊打著防水手電，偶爾問一句「這底下真有喪屍」。沒人回答——管道深處偶爾傳來的窸窣刮擦聲，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說服力。
搜索區域已經縮到了最後幾棟樓，離隧道群越來越近。李玄和四叔站在七號隧道口前面。這條隧道連接著新城區和老城區，此刻已經被縱橫交錯的鋼筋突刺陣列封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供單人側身通過的狹窄通道。四叔蹲在隧道口旁邊，正在操控最後幾根短鋼筋加固陣列的外圍，褲腿上沾滿了泥——有些是新泥，是封堵下水道時沾上的，有些已經乾涸發白，結成了硬殼，顏色和城區這邊的不太一樣。
李玄靠著隧道口的岩壁，看著那幾根鋼筋在四叔的異能操控下無聲地嵌入混凝土深處，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你這段時間去哪了？」
四叔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推，鋼筋沉入混凝土壁深處，和岩壁咬合在一起。「去山那邊封了幾個隧道口。」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砌了多少牆，「背面的。高速公路、鐵路、高鐵，三個出口全封了，三層的。這下喪屍想從那邊跑也跑不了了。」
李玄聽完，沒有說話。他把手裡的樹枝插進腳邊的泥土裡，畫了一個圈。這一筆，和前面那些圈套在一起。繞山封堵背面出口，城區封堵下水道，再加上腳下這道鋼筋陣列——三層的絞索，每一層都是四叔一條一條焊進去的。絞索終於形成了閉環。四叔拍了拍手上的鐵屑站起來。隧道深處，那片黑暗安靜得讓人發毛。兩個人並肩站在隧道口前面，誰也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第三天上午，屍王動了。
這是第一次試探。包圍圈還沒有完全收攏，但屍王已經感受到了威脅——它的兵力被壓縮，退路被堵死，它需要知道人類的防線哪裡最薄弱。喪屍從好幾個方向同時湧出，對各路口發起衝擊。這不是前幾天的零星遭遇，而是一波接一波的連續衝擊——普通喪屍在前面消耗子彈，變異體藏在中間撕開缺口，撲擊和嘶吼的節奏整齊得不像喪屍。裝甲車上的機槍從上午響到傍晚，槍管打紅了換備用槍管，備用槍管打紅了再換回來。各防線壓力極大，有幾處差點被撕開——東側路口的盾牆被暴君撞開了半米寬的縫隙，幾隻速度型喪屍趁勢鑽了進去，是預備隊頂上去才把口子重新封住。
守住了。所有路口都守住了。當天晚上，韓中校召集所有小隊長在指揮帳篷里開會。
她沒有多解釋調整的原因。只是在地圖上用紅筆在隧道群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留下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紅點。
「之前所有的判斷——喪屍異常撤退、密度驟降——都是基於數據和經驗的推測。我們知道有東西在指揮它們，但沒有證據。」她抬起頭，掃了一圈在座的各小隊長，「今天有了。那種規模的協同進攻不可能是喪屍的自發行為。有一隻具備高度智慧的變異體在指揮它們，就在我們的包圍圈裡。之前的推測全部成立。」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沒有人質疑，沒有人提問。每個小隊長都親眼見過今天那些喪屍的進攻節奏——那不是本能，是指揮。
「所以，必須留下它。不惜代價。」韓中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桌面上。她放下紅筆，「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清理行動。如果讓這隻變異體逃走，它會聚集更多的喪屍，周邊所有的聚居地都會受到威脅。今天它只是試探，下一次就是全力突圍。調整所有防線的兵力配置，加強各隧道口的警戒力量，從明天起所有人做好決戰準備。」
散會後，李玄坐在篝火邊上，把短槍拆開來擦了一遍，又裝回去。四叔在旁邊整理飛刀皮套，兩個人一直沒有說話。
第四天清晨，最後一段下水道被四叔用異能封堵完畢。所有可能的退路都被堵死了。部隊開始向屍王最可能藏身的區域推進。這一次不再是外圍清理，而是直接插入核心區域。然後大戰徹底爆發。這不是試探，這是屍王的全力突圍——它把所有剩下的兵力全部壓了上來，喪屍從每一個隧道口、每一條巷道、每一個還沒被封堵的縫隙里湧出來，密度遠超前面任何一天。到處都是槍聲和嘶吼，到處都是呼叫支援的聲音。
