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月倏忽
第十四章一月倏忽
晚風穿院，草木蔥蘢。城郊河灣宅院的青石地磚縫隙里，已鑽出薄薄一層青苔。
閉關時還是晚春，出關已是初夏。
徐荒推開院門，晨光落在眉眼之間，將他稜角分明的輪廓洗得溫潤乾淨。一身素衣早已洗得微微泛白，穿在魁梧挺拔的身形上，依舊樸素得毫不起眼。
他鎖好院門，沿著河灣小徑緩步朝城門方向走去。
一月未出戶，新鄭的街巷依舊是老樣子。沿街攤販的叫賣聲、車馬軲轆碾過青石板的悶響、往來行人的碎語閒談，織成一片太平市井的喧囂。可街角巷尾多出幾張生面孔，幾名佩刀的漢子看似閒散地蹲在茶攤前，目光卻始終沒離開主街的人流。
徐荒掃了一眼，腳步未停。
他知道這一月里發生了什麼。兩樁大案塵埃落定，朝堂人事悄然洗牌，夜幕的爪牙從暗處伸到了明處，而一股新生的勢力，日後會被稱為流沙，正從這張網裡掙脫出來。
這些事他在閉關之前就已預見，此刻不過是印證。
腳步不急不緩，穿過城南那片最雅致的地界，紫蘭軒的飛檐翹角漸漸從街角探出頭來。
朱漆大門虛掩，門前清靜，尚未到迎客的時辰。徐荒推門而入，穿過花木掩映的青石廊道，沿著木質旋梯緩步登樓。
還未走到正廳門口，他便停住了腳步。
廳堂里有劍鳴。
一聲輕響過後，緊接著是數招連綿的兵刃交擊，脆生生地在安靜的軒堂里迴蕩。徐荒側身立在廊柱後的陰影中，透過半掩的雕花門扇望進去。
廳堂正中，衛莊單手負後，身姿筆直如刃，冷白的側臉毫無表情。他僅用一隻右手從容拆解著對面攻來的劍招，腳步輕挪，進退之間遊刃有餘，周身氣勢卻冷冽逼人，分毫不讓。
而與他交手的人，竟是弄玉。
平日在琴案前溫婉安靜的琴姬，此刻手握一柄細劍，劍路乾淨端正，進退有度。她攻勢連綿不絕，柔中藏鋒，每一劍都帶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絕。金裙在進退之間翻飛如流雲，腰間火羽瑪瑙輕輕晃動，映著窗外透入的日光，漾開一層溫潤暖暈。
韓非與紫女並肩立於廳側，屏息觀戰。
數招之後，衛莊眉峰微沉，負於身後的左手倏然翻出。縱橫劍術的霸道勁力驟然鋪開，劍氣破空，帶著凜冽的呼嘯壓向弄玉的細劍。
十餘回合轉瞬即過。
錚～～
一聲清亮劍鳴震徹廳堂。衛莊精準扣住劍脊，勁力微吐。弄玉手腕一麻，五指脫力，細劍脫手墜落，在地磚上彈跳兩下，發出一串清脆的顫音。
勝負已定。
「你的劍，很快。」衛莊收回手，冷冷開口，「可惜，還不夠快。」
韓非正要上前打圓場，紫女已先一步開口，聲音清和平穩：「她的劍或許不夠快，但她的心，足夠堅定。」
話音剛落，一道魁梧的身影從門外緩步走了進來。
素衣，平肩，眉眼溫潤，唇邊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廳中四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這位閉關一月、此刻才姍姍歸來的故人身上。
韓非最先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徐兄！你總算出來了。」
紫女微微頷首，目光在徐荒身上停了一瞬，眸底悄然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此人一月未見，周身氣度愈發沉斂，像是深潭靜水，表面不起波瀾，內里卻深不可測。
衛莊沒有開口。他的視線落在徐荒身上，眉峰壓低了半分。
徐荒目光先掃過地上的細劍，又落在衛莊那張冷峻的面孔上，唇邊笑意深了些許：「方才在廊下看了許久。衛莊閣下對一位撫琴的姑娘都這般一絲不苟，半點不肯放水。」
他緩步走近，語氣鬆快，帶著幾分調侃：「我瞧姑娘的劍路纏得緊，你步步後退，有一瞬我還以為你當真招架不住了——誰知全是從容避讓，遊刃有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旁人都說縱橫弟子灑脫不羈，你倒是半點不懂憐香惜玉。」
衛莊薄唇抿緊，冷聲道：「試煉便是試煉，容不得半分情面。」
「知曉你恪守規矩，」徐荒笑著抬了抬手，語氣軟得像在哄人，「只是你繃著一張冷臉，倒像是誰欠了你百兩黃金。明明進退自如，何苦裝得這般嚴肅。」
衛莊一時語塞，眉頭蹙緊又鬆開，周身寒氣淡了幾分，竟被這幾句輕飄飄的調侃堵得無話可說。
韓非在一旁低笑出聲。紫女唇角也微微揚起。
徐荒也不多逗他，轉頭看向弄玉，語氣溫和下來：「此番比試，姑娘心志堅韌，實在難得。」
弄玉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徐荒。她面色仍帶著比試後的微白，氣息尚未完全調勻，卻端然立穩了身姿，輕輕頷首致意。
韓非適時上前一步，將話頭接了過去，將弄玉的身世、近日的變故、入流沙的因由，簡要向徐荒說了一遍。
徐荒靜靜聽完，目光在弄玉面上停留片刻，沒有說話。
韓非見他沉默，問道：「徐兄有什麼看法？」
「稍後再說。」徐荒端起案上侍從剛送來的茶盞，淺呷一口，神色平淡，「不急。」
