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陰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夜安眠,院內屋內依舊安穩,余守拙晨起生火做飯,灶火青煙裊裊升起。

  余小林則早早踏足田地,打理整片田地。

  經過多日深耕瀝水、培肥養地,再加上他后土命格的地氣滋養,原本澇到近乎荒廢的田地,已然徹底換了模樣。

  整片田地土質疏鬆溫潤,毫無先前板結淤澇的死寂,新插的早稻秧苗挺立田畝,青嫩挺拔,長勢迅猛得刺眼。短短數日,秧苗抽葉舒枝,綠意層層疊疊,生機勃勃,甚至遠超村中所有同期下種的田地。

  余小林彎下腰,用指尖輕拂秧葉,心底微動。

  昨夜和許方密談過後,他便刻意壓制命格力量,全程只以最基礎的農耕手法打理田地,不敢引動地脈靈氣,只求個穩妥。可后土命格只要腳踏土地,哪怕刻意收斂,自身縈繞的地氣依舊會潛移默化地滋養田畝。

  也正因如此,這片田地的長勢,終究還是超脫了常理。

  「小林,田裡忙活一早了?」

  田埂外傳來一道略顯沉硬的聲音,帶著鄉里長輩的居高臨下。

  余小林直起身回頭,只見里正余老根挎著糧冊布袋,踏著晨泥走來,面色肅穆,沒有往日的溫和。余老根目光第一時間落向整片青綠的田地,眼底露出毫不掩飾的驚疑與審視。

  余小林心中瞭然,面上卻不露分毫,神色平靜如常,拱手行禮:「里正伯伯。」

  余老根快步走下田壟,蹲身伸手捻起一把田間泥土,指尖摩挲著鬆軟肥沃的土質,又抬眼掃過長勢旺盛的秧苗,眉頭皺起。

  他在村里務農一輩子,深耕田地數十年,見過豐年良田,也熬過荒年澇地,卻從未見過這般怪事。

  不過短短三日,此前明明澇得地氣盡死、絕無生機的廢田,不僅徹底排乾積水,秧苗長勢更是碾壓全村,完全違背了春耕常理。

  「怪事,真是怪事。」

  余老根低聲呢喃,反覆打量田地,目光銳利地掃向余小林,語氣帶著極強的審視意味:「小林,你老實跟我說,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

  余小林神色坦然,從容應答:「無非是開溝瀝水、淺耕晾土、積肥養地的農耕法子,只是我調整了整地的順序,順著地勢打理罷了。」

  「調整順序?」余老根冷笑一聲,站起身,目光愈發銳利,「村里世代耕田,誰不懂開溝瀝水、積肥養地?別家同遭春雨澇災的田地,至今依舊土硬苗弱,唯獨你家田地短短三日便青壯繁茂,這豈是簡單調整順序就能做到的?」

  問話步步緊逼,不留半分退路。

  田邊不遠,余守拙端著粗陶碗走出院門,聽見兩人對話,連忙快步上前,臉上帶著拘謹的笑意,低聲打圓場:「里正,是孩子平日愛琢磨農事,瞎摸索出一點門道,都是田間笨法子,不值當深究。」

  「笨法子?」余老根轉頭看向余守拙,語氣嚴厲,「守拙,你老實本分一輩子,勤懇耕田卻連年欠收,你家這幾畝地荒了多久,全村人都心知肚明。怎麼你兒子一夜之間,就能逆天改地,把廢田種成全村最好的良田?」

  「這……」余守拙張口結舌,滿臉茫然,一時間也無從辯駁。

  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只知道兒子開竅懂事,農耕本事遠超常人。

  余老根目光重新落回余小林身上,帶著幾分陰翳,壓低聲音道:「孩子,老實交代,你身上是不是藏著什麼邪異門道?」

  余小林心頭微凜,面上依舊平靜無波,不慌不忙反問:「里正伯伯何出此言?晚輩不過是勤耕細作,用心種田,何來邪異之說?」

  「用心種田?」余老根盯著他鎮定過頭的眉眼,愈發生疑,「尋常用心,能逆轉澇田死局?能讓荒田逆勢豐產?老夫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般不合天理的農事!」

  話音稍頓,他驟然想起近日縣城流傳的風聲,眼底驚疑瞬間化作冷厲的質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赤裸裸的威脅:「近日縣城風聲極緊,聽聞欽天監正在天下巡查,搜捕世間的詭秘邪祟,但凡行事反常、超脫常理之人,皆要被拘查問罪!」

  「你這田地長勢詭異,所作所為脫離常理,怕不是已然犯了忌諱。」

  余老根往前半步,目光死死鎖住余小林,語氣帶著逼迫的寒意:「你今日若不說清楚來路,交代田地的怪事,老夫便即刻動身入城,上報縣衙、稟至欽天監,檢舉你這悖逆常理的詭異之事!」

