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私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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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之後,晨光明媚,暖風拂面。

  經過連日地氣滋養與朝夕打理,余家田畝的秧苗再度拔高一截,長勢一日勝過一日。

  余小林半蹲在田埂之上,他雖然刻意壓下了后土的命格之力,全程只用尋常農耕手段打理田地,可冥冥之中的地氣聯結,早已根深蒂固。

  只要腳下青苗持續生長、土地愈發溫潤肥沃,他的命格便會隨之受到反哺,緩慢精進,無聲無息地變強。此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片田畝的地氣流轉,哪怕是一寸土質的乾濕、一株秧苗的盛衰,都盡數映照在心底,遠比之前敏銳通透。

  這份提升細微平緩,毫無異象,正好貼合他蟄伏藏拙的心思,不會引來半點旁人窺探。

  「小林,可算找到你了,整日泡在田裡,都快把自己種進地里了!」

  一道爽朗喧鬧的少年聲線從田埂路口傳來。

  余小林直起身回頭,只見一名錦衣少年快步跑來,體態圓潤,眉眼活絡,正是本村鄉紳張家的獨子,也是他從小到大最要好的髮小張有才。

  張有才家境殷實,不用日日耕田勞作,性子開朗跳脫,是村里為數不多敢隨意靠近余家、真心與他交好的同輩。

  余小林拍了拍掌心的泥土,抬眼看了他一下,不緊不慢地說:「今日這般清閒,不用在家跟著你爹打理帳目?」

  張有才跑到田邊,探頭望著滿目青翠的稻田,眼底滿是驚奇,嘖嘖讚嘆:「你家這田也太邪門了!前陣子還是一片澇泥廢地,這才幾日,就綠得晃眼,比我家精心伺候的肥田長勢還好,真是怪事。」

  余小林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也不解釋,只順勢岔開話題:「今日過來找我,怕是有事吧?」

  張有才一拍腦門,收起驚嘆,正色道:「還真有大事!我爹托人打聽好了,咱們太平鄉附近有一位私塾先生,我要去拜師求學,要不要咱們一起?」

  「私塾先生?」余小林微微挑眉。

  他穿越至此,一直紮根田地謀生,日夜操勞溫飽,又暗藏異數帶來的危機感,從未有心思考慮求學之事。村里原本的私塾先生年事已高,早已停館回鄉,村中孩童早就無書可讀。

  張有才一臉鄭重地點了點頭:「可不是!這位先生來頭不小,名叫袁野,據說是從長安遊歷過來的大儒,厭倦了京城紛爭,才隱居咱們這鄉野小地,開館授課。」

  「長安來的?」余小林心頭微動。

  長安乃是大唐帝都,朝堂風雲、天下動向盡聚於此。從長安出走的文人,絕非尋常鄉野蒙師可比,眼界、學識、底蘊都天差地別。如今他身處暗流之中,欽天監暗中探查,前路步步驚心,若是能讀書識字、習得禮法眼界,無疑是最好的遮掩與退路。

  張有才見他動容,連忙趁熱打鐵勸說:「我爹說了,這位袁先生脾氣古怪,為人嚴厲得很,尋常孩童、頑劣子弟一概不收,鄉里好多人想去拜師都被趕了回來。村里人都說你近來變得聰慧了不少,比村里所有少年都通透,咱們一起去試試,說不定能被先生收下。」

  余小林略一思索,便打定主意。

  如今他鋒芒初露,已然被余老根盯上,處境微妙。若能靜心讀書,化身求學稚子,收斂所有異常,徹底融入到尋常世人的行列,就會更好地規避欽天監的探查。

  「好,我與你同去。」

  「太好了!」張有才喜出望外,當即拉著他的衣袖,「事不宜遲,先生近幾日都有授課,去晚了怕是沒機會了,咱們快走!」

  余小林回頭看了一眼長勢繁茂的稻田,心底微動。命格穩步精進,田地日益豐產,若是再習得學識禮法,藏鋒於鈍,才算真正站穩了腳跟。

  他轉頭對著院內高聲叮囑:「爹,我隨有才去鄉塾一趟,傍晚便回!」

  屋內傳來余守拙應下的聲音,余小林便不再耽擱,跟著張有才快步離開田壟,朝著鄉塾方向走去。

  太平鄉鄉塾坐落於余家坳與相鄰村落之間,僻靜清幽。一處簡陋的竹籬院落,幾間土木瓦房,院前種著幾株老竹,清風穿竹,簌簌作響,自帶幾分清雅疏離的氣質。

  兩人抵達之時,院外已經站著不少鄉里孩童與相送的家長,大多神色拘謹,不敢隨意出聲。不少人試探著想上前拜師,卻都遲遲不敢推門,院落之內透著一股肅靜嚴苛的氛圍。

  「看到沒,先生規矩極大,沒人敢貿然打擾。」張有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敬畏,「聽說昨日有個頑童喧鬧,直接被先生攆出門外,不許入塾求學。」