李玄在戰鬥中注意到，這些喪屍和昨天的試探不同——它們的攻擊更瘋狂，更不計代價。它們是棄子，是用來拖住主力部隊的炮灰。真正的刀刃藏在別的地方。
對講機里忽然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夾雜著槍響和嘶吼。「七號隧道——請求支援！暴君在撞鋼筋！撞開了一個口子——它們從隧道里衝出來了！不止一隻暴君！還有——」聲音被一聲巨響打斷，然後是雜亂的喊叫和密集的槍聲。頻道里只剩下刺耳的電流聲。
七號隧道。那是連接新城區和老城區的內部通道，四叔在裡面布了鋼筋突刺陣列，但那只是臨時加固，對付暴君的全力衝撞根本不夠。一旦喪屍衝過七號隧道，它們就會進入老城區——那是上萬名普通倖存者生活的地方。老城區旁邊就是那條大河，河岸線綿長，根本不可能全部封鎖。如果屍王從那裡突出去，就能順流而下，逃進群山深處。
李玄按住對講機，掃了一眼周圍。各防線都在拼命抵擋佯攻的屍群，最近的預備隊要穿過好幾條街道才能趕到，至少需要幾分鐘。屍王不會等。他走到四叔旁邊。四叔正在操控幾根鋼筋封堵一處被沖開的巷口，鋼筋在空中交錯咬合。「我去七號隧道。」四叔的手指頓了一下，鋼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後繼續推進，入壁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我這邊處理完馬上過去。」他沒有看李玄，聲音很穩。李玄點了點頭，提著短槍朝七號隧道跑去。
跑到隧道口的時候，防線已經搖搖欲墜。兩隻暴君並肩沖在最前面，四叔加固的鋼筋突刺陣列被撞出了一個大口子——暴君用肩膀反覆撞擊同一根鋼筋，那根鋼筋已經彎成了弧形，周圍幾根也被拉扯得歪歪扭扭，尖刺從根部斷裂，碎片散落一地。喪屍正從撞開的縫隙中涌過來。老城區的方向就在隧道那一頭——他甚至能看見隧道盡頭那片昏黃的燈光。身後是密密麻麻的屍群，擠滿了整條隧道。風系喪屍捲起狂風，裹挾著砂石和彈殼劈頭蓋臉砸過來。速度型喪屍緊跟在暴君身後，趁暴君破開防線的瞬間從側面撲咬——幾個軍警已經倒在血泊里。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屍群正從裂口中往外涌。
李玄貼著隧道牆壁快速移動，在狂風中半眯著眼睛掃過整個戰場。他看清了暴君的位置和衝擊節奏、風系喪屍的站位、速度型喪屍的遊走路線，然後沖了進去。隧道口有四叔加固的螺旋尖刺和交叉鋼筋網——這些障礙物現在變成了他一個人的陣地。喪屍衝進來就被刺穿掛住，後面的推著前面的屍體繼續沖，又被下一排尖刺掛住，一層一層堆疊起來。李玄在這些障礙物之間穿梭，長槍在尖刺的縫隙中鑽進鑽出，每一次出槍都利用喪屍自己的衝力把槍尖送進顱骨深處。
一隻暴君衝破了前排尖刺，肩膀撞在鋼筋網上，鋼筋變形，碎片四散飛濺。李玄側身讓過，槍尖在暴君肩膀上借力，暗勁順著槍桿灌進它的關節。暴君一條腿失去了支撐，轟然歪倒，撞在旁邊的尖刺上，被三根鋼筋同時貫穿。
狂風忽然停了——那隻風系喪屍被後方軍警的火力擊中。李玄來不及喘息，第二隻暴君已經衝到面前，肩膀上纏繞著細密的藍色電弧——雷電異能。長槍橫掃在它身上，電弧順著槍桿傳導過來，整條手臂瞬間麻痹，手指被迫鬆開了槍桿。暴君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肩膀直接撞進他的胸口——胸前傳來一聲悶響，肋骨斷了幾根，整個人被撞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一處交叉鋼筋網上。還沒來得及滑下來，一根斷裂的螺旋刺已經刺穿了他的左腰，從背後穿出，把他釘在了鋼筋網上。血順著鋼筋往下淌，滴在隧道地面的碎石灰塵里。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貫穿自己的鋼筋，然後左手抓住鋼筋往外拔，整個人從被釘住的傷口上撕開。血濺在身後的鋼筋網上。身體往下墜了一截，雙腿發軟，膝蓋差點磕在地上，視野短暫地黑了幾秒。他咬著牙撐住，右手接住從空中落下的短槍——四叔的飛刀在他麻痹的瞬間替他擋了一下暴君的追擊，鋼釘釘進了暴君的肩膀，讓暴君的第二次撞擊慢了半拍。這半拍就夠了。李玄落地，短槍橫掃，槍尖借著暴君前沖的慣性刺入它的眼窩，暗勁灌進去。暴君腦袋猛地一震，龐大的身軀歪倒，電弧最後閃了一下，滅了。
