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那年冬天
雪化了。花開了。葉子黃了。雪又落了。
——兩年過去，又是一個夏末的傍晚。
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淡淡的鹹味。
布羅迪坐在碼頭邊，把褲腿捲起來，兩隻腳泡在海水裡。
拉格納爾在他旁邊坐著，也把褲腿捲起來，腳泡在水裡。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海，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往西沉。
「你娘小時候，」布羅迪忽然開口，「也喜歡坐這兒。」
拉格納爾轉頭看他。
「她比你大幾歲的時候，天天往這兒跑，是等我爹回來。」
海水一下一下地涌過來，沒過腳踝，又退下去。
「舅舅。」
「嗯。」
「你年輕時候什麼樣？」
布羅迪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頭在水裡一晃一晃的。
「跟你差不多。」他說，「瘦，矮，話少。」
拉格納爾沒接話。
布羅迪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我年輕時候，」他說，「最看不上的人，就是你爹。」
那一年布羅迪十六歲。
不是現在這個一嘴黃牙、額頭有疤、說話沒正經的布羅迪。是另一個布羅迪——瘦高的，肩膀還沒長開，眼睛裡有火，看誰都不順眼。
尤其是那個哈拉爾。
「你說他憑什麼？」布羅迪蹲在碼頭邊，手裡攥著一塊石頭，往海里扔。石頭划過一道弧線，落進水裡，噗通。「就因為他船開得好？斧頭掄得圓？」
旁邊的人沒接話。那是他堂兄，只記得當時點了點頭。
「我姐那麼好的一個人，」他又撿起一塊石頭，扔出去，「嫁給他？」
噗通。
「他連笑都不會笑。」
噗通。
那天傍晚，哈拉爾的船回來了。灰雁號滑進碼頭，船頭微微上翹，像一頭歸巢的海鳥。哈拉爾站在船尾，一手扶著舵柄，目光掃過碼頭上的人。
他看見了布羅迪，點了點頭。
布羅迪也點了點頭。
點完他就後悔了——我點什麼頭？我又不是他的手下。
但頭已經點了，收不回來。
「後來呢？」拉格納爾問。
布羅迪把腳從水裡抬起來，看了看腳趾頭，又放回去。
「後來我就天天找他打。」
「打什麼？」
「什麼都打。」布羅迪說，「摔跤，拼斧頭，比划船，比游泳。」
「贏過嗎？」
布羅迪沉默了一會兒。
「年輕時候贏過。」他說，「贏過不少次。」
拉格納爾轉頭看他。
「那小子，」布羅迪說，「年輕時沒我狠。我十六七歲那會兒，正是最渾的時候，打起架來不要命。他不一樣，他太穩了。穩的人，遇到不要命的，一開始會吃虧。」
「後來呢？」
「後來他二十三了。」布羅迪說。
他頓了頓。
「二十三那年，他變了。」
那一年具體發生了什麼，布羅迪說不清。
那一年，很多事堆在一起。老族長病了，血鷹的人在邊界試探，冬天的漁汛推遲了半個月，全族人的眼睛都盯著下一任族長。
哈拉爾那一年很少說話。雖然他話本來就少，但那感覺不一樣。
那年冬天，他們又打了一次。
摔跤。雪地里，兩個人扭在一起，喘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散開。布羅迪用了所有招數，狠的，髒的，不要命的。哈拉爾接住了每一招。
最後布羅迪被按在雪地里，臉埋在雪裡，冰涼的雪塞進嘴裡。
「服不服？」
布羅迪沒說話。
哈拉爾也沒鬆手。
過了很久，布羅迪終於說：「服。」
哈拉爾鬆開手，站起來，走開了。
布羅迪躺在雪地里，喘著氣，望著鉛灰色的天。雪還在下，落在他臉上，涼涼的。
他忽然想起姐姐出嫁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著姐姐走向那個男人。那時候他不服。現在他躺在雪地里，臉上落著雪，心裡卻在想：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狠？
後來他又試過幾次。每一次都一樣——被按在地上，問服不服，最後說服。
再後來就不試了。
「你父親二十三歲那年，」布羅迪說，「我第一次說『服』。」
他看著海，眼睛眯著，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從那以後，一次都沒贏過。」
拉格納爾沒說話。
「倒不是打不過。」布羅迪說，「是我不想打了。」
有一年，雪下得比往年早。
那年初冬，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哈拉爾的船還沒回來。
奧拉夫站在長屋門口，望著外面的雪。她那時候已經懷了托拉，肚子微微隆起，穿著厚實的羊皮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布羅迪從外面回來，看見姐姐站在那兒，愣了一下。
「姐，看什麼呢？」
奧拉夫沒回頭。她望著碼頭的方向，雪落在她肩上，落在那頭金色的頭髮上，白了一層。
「等他。」她說。
布羅迪站在她身後，看著姐姐的背影。雪還在下，風從海上吹過來，把她鬢邊的碎發吹亂了。她沒去撥，就那麼站著。
那一刻布羅迪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母親去世前拉著他的手說「你姐就交給你了」，他點頭說「知道」。想起這些年他每次看見哈拉爾，心裡那股說不清的、堵著的東西。
他轉身，走進雪裡。
哈拉爾的船在海上。那是秋天最後一次出海，本來早該回來的，但遇上了提前的風雪。他劃著名小船去找，找了兩個時辰，在鱈魚礁附近找到了。
