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十八章暗流

  韓非在朝堂上丟出的那顆石子,沒有砸出他想要的水花。南陽糧稅帳目虧空一案被姬無夜的人輕描淡寫地擋了回來,管帳的老部將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叩頭請罪,說自己年老昏聵、記帳有誤,願罰俸半年。韓王揮揮手便准了。韓非站在文官隊列里,面上掛著笑意,握著銅印的手指節卻泛了白。

  回到紫蘭軒已是午後。正廳里弄玉正在撫琴,紫女坐在案前翻看一疊帛片。衛莊立在窗邊,背對眾人望著窗外。聽到腳步聲,紫女抬起眼,只看了韓非一眼便放下了手中的竹簡。

  「被擋回來了。」

  「罰俸半年。我查了兩個月的帳,他罰俸半年。」韓非在案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氣灌了半盞。

  話音未落,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眼線快步走進正廳,將一卷帛片遞到紫女手中。紫女展開看了一眼,眉梢微微壓低了些,將帛片擱在案上。

  「西郊荒村。昨夜有人用毒霧封了整座村子,十七口人,無一生還。全是百越遺民。」

  韓非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百毒王。」

  「天澤手下最擅長使毒的舊部。」衛莊從窗邊轉過身來,冷峭的眼眸里沒有多餘的情緒,「能在半夜無聲無息毒死一整個村子的人,只有他。那些遺民不肯重新拿起刀,對天澤來說就是累贅。他在清場。」

  「他在準備一場仗。」韓非將茶盞擱下,站起身來。

  廳外傳來腳步聲。徐荒跨進門檻,在案旁坐下。紫女將荒村的事簡要說了一遍,他聽完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端起茶盞,目光在韓非面上停了一息。

  「你打算怎麼動。」

  「天澤的目標是姬無夜。他手下只有四個人,焰靈姬、無雙鬼、百毒王、驅屍魔。四個高手,不夠。他需要盟友。」韓非將涼透的茶一飲而盡,「我要見他。在他把更多無辜的人卷進來之前,摸清他的底牌。」

  「他已經找上門了。」徐荒從袖中取出一根竹簡,擱在案上。竹簡上刻著百越古篆。「三日後,洧水南岸。」

  韓非拿起竹簡翻看了一眼。「送到哪裡的?」

  「我院門外。」

  「他在猜。」韓非將竹簡放回案上,「把帖子送到城郊別院,想看看紫蘭軒背後還藏著什麼人。徐兄,他知道你。」

  「他只是在猜。」徐荒端起茶盞,語氣平淡,「沒有指名道姓,只把帖子往門口一擱,想看看我會不會拿著它來紫蘭軒。現在我來了,他就知道城郊那個人和紫蘭軒是一邊的。被關了十年,出來第一件事不是殺姬無夜,而是摸清新鄭的水有多深。」

  「三日後,我去見他。都去。他要掂量流沙的斤兩,就讓他一次掂個夠。」

  三日後,洧水南岸。

  天色將暮,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晚霧。韓非只帶了衛莊和徐荒。三人沿河堤走到約定的渡口時,對岸已經有人了。

  一個身形瘦高的男人立在渡口的木樁旁,周身裹著暗青色的斗篷,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下頜一道崎嶇的舊疤。他身後影影綽綽站著幾個人,霧中看不分明。

  韓非踏上渡口石階,拱手行了一禮。「百越天澤。」

  斗篷男人緩緩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張被歲月與酷刑撕扯過的面容,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角掛著一絲很淡的笑。那笑意底下藏著刀鋒般的審視,從韓非身上掃到衛莊,又在徐荒身上停了一瞬——那停頓極短,卻分明帶著一種掂量。這個人站得最遠,周身空空蕩蕩,什麼氣息都沒有。不是藏得深,是根本沒有東西可藏。天澤將這份看不透壓入心底,收回目光。

  「韓國九公子。」天澤的聲音低而啞,像生鏽的鐵器在石頭上慢慢拖過,「西郊那座村子,是你收的屍。」

  「十七口人。最小的三歲。」

  「那個孩子叫阿木。他祖父是我父王的親衛,死在二十年前聯軍破城那一仗。」天澤的語氣很淡,像在敘述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他祖母帶著他父親逃到新鄭,三代人種了二十年的地。我派人找過他們三次,請他們重新拿起刀。三次,都拒絕了。既然不肯做百越人,那就做死人。」

  河風從上游刮過來,吹得渡口的木樁吱嘎作響。

  「你請他們拿起刀,他們不肯。」韓非說,「你請我的時候,我來了。我不是你的同族,也不是你的敵人。我來,是因為我們有同一個敵人。」

  天澤看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沒有惱怒,只有一種冷而沉的打量。片刻後,他開口:「你要什麼。」


  「夜幕。」

  「夜幕太大。」

  「先從翡翠虎開始。」

  天澤身後的霧氣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是個女子的聲音,溫軟卻冰冷。「翡翠虎是姬無夜的錢袋,你讓百越幫你斷姬無夜的財路,我們有什麼好處。」

  「血衣侯白亦非。他是姬無夜的刀,也是百越的頭號仇人。你們幫我扳倒翡翠虎,我幫你們牽制血衣侯。」韓非沒有看那團霧氣。

  天澤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很短,像是鏽鎖被一把陳舊的鑰匙擰開了半圈。「韓國九公子,你比我想的要有趣。」他抬手,身後的霧氣中走出一個魁梧至極的身影,超過九尺的巨漢,通身皮膚青灰,肌肉虬結如老樹盤根,光頭上刻滿百越巫紋。每一步踏在渡口的石板上,石板便往下微微一沉。