  余小林微微頷首,目光透過竹籬,望向院內。

  院中石桌旁,端坐著一位年約六旬的老者。

  老人鬚髮花白,衣衫樸素陳舊卻整潔規整,身姿挺拔如松,端坐之時不怒自威。他眉眼清瘦,輪廓凌厲,神情淡漠疏離,周身沒有半分鄉野老翁的溫和。

  無需多問,這便是從長安遊歷而來的私塾先生,袁野。

  此時袁野正垂眸翻卷古籍,翻書頁的動作不急不緩,周遭喧囂不入耳、旁人動靜不入眼,渾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嚴厲氣場。

  「老先生,晚生張有才,攜同鄉友人前來拜師求學!」

  張有才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衣衫,拉著余小林大跨步進入院落,恭恭敬敬對著老先生躬身行禮,禮數周全。

  良久,這位老先生用冷硬低沉的聲音回應道:「俗世頑童,多為頑劣浮躁之輩,不堪教化,速速退去。」

  語氣直白冷厲,沒有絲毫情面。

  院外不少家長孩童聽聞院裡的交談,紛紛面露怯色,更加不敢再上前。

  張有才臉色一僵,卻不肯放棄,再度拱手:「先生!晚生自知資質平庸,但求學之心懇切,願嚴守塾規、刻苦讀書,懇請先生給一次機會!」

  袁野這才緩緩抬眸,花白的眉毛微挑,銳利的目光掃過體態富態、神色略顯浮躁的張有才,淡淡開口:「鄉紳幼子,衣食無憂,心性浮躁,耐不住寒窗枯坐,學不成大道,不必多言。」

  一句話直接堵死了張有才的辯解。

  張有才頓時語塞,一時間手足無措,滿臉窘迫。

  緊接著,袁野的目光緩緩偏移,落在一旁靜默佇立的余小林身上。

  那雙歷經世事的眼眸銳利如刀,仿佛能看透人心。

  余小林心底微凜,卻沒有半分閃躲,依舊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袁野盯了他半晌,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帶著審視與探究:「你也來拜師?」

  「是。」余小林輕聲應答,「晚生余小林,願入先生門下,習禮法、知聖賢、明事理。」

  袁野也不應答,只是發問:「農家子弟,終日耕田勞作,何必寒窗苦讀?農耕足以養家,讀書於你,無用。」

  余小林不慌不忙,對答道:「耕田養身,讀書養心。身安可立足阡陌,心明可辨世事。亂世立身,既需煙火謀生,亦需詩書明理,看似無用,實為大用。」

  袁野銳利的眸光微微一動。

  他隱居鄉野數月,見過不少鄉野稚子、世俗之人,大多眼界狹隘、言語粗淺,從未有一個十四歲的農家少年,能說出這般通透豁達的話語。

  一旁的張有才也愣了愣,轉頭看向身旁的髮小,眼底滿是詫異。

  袁野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依舊嚴厲,卻多了幾分深究:「小小年紀,何來這般感悟?」

  余小林神色坦然,應答道:「皆是田間勞作、觀四季生息悟出的粗淺道理,偶然有感。」

  他將此番論調歸因於日常體悟。

  袁野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眼底窺探出一絲異樣,可最終只看到純粹的沉靜。

  略作思索,袁野緩緩開口,語氣依舊生硬,卻已然鬆了口:「根基尚可,心性沉穩,勉強可入我門下。」

  說完,他目光轉回窘迫的張有才,淡淡補充:「你心性浮躁,雜念過多,本不該收錄。既與他同來,情分難得,便一併留下。若入塾後頑劣違規,即刻逐出,絕不姑息。」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張有才眉眼笑意盈盈,連忙躬身作揖。

  余小林也從容躬身行禮:「弟子謹記先生教誨,嚴守規矩,勤勉求學。」

  袁野微微頷首,重新垂眸落回古籍之上,繼續說道:「入塾之後,務必摒棄嬉鬧、收斂心性。既入我門,便守我道,安分守己,潛心求學。」

  「弟子謹記。」兩人齊聲應答,隨即上前一步,對著袁野鄭重行了完整的拜師四拜大禮,禮數端正,一絲不苟。

  禮畢,張有才率先拱手,語氣誠懇:「先生,我歸家之後便立刻備好束脩,按時奉上,絕不拖延,謹遵塾中規矩。」

  余小林緊隨其後,態度謙遜:「弟子家中清貧,雖不比常人寬裕,也會儘快籌措束脩,不負先生收錄之恩。」

  袁野抬眸掃了二人一眼,淡淡開口:「禮數在心,不在外物。今日行禮入師門便可,束脩之事,不急。」

  竹籬院落清風徐徐,花白老者坐於案牘前,看似隱居鄉野的普通蒙師,眼底深處卻藏著歷經風雨的深邃。

  余小林立在院中,心裡有著幾分歡喜。自此多了一層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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