灰雁號的帆破了，船在海上漂著。哈拉爾站在船頭，手裡握著舵柄，臉凍得發青，但人還站著。
布羅迪把自己的小船划過去，靠上大船，爬上去。
「帆破了。」哈拉爾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看見了。」
「槳也斷了兩根。」
「看見了。」
「還有三個人，能動。」
布羅迪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張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淺灰色的，像海上的霧。
「我姐在等你。」布羅迪說。
哈拉爾愣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哈拉爾愣住。
「她站在門口，」布羅迪說，「從中午站到現在。雪落了一身，也不進屋。」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開始收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凍了半天的男人。
「幫我。」他說。
布羅迪幫他。
那天晚上，灰雁號靠了岸。哈拉爾從船上跳下來，踩進齊膝深的雪裡，往長屋走。走了幾步，他開始跑。
布羅迪站在碼頭邊，看著那個背影跑進雪裡，跑向長屋門口那團模糊的光。
他站了很久。
「後來呢？」拉格納爾問。
布羅迪把腳從水裡抬起來，又放下去。水花濺起來，落在小腿上。
「後來就懶得打了。」他說。
「你娘那天站在門口，」他說，「等了他一下午。」
他頓了頓。
「後來我想，如果我是女的，可能也會等。」
太陽又往下沉了一點，把整個海面染成金紅色。遠處有幾隻海鳥飛過，叫了幾聲，消失在暮色里。
「舅舅。」
「嗯。」
「你現在還打嗎？」
布羅迪想了想。
「不打了。」他說，「老了，打不動了。」
拉格納爾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頭在水裡泡得發白，像幾條小小的魚。
「那你想打嗎？」
布羅迪愣了一下。
他看著海，看了很久。
「不想。」他說。
頓了頓。
「想也打不過了。」
布羅迪忽然笑了一下，從嘴角慢慢彎到眼睛裡。
「那小子，」他說，「一輩子就會站那兒等。等我打他，等我服，等我姐等他。」
他頓了頓。
「等來等去，把我等成他弟弟了。」
遠處，長屋的煙囪開始冒煙，細細的一縷，在暮色里筆直上升。
布羅迪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水從腳上滴下來，落在碼頭的木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走了，回去吃飯。」他說。
兩個人一起往長屋走去。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
——兩年過去，又是一個夏末的傍晚。
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淡淡的鹹味。
布羅迪坐在碼頭邊，把褲腿捲起來，兩隻腳泡在海水裡。
拉格納爾在他旁邊坐著，也把褲腿捲起來，腳泡在水裡。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海，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往西沉。
「你娘小時候，」布羅迪忽然開口，「也喜歡坐這兒。」
拉格納爾轉頭看他。
「她比你大幾歲的時候，天天往這兒跑，是等我爹回來。」
海水一下一下地涌過來，沒過腳踝，又退下去。
「舅舅。」
「嗯。」
「你年輕時候什麼樣？」
布羅迪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頭在水裡一晃一晃的。
「跟你差不多。」他說，「瘦，矮，話少。」
拉格納爾沒接話。
布羅迪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我年輕時候，」他說，「最看不上的人，就是你爹。」
那一年布羅迪十六歲。
不是現在這個一嘴黃牙、額頭有疤、說話沒正經的布羅迪。是另一個布羅迪——瘦高的，肩膀還沒長開，眼睛裡有火，看誰都不順眼。
尤其是那個哈拉爾。
「你說他憑什麼？」布羅迪蹲在碼頭邊，手裡攥著一塊石頭，往海里扔。石頭划過一道弧線，落進水裡，噗通。「就因為他船開得好？斧頭掄得圓？」
旁邊的人沒接話。那是他堂兄，只記得當時點了點頭。
「我姐那麼好的一個人，」他又撿起一塊石頭，扔出去，「嫁給他？」
噗通。
「他連笑都不會笑。」
噗通。
那天傍晚，哈拉爾的船回來了。灰雁號滑進碼頭，船頭微微上翹，像一頭歸巢的海鳥。哈拉爾站在船尾，一手扶著舵柄，目光掃過碼頭上的人。
他看見了布羅迪，點了點頭。
布羅迪也點了點頭。
點完他就後悔了——我點什麼頭？我又不是他的手下。
但頭已經點了，收不回來。
「後來呢？」拉格納爾問。
布羅迪把腳從水裡抬起來，看了看腳趾頭，又放回去。
「後來我就天天找他打。」
「打什麼？」
「什麼都打。」布羅迪說，「摔跤，拼斧頭，比划船，比游泳。」
「贏過嗎？」
布羅迪沉默了一會兒。
「年輕時候贏過。」他說，「贏過不少次。」
拉格納爾轉頭看他。
「那小子，」布羅迪說，「年輕時沒我狠。我十六七歲那會兒，正是最渾的時候，打起架來不要命。他不一樣，他太穩了。穩的人，遇到不要命的，一開始會吃虧。」
「後來呢？」
「後來他二十三了。」布羅迪說。
他頓了頓。
「二十三那年，他變了。」
那一年具體發生了什麼，布羅迪說不清。