晚風穿院，草木蔥蘢。城郊河灣宅院的青石地磚縫隙里，已鑽出薄薄一層青苔。
閉關時還是晚春，出關已是初夏。
徐荒推開院門，晨光落在眉眼之間，將他稜角分明的輪廓洗得溫潤乾淨。一身素衣早已洗得微微泛白，穿在魁梧挺拔的身形上，依舊樸素得毫不起眼。
他鎖好院門，沿著河灣小徑緩步朝城門方向走去。
一月未出戶，新鄭的街巷依舊是老樣子。沿街攤販的叫賣聲、車馬軲轆碾過青石板的悶響、往來行人的碎語閒談，織成一片太平市井的喧囂。可街角巷尾多出幾張生面孔，幾名佩刀的漢子看似閒散地蹲在茶攤前，目光卻始終沒離開主街的人流。
徐荒掃了一眼，腳步未停。
他知道這一月里發生了什麼。兩樁大案塵埃落定，朝堂人事悄然洗牌，夜幕的爪牙從暗處伸到了明處，而一股新生的勢力，日後會被稱為流沙，正從這張網裡掙脫出來。
這些事他在閉關之前就已預見，此刻不過是印證。
腳步不急不緩，穿過城南那片最雅致的地界，紫蘭軒的飛檐翹角漸漸從街角探出頭來。
朱漆大門虛掩，門前清靜，尚未到迎客的時辰。徐荒推門而入，穿過花木掩映的青石廊道，沿著木質旋梯緩步登樓。
還未走到正廳門口，他便停住了腳步。
廳堂里有劍鳴。
一聲輕響過後，緊接著是數招連綿的兵刃交擊，脆生生地在安靜的軒堂里迴蕩。徐荒側身立在廊柱後的陰影中，透過半掩的雕花門扇望進去。
廳堂正中，衛莊單手負後，身姿筆直如刃，冷白的側臉毫無表情。他僅用一隻右手從容拆解著對面攻來的劍招，腳步輕挪，進退之間遊刃有餘，周身氣勢卻冷冽逼人，分毫不讓。
而與他交手的人，竟是弄玉。
平日在琴案前溫婉安靜的琴姬，此刻手握一柄細劍，劍路乾淨端正，進退有度。她攻勢連綿不絕，柔中藏鋒，每一劍都帶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絕。金裙在進退之間翻飛如流雲，腰間火羽瑪瑙輕輕晃動，映著窗外透入的日光，漾開一層溫潤暖暈。
韓非與紫女並肩立於廳側，屏息觀戰。
數招之後，衛莊眉峰微沉，負於身後的左手倏然翻出。縱橫劍術的霸道勁力驟然鋪開，劍氣破空，帶著凜冽的呼嘯壓向弄玉的細劍。
十餘回合轉瞬即過。
錚～～
一聲清亮劍鳴震徹廳堂。衛莊精準扣住劍脊，勁力微吐。弄玉手腕一麻，五指脫力，細劍脫手墜落，在地磚上彈跳兩下，發出一串清脆的顫音。
勝負已定。
「你的劍，很快。」衛莊收回手，冷冷開口，「可惜，還不夠快。」
韓非正要上前打圓場，紫女已先一步開口，聲音清和平穩：「她的劍或許不夠快，但她的心，足夠堅定。」
話音剛落，一道魁梧的身影從門外緩步走了進來。
素衣，平肩，眉眼溫潤，唇邊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廳中四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這位閉關一月、此刻才姍姍歸來的故人身上。
韓非最先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徐兄！你總算出來了。」
紫女微微頷首，目光在徐荒身上停了一瞬，眸底悄然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此人一月未見，周身氣度愈發沉斂，像是深潭靜水，表面不起波瀾，內里卻深不可測。
衛莊沒有開口。他的視線落在徐荒身上，眉峰壓低了半分。
徐荒目光先掃過地上的細劍，又落在衛莊那張冷峻的面孔上，唇邊笑意深了些許：「方才在廊下看了許久。衛莊閣下對一位撫琴的姑娘都這般一絲不苟，半點不肯放水。」
他緩步走近，語氣鬆快，帶著幾分調侃：「我瞧姑娘的劍路纏得緊，你步步後退，有一瞬我還以為你當真招架不住了——誰知全是從容避讓，遊刃有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旁人都說縱橫弟子灑脫不羈，你倒是半點不懂憐香惜玉。」
衛莊薄唇抿緊，冷聲道：「試煉便是試煉，容不得半分情面。」
「知曉你恪守規矩，」徐荒笑著抬了抬手，語氣軟得像在哄人，「只是你繃著一張冷臉，倒像是誰欠了你百兩黃金。明明進退自如，何苦裝得這般嚴肅。」
衛莊一時語塞，眉頭蹙緊又鬆開，周身寒氣淡了幾分，竟被這幾句輕飄飄的調侃堵得無話可說。
韓非在一旁低笑出聲。紫女唇角也微微揚起。
徐荒也不多逗他，轉頭看向弄玉，語氣溫和下來：「此番比試，姑娘心志堅韌，實在難得。」
弄玉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徐荒。她面色仍帶著比試後的微白，氣息尚未完全調勻，卻端然立穩了身姿，輕輕頷首致意。
韓非適時上前一步，將話頭接了過去，將弄玉的身世、近日的變故、入流沙的因由，簡要向徐荒說了一遍。
徐荒靜靜聽完，目光在弄玉面上停留片刻，沒有說話。
韓非見他沉默，問道：「徐兄有什麼看法？」
「稍後再說。」徐荒端起案上侍從剛送來的茶盞，淺呷一口，神色平淡，「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