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布羅迪的舊傷
冬天終於過去了。
太陽一天比一天爬得高，一天比一天待得久。峽灣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濕漉漉的黑土。已經有細細的綠芽從去年的枯葉底下鑽出來，小小的，嫩嫩的，不仔細看都看不見。
風從西邊吹來，帶來海上的濕氣。那種濕氣黏黏的，貼在皮膚上，鑽進骨頭縫裡。
布羅迪的膝蓋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疼的。
老傷。很多年了。平時不礙事，但這種天——西風吹來的連綿春雨，一下就是好幾天——膝蓋里的那根筋就像被人攥住，一抽一抽地疼。雨從傍晚開始下。
不悶悶的、沒完沒了的雨，打在屋頂的草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篩豆子。
布羅迪晚飯時就坐立不安。
他挪一下，又挪一下，碗裡的湯喝了半天沒見少。托拉坐在他對面，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雨下得，」布羅迪說，「骨頭縫裡長苔蘚了。」
沒人接話。埃里克在大談他年輕時在海上遇險的故事——沒人知道是不是真的。
布羅迪又挪了一下。
「回頭我得找根拐杖，」他說，「拄著走，像老頭那樣。」
托拉繼續喝湯，不理他。
但他每次「嘶」地吸一口氣的時候，托拉的勺子都會停一下。
吃完飯，布羅迪沒像往常那樣坐在火塘邊磨斧頭。他站起來，走到角落裡，坐下，把腿伸直。火塘的光照不到那裡，他隱在暗處。
奧拉夫瞥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收拾碗筷。
夜深了。
火塘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只剩餘燼的紅光，一下一下地閃。長屋裡響起均勻的呼吸聲——托拉睡在草墊上，拉格納爾睡在她旁邊，阿絲翠德窩在母親懷裡。哈拉爾在最靠門的位置，一隻手搭在斧柄上。
布羅迪沒睡。
他躺在那兒，翻來覆去。家人在睡覺，但他一點也沒準備忍著——
「嘶——」
「呼——」
「嘖——」
托拉終於坐起來了。
黑暗裡，她瞪著布羅迪的方向。那雙眼睛在餘燼的紅光中亮得驚人。
「你能不能不動？」
「腿疼。」布羅迪說。聲音委屈得像條挨訓的大狗，「又不是我想動。」
托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爬起來，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哪條？」
「右腿。」
托拉低頭看他的右膝。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布羅迪低頭看著那顆湊在自己膝蓋邊的腦袋。金紅色的頭髮亂糟糟的，有幾綹垂下來，快蹭到他褲子了。
「你小時候，」他忽然說，「我抱你的時候，你就是這麼蹲在我膝蓋上的。」
托拉抬頭：「我不記得。」
「我記得。」布羅迪說，「你那時候比現在可愛多了，不會瞪人。」
托拉又瞪了他一眼，站起來，走了。
布羅迪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走了也好。大半夜的，誰願意陪一個腿疼的老頭坐著？
但托拉又回來了。
她手裡拎著一塊疊著的舊羊皮，往他腿下一塞：「墊著。」
布羅迪低頭看著那塊羊皮，又抬頭看她。
托拉已經在他旁邊坐下，兩條腿伸直，抱著膝蓋，看著火塘里暗紅色的炭。
「你怎麼知道墊這個？」他問。
「母親教的。」
「哦。」
沉默。
雨還在下。沙沙沙沙。
布羅迪的手在懷裡摸了半天，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一枚打磨過的魚骨。細細的，中間鑽了個孔，可以穿繩子。骨頭表面磨得光滑，在餘燼的光里泛著淺黃。
托拉接過來，舉到眼前看了看。
「這是什麼？」
「魚骨頭。」布羅迪說，「鱈魚礁那回，我說給你帶的。忘了？」
托拉愣了一下。
鱈魚礁。那是去年的事。舅舅額頭縫了九針，回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
「你沒忘？」她問。
布羅迪「嗤」了一聲：「你舅舅看著像記性那麼好的人？」
托拉沒說話。她把那枚魚骨攥在手心裡，硌得有點疼。
「本來是給你磨個墜子的，」布羅迪說，「磨好了就一直揣著，揣著揣著就忘了。」
托拉低頭看著那枚魚骨，看了很久。
「你給我穿上繩子。」
布羅迪愣了一下：「現在？」
「不然呢？」
布羅迪撓了撓頭：「沒繩子。」
托拉站起來，跑到角落裡翻了一會兒，翻出一根細皮繩，遞給他。
布羅迪接過皮繩，低頭穿那個孔。手有點抖——手指太粗，孔太小。穿了三回沒穿進去。
第四回，穿進去了。布羅迪把繩子兩頭繫上，遞給她。
托拉接過來，掛在脖子上。魚骨墜在胸口，涼涼的。
她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布羅迪。
布羅迪看著她。黑暗裡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好看嗎？」她問。
「還行。」他說。
托拉「哼」了一聲，把魚骨塞進衣服里，貼著皮膚。
又坐了很久。
托拉開始打哈欠。一個，兩個，三個。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
布羅迪說：「去睡。」
托拉搖頭。
又過了一會兒，她靠在布羅迪肩膀上，睡著了。