那一年，很多事堆在一起。老族長病了，血鷹的人在邊界試探，冬天的漁汛推遲了半個月，全族人的眼睛都盯著下一任族長。
哈拉爾那一年很少說話。雖然他話本來就少，但那感覺不一樣。
那年冬天，他們又打了一次。
摔跤。雪地里，兩個人扭在一起，喘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散開。布羅迪用了所有招數，狠的，髒的，不要命的。哈拉爾接住了每一招。
最後布羅迪被按在雪地里，臉埋在雪裡，冰涼的雪塞進嘴裡。
「服不服？」
布羅迪沒說話。
哈拉爾也沒鬆手。
過了很久，布羅迪終於說：「服。」
哈拉爾鬆開手，站起來，走開了。
布羅迪躺在雪地里，喘著氣，望著鉛灰色的天。雪還在下，落在他臉上，涼涼的。
他忽然想起姐姐出嫁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著姐姐走向那個男人。那時候他不服。現在他躺在雪地里，臉上落著雪，心裡卻在想：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狠？
後來他又試過幾次。每一次都一樣——被按在地上，問服不服，最後說服。
再後來就不試了。
「你父親二十三歲那年，」布羅迪說，「我第一次說『服』。」
他看著海，眼睛眯著，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從那以後，一次都沒贏過。」
拉格納爾沒說話。
「倒不是打不過。」布羅迪說，「是我不想打了。」
有一年，雪下得比往年早。
那年初冬，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哈拉爾的船還沒回來。
奧拉夫站在長屋門口，望著外面的雪。她那時候已經懷了托拉，肚子微微隆起，穿著厚實的羊皮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布羅迪從外面回來，看見姐姐站在那兒，愣了一下。
「姐，看什麼呢？」
奧拉夫沒回頭。她望著碼頭的方向，雪落在她肩上，落在那頭金色的頭髮上，白了一層。
「等他。」她說。
布羅迪站在她身後，看著姐姐的背影。雪還在下，風從海上吹過來，把她鬢邊的碎發吹亂了。她沒去撥，就那麼站著。
那一刻布羅迪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母親去世前拉著他的手說「你姐就交給你了」，他點頭說「知道」。想起這些年他每次看見哈拉爾，心裡那股說不清的、堵著的東西。
他轉身，走進雪裡。
哈拉爾的船在海上。那是秋天最後一次出海，本來早該回來的，但遇上了提前的風雪。他劃著名小船去找，找了兩個時辰，在鱈魚礁附近找到了。
灰雁號的帆破了，船在海上漂著。哈拉爾站在船頭，手裡握著舵柄，臉凍得發青，但人還站著。
布羅迪把自己的小船划過去，靠上大船，爬上去。
「帆破了。」哈拉爾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看見了。」
「槳也斷了兩根。」
「看見了。」
「還有三個人，能動。」
布羅迪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張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淺灰色的，像海上的霧。
「我姐在等你。」布羅迪說。
哈拉爾愣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哈拉爾愣住。
「她站在門口，」布羅迪說，「從中午站到現在。雪落了一身，也不進屋。」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開始收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凍了半天的男人。
「幫我。」他說。
布羅迪幫他。
那天晚上，灰雁號靠了岸。哈拉爾從船上跳下來，踩進齊膝深的雪裡，往長屋走。走了幾步，他開始跑。
布羅迪站在碼頭邊，看著那個背影跑進雪裡，跑向長屋門口那團模糊的光。
他站了很久。
「後來呢？」拉格納爾問。
布羅迪把腳從水裡抬起來，又放下去。水花濺起來，落在小腿上。
「後來就懶得打了。」他說。
「你娘那天站在門口，」他說，「等了他一下午。」
他頓了頓。
「後來我想，如果我是女的，可能也會等。」
太陽又往下沉了一點，把整個海面染成金紅色。遠處有幾隻海鳥飛過，叫了幾聲，消失在暮色里。
「舅舅。」
「嗯。」
「你現在還打嗎？」
布羅迪想了想。
「不打了。」他說，「老了，打不動了。」
拉格納爾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頭在水裡泡得發白，像幾條小小的魚。
「那你想打嗎？」
布羅迪愣了一下。
他看著海，看了很久。
「不想。」他說。
頓了頓。
「想也打不過了。」
布羅迪忽然笑了一下，從嘴角慢慢彎到眼睛裡。
「那小子，」他說，「一輩子就會站那兒等。等我打他，等我服，等我姐等他。」
他頓了頓。
「等來等去，把我等成他弟弟了。」
遠處，長屋的煙囪開始冒煙，細細的一縷，在暮色里筆直上升。
布羅迪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水從腳上滴下來，落在碼頭的木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走了，回去吃飯。」他說。
兩個人一起往長屋走去。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