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錯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以為我瘋了,結果證明,我沒瘋,但世界錯了………」

  微涼的秋風吹落幾片枯黃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夕陽下,梧桐樹的影子如同詭異的肢體一樣映在窗前。

  「0527,有人來探望你。」

  李玄拖著腳鐐,在獄警的帶領下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消毒水和汗臭,被日光燈管照得發白。腳鐐拖過水磨石地面,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碰撞聲,在狹長的甬道里來回反彈。

  走進探監室,隔著一層厚玻璃,他看見了四叔。四叔坐在對面,手裡夾著根煙,菸灰蓄了老長一截,也沒彈。

  他拿起話筒,叫了聲「四叔」。

  四叔彈了彈菸灰,嗯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道:「最近在裡面表現怎麼樣?」

  「還好,又減了一次刑。大概明年就能出來。」

  四叔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說:「馬上過中秋了,你媽讓我幫你帶了幾件厚衣服,還有月餅。」

  四叔想起進來前老張和他說,李玄可能有點心理問題。於是說道:「想開點,沒有過不去的坎。」說完就沒再多想,從他的觀察來看,應當沒事,他自己當過兵,他相信這點事還壓不垮一個退伍軍人。

  李玄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四叔旁邊那個女孩身上。十八九歲,扎著高馬尾,正低頭玩手裡的手機。

  四叔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釋道:「你堂妹學校放假,剛去車站接的她,順道跟著過來看看你。」

  堂妹。

  李玄的目光落在那個女孩身上,感覺到陌生。對,就是陌生。因為他的記憶產生了錯位,四叔家的孩子應該是個才十五六歲男孩,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長大,叛逆,貪玩,放假就被四叔扔回老家戒遊戲。而不是眼前十八九歲這個低頭玩手機的女孩。

  當初見到堂妹時,他就知道,不是回到過去,是平行時空。但這種結果讓他恐懼,因為這就證明他的那個世界已經毀滅,他親手毀滅的,沒有再重來一次的機會。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來。但這有什麼意義?無法改變,就連被指責、被審判的權利都沒有。他就像一個守墓人,或者說是一塊活著的墓碑。

  李玄把目光從堂妹身上收回來。突然想到有沒有可能,是靈魂共振傳輸中記憶本身就出了錯。甚至那些記憶根本就是他因為殺人,不敢面對現實,所以瘋了!

  不管記憶錯了,或者瘋了,都比平行世界更能讓他接受。

  堂妹抬起頭看向李玄,女孩子的直覺都很敏銳,自從堂哥出獄後,看她的眼神就有點奇怪。

  這幾年都沒怎麼見面,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拿著話筒叫了一句「哥」,另一隻手在手機殼上摳來摳去,就沒了下文。

  四叔見狀重新接過話筒:「你上次說想在老家那個山洞裡建個釀酒作坊,準備出來以後繼承家業?」

  李玄苦笑了一下:「四叔,你看我現在這個案底出來,還能找其他工作嗎?所以我想還是在老家那個位置釀酒,也算是不讓這份手藝失傳。」

  「行吧。咱們家祖傳三代釀酒,到你這一代確實需要個傳人」四叔說,「為了你的事,你爹媽把城裡房子都賣了,現在還住在老家的舊房子裡。我花了些錢,準備在洞旁邊蓋棟房子,算是給他們住,順便把你的山洞一起改造。這些錢就當是我借你的。」

  李玄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因為對四叔不需要,只是不著痕跡地問「準備得怎麼樣了?」

  「材料和設備都拉上去了。那個地方運輸不方便,要從那條高速路的涵洞穿過去,大車根本用不了,只能用小車一點點地運,費了些時間。現在就等中秋過後召集工人,準備動工。」

  李玄聽完,輕輕鬆了口氣。他不確定未來到底會不會按照他記憶中的軌跡發展。但不管怎樣,他已經通過旁敲側擊讓父母和四叔開始準備了——父母已經在他這套想要釀酒的說詞下,囤積了一些釀酒用的糧食。

  探監時間到了。四叔掐滅菸頭,站起身,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個老兵對另一個老兵的默契。

  李玄拖著腳鐐回到監區。雖然戴著腳鐐,但監區裡的人都比較害怕他。在這裡殺人犯通常是獄中的「老大」。加上他平時服從管理不惹事,反而經常幫助鎮壓監獄裡的刺頭,所以民警平時和他關係不錯——不然也不會連續獲得減刑。

  晚上,監區組織看新聞。電視裡,一個甜美女孩正微笑著播報天氣預報。李玄靠在牆上,百無聊賴地看著。


  然後他聽到了一句話。

  「據專家報導,近期會有一場太陽風暴襲擊地球,可能造成通信及電力系統擾動。天文台同時發布預警,明晚中秋月全食期間,受到太陽風暴增強大氣散射效應的影響,月球將呈現罕見暗紅色……」

  他的心猛地一沉,還是來了。緩緩閉上眼睛,最後的奢望被打碎。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神里那種漠然一閃而逝。

  他靠在牆上,把目光從電視屏幕上移開,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明天。明天得做個準備。