李玄從鋼筋網上掙出來，身體晃了一下，短槍拄在地上撐住自己。生命力場在拼命修復傷口，但刺穿傷太深，修復速度跟不上。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的槍聲和嘶吼忽然變得很遠。他想起上一世那一行字——犧牲數千人。那些指揮官不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但他們本能地做出了判斷：不能讓那個東西跑掉。數千人用命留住了它。這一世，是他放出預警，是他讓四叔封堵了隧道，繞到山背面封住了退路，才把這隻屍王逼到了這個隧道口。如果讓它跑了，他對不起上一世那幾千個用自己的命做出同樣判斷的人。他也不能讓喪屍進入老城區——那是上萬條人命，是這幾個月來所有人拼命守護的東西。
一隻速度型喪屍從側翼撲過來，他側身讓過，反手一刀——唐刀從裂紋處斷成兩截，前半截彈飛出去，釘在岩壁上。他扔掉刀柄，拔起插在暴君眼窩裡的短槍，槍尖對準屍王的方向。那隻屍王還在後面——瘦小的身體躲在最後幾隻近衛喪屍的身後，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冷光。
暴君又衝過來了。兩隻並肩撞過來。屍王把最後的精銳全壓上去了。李玄握緊槍桿，迎了上去。全身筋膜彈性的蓄力已經到了極限，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腿，感覺不到被電弧灼傷的右臂，整個身體像一架被透支到極限的機器，每一處關節都在尖叫，但每一處都還在運轉。槍尖刺入第一隻暴君的膝蓋，他借著暴君倒下的慣性從兩隻暴君之間的縫隙滑了過去——這個動作在平時需要全身筋膜彈性的完美配合，現在他只是憑著肌肉記憶在移動。暴君的爪子擦過他的後背，劃出幾道深深的傷口，但他已經穿過去了。
屍王就在眼前。它意識到不對，轉身想往隧道深處跑，但已經晚了。李玄的長槍脫手——不是刺，是擲。短槍從他麻痹的右手裡飛出去，帶著他全身最後一點力氣釘穿了屍王的肩膀，把它釘在隧道地面上。他整個人跟著撲上去，壓在屍王身上，左手抓住它的脖子，把它按在一根朝外斜刺的鋼筋上。鋼筋從它的後背貫穿，從胸口穿出。屍王張開嘴準備尖叫，那聲音還沒來得及發出，李玄順勢用長槍從它嘴中直刺入大腦，隧道里所有喪屍都頓了一下。它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綠眼裡的光芒熄滅了。
李玄跪在屍王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前是血霧和黑暗交織的模糊，隧道里的聲音越來越遠。
四叔帶著援軍趕到的時候，隧道口已經變成了一片血地。幾十隻喪屍歪倒在隧道內外——三隻暴君的屍體橫在尖刺陣旁邊，其中一隻眼窩裡還插著那杆卷刃的短槍；更多的屍體被掛在尖刺上，一排一排，層層疊疊，像一片鋼鐵和血肉組成的森林。四叔在尖刺陣深處找到了李玄。他跪在一隻瘦小的喪屍面前，腰腹的貫穿傷還在往外滲血，左手臂上有一道從手腕延伸到肘部的撕裂傷，後背有幾道被暴君爪子劃開的傷口，迷彩服早已被血浸透。那把唐刀斷成了兩截，刀尖插在岩壁上，刀柄丟在腳邊的血泊里。短槍——那杆從縣城冷兵器庫帶出來的長槍——槍尖已經卷刃，槍桿上多了好幾個被暴君撞擊留下的凸起，有幾處彎得變了形。
四叔蹲在他面前，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懸在那道貫穿傷的旁邊，不敢碰。老馬端著盾站在隧道口，看見四叔蹲下去的背影，把盾牌往地上一頓，背過身去。小劉拎著醫療包跑過來，拆了兩下繃帶，手指抖得拆不開紗布。
李玄看見四叔的臉在眼前晃動，那張被鐵灰染了幾個月都沒洗乾淨的黑臉湊得很近，嘴唇在動，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面上漂過來的。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只擠出兩個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字。
「沒……事。」
話沒說完，眼前一黑，整個人軟了下去。
四叔一把撈住他的肩膀，沒讓他栽進地上的血泊里。身後，那杆卷刃的短槍還插在暴君的眼窩裡，探照燈的光束掃過來，照在槍桿上，那些被撞擊留下的凸起和彎折處在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隧道口，螺旋尖刺上的屍體重重疊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像一片安靜的金屬森林。隧道那一頭，老城區的探照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隧道盡頭透過來，照在血染的鋼筋網上，把每一根尖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