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今非昔比
第十五章今非昔比
廳堂里靜了一瞬。
韓非原以為徐荒會當場表態，卻只等來一句「不急」。他目光在徐荒與衛莊之間轉了一圈，便也識趣不再追問。
紫女示意弄玉入座歇息，幾名侍從輕步進來添了茶水，又悄無聲息地退下。軒堂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天光從雕花窗欞篩落，在地磚上鋪了一片細碎的金斑。
衛莊始終沒有入座。他負手立在窗邊，目光淡淡望向街景，周身氣息孤峭而疏離。
但韓非注意到，衛莊的位置，恰好正對著徐荒的側後方。
不是刻意的對峙，更像是一種不自覺的警覺。
徐荒端著茶盞，指尖輕觸微涼的瓷壁，目光平和，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安坐如常，周身氣息平平無奇，連呼吸的起伏都淡得幾不可聞。
可衛莊握著鯊齒劍柄的指節，微微收緊了半分。
他捕捉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殺氣，不是敵意，不是真氣外放形成的威壓。恰恰相反，這個人周身空空蕩蕩，什麼氣息都沒有。
一月之前，在那座晨霧瀰漫的後院裡，他與徐荒交手，尚能清晰感知對方的氣血流動、呼吸節奏、勁力吞吐。那時徐荒刻意收斂，卻終究做不到滴水不漏，仍留著幾分尋常武者的痕跡。
可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就像站在海邊望著一片深水，表面平靜無瀾，卻看不到底。
這種感覺來得毫無道理。徐荒沒有釋放任何威脅，甚至沒有看衛莊一眼。他只是安靜地喝茶，姿態鬆弛隨意，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鋒芒。
可鯊齒劍在鞘中沉寂如死。
衛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他不知道這一月里徐荒經歷了什麼，城郊別院門窗緊鎖，無人能窺其內，但他很清楚，方才自己與弄玉比試時，門外那道氣息，是在自己扣住劍脊的那一刻才被他察覺的。
如果徐荒不出聲，他甚至不會發現門外有人。
這份認知，比任何交鋒都更讓衛莊心頭沉了一分。
廳中其餘人並未察覺衛莊微妙的變化。韓非正低聲與紫女商議流沙的後續事務，弄玉安靜地坐在一側，目光落在膝頭的雙手上，不知在想什麼。
徐荒放下茶盞，終於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弄玉身上，語氣平靜，卻讓在場幾人同時一怔。
「依我之見，弄玉姑娘不適合加入流沙。」
韓非猛然抬頭，滿臉詫異：「方才在廊外你還出言稱讚她心志堅韌，怎地現在反倒不贊同了？」
紫女也微微側目，眸底掠過一絲探詢。
弄玉身子輕輕一僵，垂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緊，卻沒有抬頭。
徐荒看向韓非，神色不變：「我說她心志堅韌，是真話。說她不適合入流沙，也是真話。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弄玉，語氣溫和了幾分：「方才那場比試我從頭看到尾。姑娘清楚自身差距，出手毫不惜命，劍劍搏著同歸於盡去，這份決絕，世間少有。」
弄玉抬起頭，與他對視。
「但。」徐荒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心性是一回事，實力是另一回事。姑娘拼盡全力，攻勢看似連綿不絕，實則每一步都在衛莊的掌控之中。他退，不是被逼退，是讓你把劍路走完。他不攻，不是攻不進來，是沒必要。」
韓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衛莊立在窗邊，一言不發，卻沒有出言反駁。
「流沙周旋於夜幕、朝堂、各方世家之間，日日遊走刀尖。今日與你試劍的衛莊可以留手，明日與你交手的死士不會留情。」徐荒的聲音不急不緩，每個字都落在實處，「姑娘的心性，在尋常人中是難得的大德。可在亂世的殺局裡，心性撐不起實力，死戰便是送死。」
廳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的車馬聲。
弄玉沒有低頭，也沒有落淚。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徐荒，眼底沒有怨恨，只有被直白揭開真相後的沉默與承認。
韓非輕嘆一聲。他素來惜才，卻也清楚徐荒說的句句在理。衛莊設試劍門檻，是規矩；徐荒這一番話，則直指根本。
「不入流沙，尚有安穩生路。」徐荒收回目光，端起茶盞，語氣緩和了些，「姑娘的琴，比劍更有分量。」
這話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卻讓紫女眸中掠過一絲深意。