  第二天下午,監區組織集體學習。李玄找了個由頭,又把那個強姦犯揍了一頓。下手不是很重,但足夠讓他疼上好幾天。民警聞訊趕來,把他從犯人身旁拉開時,他沒有反抗。

  因為這件事,他被關了二十四小時禁閉。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禁閉室就在民警值班室旁邊,他不清楚明天會不會有人變異,哪些人會變異。但單獨一個人待著,總比待在幾十個人的監舍里安全。

  鐵門哐當一聲關上。禁閉室很小,除了一張焊死的鐵床和一個蹲坑,什麼都沒有。四壁是冷硬的混凝土,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被鐵網罩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李玄靠著牆坐下,閉目養神。

  晚上10點過,李玄沒有休息還在練體能,這也是他一直保持的習慣,畢竟身體素質是一切的基礎。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很輕,不像平時查房那麼規律。走廊里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一人說:「今天的月亮真邪門,外面半個天空都被染紅,不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吧?」另一人說道:「你沒聽專家說,是太陽風暴造成的月球光譜紅移。」那人馬上反駁:「專家說的話你也信?」「總比你迷信強。」

  聽到他們談話,李玄吐了口氣,最壞的結果,世界錯了,但記憶對了。透過走廊的窗戶,看著外面微紅的天空,這大概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以肉眼觀察到暗能量的機會,現在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意。

  兩人來到禁閉室門口停住,鐵門上的小窗被從外面拉開,一股孜然和烤肉的香氣從窗口湧進來。一名值班的民警把半盒燒烤從窗口遞進來,羊肉串還冒著熱氣,油脂在錫紙上滋滋作響。

  「李玄,要不要吃點?」

  李玄坐起身,接過飯盒。裡面有羊肉串、烤雞翅、幾串韭菜,還有個烤饅頭。他拿了串羊肉咬了一口。

  「謝謝張叔,我就不跟你客氣了」他說。

  那名警察在門外沒好氣地說道:「行吧,真要謝就不要再給我惹麻煩。」

  李玄說了一句「下次不會了」。自顧自地吃起肉串,心裡在想,末日真的來臨,也沒有下次了。

  他把空飯盒遞迴去,隔著鐵門上那扇巴掌大的小窗,兩個人的目光對上。張叔又說道:「你小子能不能安穩點?這個月的減刑沒有了不說,要是出點問題,你還想不想出去?你別忘了你是怎麼進來的,要是再鬧出人命,你是想吃槍子,還是想在這裡待一輩子?」

  李玄只是埋著頭挨訓,看著自己這雙手,現在的力量就算失手,也不會打死人,畢竟靈魂共振所帶來的力量提升,已經隨著共振結束消散了。他想起那天,他喝了點酒,腦袋昏昏沉沉,對著那個挑釁的混混就是一拳,直接把人打死。雖然對方主動挑釁在先,而且手裡還有匕首,但法官還是認為他有能力制服對方,屬於防禦過當,被判了五年。

  張叔訓完後,他抬頭看了對方一眼,本來想說今晚上小心點,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張叔,今天中秋節,下班早點回家。」

  張叔接過飯盒,笑了笑:「我也想早點回去,這不剛好輪到值班。」

  看著張叔離開的背影,李玄想到留在這裡值班也好,如果能抗過第一波病毒,這裡將是一個很好的生存據點。

  張叔是四叔的老戰友,十幾年沒怎麼見面了那種,但因為李玄的事情,四叔找上門,他二話沒說,規則內能幫的忙都儘量幫。

  李玄沒有再訓練,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的鐵網罩出神。這是因為夜深人靜的時候,腦子裡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會格外清晰。

  那天從飯店出來的時候,腦袋昏昏沉沉的,腦子裡像被人塞進了一條奔騰的河流,無數畫面和聲音橫衝直撞。他用了整整三天才緩過來。

  接受完所有的記憶,最後時刻的畫面還在腦海中盤旋。先知替他擋住了地球核心意志爆炸的白光,將異能靈魂共振發動到極致。她的身影在光里消散之前,嘴裡呢喃道「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至少保留一絲希望…」

  這一年多里,那些混亂的記憶在漫長的牢獄生活中慢慢沉澱下來。他開始能分清哪些是自己的記憶,哪些是從那場靈魂共振中帶過來的、屬於另一個時空的信息。因為堂妹的錯位,他不敢確定哪些有用,甚至不敢確定末日會不會到來。

  他讓四叔在老家的山洞那邊做準備,說想釀酒,想繼承家業,其實那些都是為了末日囤積物資。但他不能直說。只能用「繼承家業」這種藉口,讓家人提前把物資搬到那個易守難攻的位置。

  一切的準備都有明面上的用途。如果末日不來,這些糧食就是用來釀酒的,準備的建築材料也是給父母蓋房子用的。如果末日來臨,那這些將是家人生存下去的必要物資。

  今天就是中秋,新聞里說的那場太陽風暴就會襲擊地球。最後時刻即將來臨,他希望是自己瘋了,或者這個世界錯就錯到底,沒有末日災變,也沒有後面的外星文明降臨。這樣就安心等待出獄,平平穩穩地度過下半生。

  窗外,最後一片梧桐葉被風吹落,無聲無息地飄進黑暗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