布羅迪低頭看著那顆靠在自己肩上的腦袋。金紅色的頭髮亂糟糟的，有幾綹貼在臉上。他想起很多年前，托拉剛會走路的時候，也是這麼往他身上爬，爬上來就不肯下去，非要他抱著走。
那時候他膝蓋還不疼。
他伸出手，把掉在她臉上的那綹頭髮撥開。動作很輕，怕弄醒她。
托拉動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布羅迪沒再動。他就那麼坐著，讓那顆腦袋靠著，聽著雨聲，聽著她的呼吸聲。
膝蓋還在疼。
但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雨停了。天蒙蒙亮。
奧拉夫第一個醒來。她坐起來，看見火塘邊靠著的兩個人——布羅迪仰著頭睡著，右腿伸直，膝下墊著舊羊皮；托拉靠在他肩上，蜷成小小的一團，睡得很沉。她脖子上多了一枚魚骨墜子，在晨光里泛著淺黃。
奧拉夫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掉在地上的羊皮角撿起來，蓋回托拉身上。
布羅迪動了一下，睜開眼睛。
奧拉夫看著他，又看看托拉脖子上的魚骨，沒說話。
布羅迪也沒說話。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托拉，然後又把眼睛閉上。
奧拉夫轉身去生火。
火苗跳起來的時候，托拉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靠在舅舅身上，愣了一下。她坐直，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魚骨。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面的地上還濕著，但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露出一點邊，把雲染成淡金色。空氣里有一股雨後的味道，濕濕的，涼涼的，混著泥土和草的氣息。
她站在門檻邊，手按在胸口那枚魚骨上，看著那顆太陽。
身後傳來哼哼聲。
布羅迪還坐在火塘邊揉膝蓋，一邊揉一邊「嘶嘶」地抽氣。天亮了他也不用忍了，疼就哼出聲來，一聲比一聲誇張。
托拉回頭看了他一眼。
布羅迪對上她的目光，哼哼得更起勁了。
托拉沒說話。她轉回頭，跨出門檻，走進陽光里。
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吵死了。」
然後她跑起來了。辮子在肩後一晃一晃的，跑向碼頭那邊。
布羅迪還坐在原地，看著那個越跑越小的背影。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那顆跑遠的腦袋照成金紅色，一晃一晃的，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碼頭邊的木架後面。
太陽一天比一天爬得高，一天比一天待得久。峽灣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濕漉漉的黑土。已經有細細的綠芽從去年的枯葉底下鑽出來，小小的，嫩嫩的，不仔細看都看不見。
風從西邊吹來，帶來海上的濕氣。那種濕氣黏黏的，貼在皮膚上，鑽進骨頭縫裡。
布羅迪的膝蓋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疼的。
老傷。很多年了。平時不礙事，但這種天——西風吹來的連綿春雨，一下就是好幾天——膝蓋里的那根筋就像被人攥住，一抽一抽地疼。雨從傍晚開始下。
不悶悶的、沒完沒了的雨，打在屋頂的草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篩豆子。
布羅迪晚飯時就坐立不安。
他挪一下，又挪一下，碗裡的湯喝了半天沒見少。托拉坐在他對面，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雨下得，」布羅迪說，「骨頭縫裡長苔蘚了。」
沒人接話。埃里克在大談他年輕時在海上遇險的故事——沒人知道是不是真的。
布羅迪又挪了一下。
「回頭我得找根拐杖，」他說，「拄著走，像老頭那樣。」
托拉繼續喝湯，不理他。
但他每次「嘶」地吸一口氣的時候，托拉的勺子都會停一下。
吃完飯，布羅迪沒像往常那樣坐在火塘邊磨斧頭。他站起來，走到角落裡，坐下，把腿伸直。火塘的光照不到那裡，他隱在暗處。
奧拉夫瞥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收拾碗筷。
夜深了。
火塘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只剩餘燼的紅光，一下一下地閃。長屋裡響起均勻的呼吸聲——托拉睡在草墊上，拉格納爾睡在她旁邊，阿絲翠德窩在母親懷裡。哈拉爾在最靠門的位置，一隻手搭在斧柄上。
布羅迪沒睡。
他躺在那兒，翻來覆去。家人在睡覺，但他一點也沒準備忍著——
「嘶——」
「呼——」
「嘖——」
托拉終於坐起來了。
黑暗裡，她瞪著布羅迪的方向。那雙眼睛在餘燼的紅光中亮得驚人。
「你能不能不動？」
「腿疼。」布羅迪說。聲音委屈得像條挨訓的大狗，「又不是我想動。」
托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爬起來，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哪條？」
「右腿。」
托拉低頭看他的右膝。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布羅迪低頭看著那顆湊在自己膝蓋邊的腦袋。金紅色的頭髮亂糟糟的，有幾綹垂下來，快蹭到他褲子了。