衛莊終於轉過身來。
他沒有看弄玉，也沒有看韓非，而是將目光直直落在徐荒身上。那雙冷冽的眼眸里，慣有的孤傲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不是試探，不是敵意，而是重新打量一個陌生故人。
「你閉關一個月，」衛莊開口，聲線一如既往的冷，「做了什麼。」
不是問句該有的上揚音調，是平直冷硬的陳述。
徐荒抬起眼，與他隔空對視。
那一刻，兩人之間沒有刀劍，沒有交鋒，沒有殺氣。但韓非和紫女同時感覺到，廳堂里的空氣驟然重了幾分。
「修行。」徐荒淡淡答道。
兩個字，輕飄飄的，什麼也沒說。
衛莊凝視他片刻，緩緩移開目光。
他沒有再問。
窗外天光流轉，樓下的街市喧囂遠遠傳來，與這一室的安靜形成奇異的對照。
一月前，衛莊在後院持劍相試，徐荒以柔化勁，避而不攻。彼時他便知道這人深不可測，卻仍覺得那層莫測之下，尚有跡可循。
一月後，這人坐在他面前喝茶，他只覺面前坐著一座山。
不聲不響，不移不動，卻讓人連拔劍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這不是畏懼。是面對某種尚未被完全理解的存在時，劍客本能里的鄭重。
紫女輕輕端起身前的茶盞，不動聲色地看了徐荒一眼。她心思細密，早已從衛莊方才那一瞬間的沉默里，讀出了遠比武鬥勝負更豐富的東西。
廳堂里再次安靜下來。韓非察覺到氣氛微妙，清了清嗓子，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徐荒卻先站了起來。
「今日就先到此。」他理了理衣袖，神色如常，「稍後還有一事，想請紫女姑娘幫忙。」
紫女微微抬眸：「公子但說無妨。」
「不是什麼大事。」徐荒笑了笑，沒有多言。
天色尚早，街市正盛。紫蘭軒外的世界喧囂如故，暗流依舊在看不見的地方涌動。
而這座樓里的所有人，都在今日這場看似平淡的重逢中，隱約觸摸到了一個剛剛開始浮出水面的變數。
韓非看著徐荒走出廳堂的背影，忽然側頭低聲問紫女：「你有沒有覺得，徐兄今天不太一樣？」
紫女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那道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的魁梧身影，指尖輕輕拂過腕間的銀質手環。
何止是不一樣。
他坐在這裡喝茶，衛莊握劍的手指就沒鬆開過。
廳堂里靜了一瞬。
韓非原以為徐荒會當場表態，卻只等來一句「不急」。他目光在徐荒與衛莊之間轉了一圈，便也識趣不再追問。
紫女示意弄玉入座歇息，幾名侍從輕步進來添了茶水，又悄無聲息地退下。軒堂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天光從雕花窗欞篩落，在地磚上鋪了一片細碎的金斑。
衛莊始終沒有入座。他負手立在窗邊，目光淡淡望向街景，周身氣息孤峭而疏離。
但韓非注意到，衛莊的位置，恰好正對著徐荒的側後方。
不是刻意的對峙，更像是一種不自覺的警覺。
徐荒端著茶盞，指尖輕觸微涼的瓷壁，目光平和，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安坐如常，周身氣息平平無奇，連呼吸的起伏都淡得幾不可聞。
可衛莊握著鯊齒劍柄的指節，微微收緊了半分。
他捕捉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殺氣，不是敵意，不是真氣外放形成的威壓。恰恰相反，這個人周身空空蕩蕩，什麼氣息都沒有。
一月之前，在那座晨霧瀰漫的後院裡，他與徐荒交手，尚能清晰感知對方的氣血流動、呼吸節奏、勁力吞吐。那時徐荒刻意收斂，卻終究做不到滴水不漏，仍留著幾分尋常武者的痕跡。
可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就像站在海邊望著一片深水，表面平靜無瀾，卻看不到底。
這種感覺來得毫無道理。徐荒沒有釋放任何威脅，甚至沒有看衛莊一眼。他只是安靜地喝茶，姿態鬆弛隨意，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鋒芒。
可鯊齒劍在鞘中沉寂如死。
衛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他不知道這一月里徐荒經歷了什麼，城郊別院門窗緊鎖，無人能窺其內，但他很清楚，方才自己與弄玉比試時，門外那道氣息，是在自己扣住劍脊的那一刻才被他察覺的。
如果徐荒不出聲，他甚至不會發現門外有人。
這份認知，比任何交鋒都更讓衛莊心頭沉了一分。
廳中其餘人並未察覺衛莊微妙的變化。韓非正低聲與紫女商議流沙的後續事務，弄玉安靜地坐在一側，目光落在膝頭的雙手上，不知在想什麼。