  「無雙鬼。」衛莊低聲道。

  天澤抬起另一隻手,霧氣中又走出一個人。這人瘦小乾癟,渾身裹著花花綠綠的布條,腰間掛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瓶,走路時陶瓶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而詭異的叮噹聲。韓非的目光在他腰間的陶瓶上停了一瞬,西郊荒村那十七口人身上的暗紫色網狀紋路,就是那些瓶子裡裝的東西造成的。

  一團火焰無聲無息地在渡口炸開。火光散去之後,一個女子立在石階邊緣,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周身纏繞著幽藍色的火舌。她面容極美,眉眼嫵媚中透著凜冽,一頭烏黑長髮在火焰的熱浪中輕輕飄動。

  「焰靈姬。」她說,嘴角噙著笑,目光在韓非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向衛莊,眼裡帶著幾分欣賞,像是在打量一柄做工精良的劍。最後,她的目光才轉向徐荒。

  她看了他一眼。

  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掃視,天澤讓她認一遍流沙的人,她照做便是。但這一眼掃過去,她唇角的笑意便微微頓了一瞬。這個人是站得最遠的,也是最安靜的。韓非身後那位劍客雖然沉默,但周身氣勁如未出鞘的利刃,鋒芒是藏不住的,這種人她見過很多,知道深淺。可這個人不同。他站在那裡,周身空空蕩蕩,什麼氣息都沒有。不是藏得深,是根本沒有東西可藏。一個身上沒有殺氣、沒有銳氣、連呼吸都淡得幾乎不存在的人,卻能在百越四大高手面前站得如此鬆弛。

  她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沒有開口搭話,沒有靠近,只是將這份看不透記在了心裡。

  天澤將兜帽重新拉低。「九公子,今日就到這裡。你的提議我記下了。但先後順序,我來定。改日我會再找你,到時候告訴你百越要什麼。」他轉過身,帶著無雙鬼和百毒王消失在霧氣中。焰靈姬最後一個離開,赤足踏過渡口石階時,又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韓非,不是看衛莊,是看那個站得最遠的人。然後一團火焰從她腳下騰起,整個人消失在河風之中。

  渡口重歸寂靜。河風從上游吹來,蘆葦沙沙作響。韓非站在渡口上,望著對岸漸濃的夜色,忽然開口:「他沒拒絕。也沒答應。他在掂量我。」

  「他看不透你,所以不敢貿然動手。」徐荒將雙手從袖中抽出來,轉身沿著河堤往回走。

  韓非跟上去,走了幾步,忽然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焰靈姬最後那兩眼,看的可不是我。」

  徐荒腳步未停,語氣平淡。「可能你長得沒我帥。」

  韓非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茶盞里丟了一顆石子,茶水沒灑,但盪了好大一圈漣漪。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這話無論怎麼接都像是在承認自己長得不如人。他追上幾步,換了個角度繼續調侃:「說正經的,焰靈姬可不是好惹的。你不是已經有弄玉了嗎。」

  徐荒側頭看了他一眼。「你羨慕了。」

  韓非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這句話比「可能你長得沒我帥」更難接,否認就是心虛,承認就是丟人。他乾咳一聲,耳根隱隱發紅:「我羨慕什麼?我是替弄玉看著你。」

  「小孩子才做選擇題。」徐荒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韓非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被河堤上的石塊絆倒。他站穩之後盯著徐荒的背影看了好幾息,表情變得極其精彩。他追上幾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這話要是讓弄玉聽見了,你的後院怕是要起火。」

  「弄玉不會在意。」徐荒腳步不停。

  韓非看熱鬧不嫌事大,又追了一句:「那紫蘭軒另一位呢?你這話要是傳到紫女耳朵里。」

  徐荒沒有接話,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靜,沒有辯解,沒有否認,卻又仿佛什麼都有。

  韓非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本來只是隨口調侃,但徐荒這反應——不說話,不解釋,就這麼看了他一眼。他愣了一息,然後忽然瞪大了眼睛:「等等。你不是吧。弄玉就算了,紫女你也要?你一個人把紫蘭軒都端了?」

  「你有意見。」

  韓非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想起方才那句「小孩子才做選擇題」,忽然覺得這句話不是在開玩笑。這個人說「大人全都要」,是真的一句大實話。他半晌憋出一句:「徐兄,我認識你這麼久,今天才發現你臉皮是真的厚。」

  「成天操心別人的事。」徐荒收回目光,語氣淡淡,「你什麼時候也找一個。」

  韓非被噎住了。他沉默了好幾息,沒有再反駁,也沒有再調侃,只是搖了搖頭,加快腳步朝前走去。

  衛莊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頭,夜色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後頸的肌肉線條分明繃得比平時更緊。他沒有加入這個話題,一個字都沒說,只是腳步比方才快了幾分,像是急於遠離這段越來越離譜的對話。河風將他銀灰色的髮絲吹得獵獵作響,月光落在他冷白的側臉上,那臉色不是平時的冷漠,是發黑。

  韓非瞥了他一眼,識趣地沒有開口搭話。

  徐荒走在最後,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河風從上游吹來,蘆葦沙沙作響。月色正明,照得河堤上三道長長的影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