「你小時候，」他忽然說，「我抱你的時候，你就是這麼蹲在我膝蓋上的。」
托拉抬頭：「我不記得。」
「我記得。」布羅迪說，「你那時候比現在可愛多了，不會瞪人。」
托拉又瞪了他一眼，站起來，走了。
布羅迪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走了也好。大半夜的，誰願意陪一個腿疼的老頭坐著？
但托拉又回來了。
她手裡拎著一塊疊著的舊羊皮，往他腿下一塞：「墊著。」
布羅迪低頭看著那塊羊皮，又抬頭看她。
托拉已經在他旁邊坐下，兩條腿伸直，抱著膝蓋，看著火塘里暗紅色的炭。
「你怎麼知道墊這個？」他問。
「母親教的。」
「哦。」
沉默。
雨還在下。沙沙沙沙。
布羅迪的手在懷裡摸了半天，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一枚打磨過的魚骨。細細的，中間鑽了個孔，可以穿繩子。骨頭表面磨得光滑，在餘燼的光里泛著淺黃。
托拉接過來，舉到眼前看了看。
「這是什麼？」
「魚骨頭。」布羅迪說，「鱈魚礁那回，我說給你帶的。忘了？」
托拉愣了一下。
鱈魚礁。那是去年的事。舅舅額頭縫了九針，回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
「你沒忘？」她問。
布羅迪「嗤」了一聲：「你舅舅看著像記性那麼好的人？」
托拉沒說話。她把那枚魚骨攥在手心裡，硌得有點疼。
「本來是給你磨個墜子的，」布羅迪說，「磨好了就一直揣著，揣著揣著就忘了。」
托拉低頭看著那枚魚骨，看了很久。
「你給我穿上繩子。」
布羅迪愣了一下：「現在？」
「不然呢？」
布羅迪撓了撓頭：「沒繩子。」
托拉站起來，跑到角落裡翻了一會兒，翻出一根細皮繩，遞給他。
布羅迪接過皮繩，低頭穿那個孔。手有點抖——手指太粗，孔太小。穿了三回沒穿進去。
第四回，穿進去了。布羅迪把繩子兩頭繫上，遞給她。
托拉接過來，掛在脖子上。魚骨墜在胸口，涼涼的。
她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布羅迪。
布羅迪看著她。黑暗裡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好看嗎？」她問。
「還行。」他說。
托拉「哼」了一聲，把魚骨塞進衣服里，貼著皮膚。
又坐了很久。
托拉開始打哈欠。一個，兩個，三個。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
布羅迪說：「去睡。」
托拉搖頭。
又過了一會兒，她靠在布羅迪肩膀上，睡著了。
布羅迪低頭看著那顆靠在自己肩上的腦袋。金紅色的頭髮亂糟糟的，有幾綹貼在臉上。他想起很多年前，托拉剛會走路的時候，也是這麼往他身上爬，爬上來就不肯下去，非要他抱著走。
那時候他膝蓋還不疼。
他伸出手，把掉在她臉上的那綹頭髮撥開。動作很輕，怕弄醒她。
托拉動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布羅迪沒再動。他就那麼坐著，讓那顆腦袋靠著，聽著雨聲，聽著她的呼吸聲。
膝蓋還在疼。
但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雨停了。天蒙蒙亮。
奧拉夫第一個醒來。她坐起來，看見火塘邊靠著的兩個人——布羅迪仰著頭睡著，右腿伸直，膝下墊著舊羊皮；托拉靠在他肩上，蜷成小小的一團，睡得很沉。她脖子上多了一枚魚骨墜子，在晨光里泛著淺黃。
奧拉夫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掉在地上的羊皮角撿起來，蓋回托拉身上。
布羅迪動了一下，睜開眼睛。
奧拉夫看著他，又看看托拉脖子上的魚骨，沒說話。
布羅迪也沒說話。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托拉，然後又把眼睛閉上。
奧拉夫轉身去生火。
火苗跳起來的時候，托拉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靠在舅舅身上，愣了一下。她坐直，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魚骨。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面的地上還濕著，但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露出一點邊，把雲染成淡金色。空氣里有一股雨後的味道，濕濕的，涼涼的，混著泥土和草的氣息。
她站在門檻邊，手按在胸口那枚魚骨上，看著那顆太陽。
身後傳來哼哼聲。
布羅迪還坐在火塘邊揉膝蓋，一邊揉一邊「嘶嘶」地抽氣。天亮了他也不用忍了，疼就哼出聲來，一聲比一聲誇張。
托拉回頭看了他一眼。
布羅迪對上她的目光，哼哼得更起勁了。
托拉沒說話。她轉回頭，跨出門檻，走進陽光里。
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吵死了。」
然後她跑起來了。辮子在肩後一晃一晃的，跑向碼頭那邊。
布羅迪還坐在原地，看著那個越跑越小的背影。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那顆跑遠的腦袋照成金紅色，一晃一晃的，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碼頭邊的木架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