徐荒放下茶盞，終於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弄玉身上，語氣平靜，卻讓在場幾人同時一怔。
「依我之見，弄玉姑娘不適合加入流沙。」
韓非猛然抬頭，滿臉詫異：「方才在廊外你還出言稱讚她心志堅韌，怎地現在反倒不贊同了？」
紫女也微微側目，眸底掠過一絲探詢。
弄玉身子輕輕一僵，垂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緊，卻沒有抬頭。
徐荒看向韓非，神色不變：「我說她心志堅韌，是真話。說她不適合入流沙，也是真話。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弄玉，語氣溫和了幾分：「方才那場比試我從頭看到尾。姑娘清楚自身差距，出手毫不惜命，劍劍搏著同歸於盡去，這份決絕，世間少有。」
弄玉抬起頭，與他對視。
「但。」徐荒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心性是一回事，實力是另一回事。姑娘拼盡全力，攻勢看似連綿不絕，實則每一步都在衛莊的掌控之中。他退，不是被逼退，是讓你把劍路走完。他不攻，不是攻不進來，是沒必要。」
韓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衛莊立在窗邊，一言不發，卻沒有出言反駁。
「流沙周旋於夜幕、朝堂、各方世家之間，日日遊走刀尖。今日與你試劍的衛莊可以留手，明日與你交手的死士不會留情。」徐荒的聲音不急不緩，每個字都落在實處，「姑娘的心性，在尋常人中是難得的大德。可在亂世的殺局裡，心性撐不起實力，死戰便是送死。」
廳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的車馬聲。
弄玉沒有低頭，也沒有落淚。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徐荒，眼底沒有怨恨，只有被直白揭開真相後的沉默與承認。
韓非輕嘆一聲。他素來惜才，卻也清楚徐荒說的句句在理。衛莊設試劍門檻，是規矩；徐荒這一番話，則直指根本。
「不入流沙，尚有安穩生路。」徐荒收回目光，端起茶盞，語氣緩和了些，「姑娘的琴，比劍更有分量。」
這話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卻讓紫女眸中掠過一絲深意。
衛莊終於轉過身來。
他沒有看弄玉，也沒有看韓非，而是將目光直直落在徐荒身上。那雙冷冽的眼眸里，慣有的孤傲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不是試探，不是敵意，而是重新打量一個陌生故人。
「你閉關一個月，」衛莊開口，聲線一如既往的冷，「做了什麼。」
不是問句該有的上揚音調，是平直冷硬的陳述。
徐荒抬起眼，與他隔空對視。
那一刻，兩人之間沒有刀劍，沒有交鋒，沒有殺氣。但韓非和紫女同時感覺到，廳堂里的空氣驟然重了幾分。
「修行。」徐荒淡淡答道。
兩個字，輕飄飄的，什麼也沒說。
衛莊凝視他片刻，緩緩移開目光。
他沒有再問。
窗外天光流轉，樓下的街市喧囂遠遠傳來，與這一室的安靜形成奇異的對照。
一月前，衛莊在後院持劍相試，徐荒以柔化勁，避而不攻。彼時他便知道這人深不可測，卻仍覺得那層莫測之下，尚有跡可循。
一月後，這人坐在他面前喝茶，他只覺面前坐著一座山。
不聲不響，不移不動，卻讓人連拔劍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這不是畏懼。是面對某種尚未被完全理解的存在時，劍客本能里的鄭重。
紫女輕輕端起身前的茶盞，不動聲色地看了徐荒一眼。她心思細密，早已從衛莊方才那一瞬間的沉默里，讀出了遠比武鬥勝負更豐富的東西。
廳堂里再次安靜下來。韓非察覺到氣氛微妙，清了清嗓子，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徐荒卻先站了起來。
「今日就先到此。」他理了理衣袖，神色如常，「稍後還有一事，想請紫女姑娘幫忙。」
紫女微微抬眸：「公子但說無妨。」
「不是什麼大事。」徐荒笑了笑，沒有多言。
天色尚早，街市正盛。紫蘭軒外的世界喧囂如故，暗流依舊在看不見的地方涌動。
而這座樓里的所有人，都在今日這場看似平淡的重逢中，隱約觸摸到了一個剛剛開始浮出水面的變數。
韓非看著徐荒走出廳堂的背影，忽然側頭低聲問紫女：「你有沒有覺得，徐兄今天不太一樣？」
紫女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那道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的魁梧身影，指尖輕輕拂過腕間的銀質手環。
何止是不一樣。
他坐在這裡喝茶，衛莊握劍的手指就沒鬆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