  此話一出,田邊空氣驟然一凝。


  余守拙臉色瞬間慘白,手足無措,慌忙上前作揖求情:「里正!我家孩子只是農事通透,絕非什麼邪祟異數,求您高抬貴手,莫要檢舉!」

  面對赤裸裸的威脅,余小林神色未變,沒有半分慌亂惶恐,眼底依舊澄澈沉穩。

  他比誰都清楚官府欽天監的恐怖,昨夜許方的叮囑猶在耳畔,知曉這類檢舉一旦上報,便是前途未知。但他沒有慌亂求饒,反而微微抬眼,語氣平和卻字字鏗鏘,從容接下對方的威脅。

  「里正伯伯此言,未免太過武斷,也太過冒險。」

  余老根一愣,沒料到一個鄉野少年被欽天監罪名壓身,還敢如此鎮定回話,當即冷聲道:「老夫據實而言,何險之有?」

  余小林不急不緩,條理清晰地開口,句句掐住大唐規矩與人情利弊:「伯伯自認是據實檢舉,可在官府、在欽天監眼中,這便是無憑無據、誣告生事。」

  他抬手指向整片青綠田畝,坦然反問:「我家田地澇後復耕,深耕瀝水、積肥育苗,每一步都是正統農耕古法,件件有據可查、有理可依。田裡無詭異異象,家中也無邪祟蹤跡,秧苗茁壯和土質肥沃,皆是人力可為的農事成果,何來異數詭祟?」

  余老根皺眉:「尋常人力,絕做不到這般地步!」

  「做不到,是旁人不肯深耕琢磨,不是天理不容。」余小林語氣平穩,邏輯滴水不漏,「世間農人,大多固守舊法、死板耕田,遇澇則束手無策,遇旱則坐以待斃。晚輩不過是琢磨透了水土相生、耕養相輔的道理,改良了耕作法子,便被視作異數?」

  他順勢往前一步,目光坦蕩,精準掐住余老根的軟肋:「伯伯試想,欽天監查的是禍亂天地、作祟害人的詭異異數,不是精進農事、勤懇種田的百姓。里正今日僅憑田畝長勢喜人,無半分實據,便檢舉本村勤懇農戶。」

  「若是官府核查之後,判定只是農人技藝精進,實則並無異狀,那便是里正誣告良民、虛報事端。輕則斥責罰俸,重則罷免里正之職,治你一個擾亂公務之罪。」

  這話精準戳中要害。

  余老根臉色驟然一變,眼底的強勢瞬間褪去大半,心頭猛地一沉。

  他只是鄉間裡正,靠著穩妥履職才有了今日的職權,最怕的就是觸犯官府的規矩。欽天監何等威嚴,一旦捲入其中,對錯由官府定論,絕非他一個小小的鄉里官吏能承擔後果。

  見余老根神色鬆動,余小林語氣稍稍放緩,不再強硬對峙,轉而以情理收攏局面,盡顯通透圓滑:「再者,伯伯身為村里里正,職責是護佑鄉鄰。我余家父子守著祖田勤耕細作,今年有望豐收補繳地租,既是保住自家生計,也是為村里補齊賦稅,成全了伯伯的差事。」

  「若是鬧上官府,最後田地荒廢,我家破產流離,村里少了一戶納糧農戶,地租空缺、差事滯後,於伯伯而言,何嘗不是一樁麻煩?」

  軟硬兼施,利弊分明。

  硬的是律法規矩,點明誣告的罪責後果;軟的是鄉情利害,點明兩敗俱傷的壞處。

  余老根沉默良久,臉色陰晴不定,盯著眼前少年,心底驚疑愈發深重。

  這哪裡是一個十四歲的鄉野稚子?心思縝密、口齒伶俐、洞悉律法、拿捏利弊,遠超村中成年人。

  可他偏偏挑不出半點反駁的理由。

  余老根壓下心頭忌憚,語氣依舊強硬,卻已然沒了先前的威脅底氣:「即便如此,你這田地長勢依舊反常,難免惹人非議。老夫身為里正,核查村情、上報異動,本就是分內職責。」

  余小林順勢接話,從容給足對方台階,徹底化解僵局:「晚輩明白伯伯的職責所在。往後村中農事,晚輩可以多多出力,幫村里修整澇田、改良土質,帶動鄰里春耕秋收,讓全村田地都能豐產增收。屆時人人受益,便無人會非議我家田地長勢,更不會惹來官府猜疑。」

  這話一出,余老根徹底鬆了口氣。

  既保全了自己里正的顏面,又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還規避了誣告風險,一舉三得。

  余老根面色稍緩,淡淡開口:「罷了。既然你有這般心思,便好好做事,安分種田。若是日後真有半分詭異異動,老夫絕不姑息。」

  「晚輩謹記教誨。」余小林微微頷首,態度恭謹得體。

  余老根翻看手中糧冊,語氣恢復公事公辦的模樣:「地租之事,再寬限你一月。一月之內,你若能如期補齊虧欠,此事便作罷。若是依舊拖欠賦稅,即便無人檢舉,國法村規也容不得你。」

  「多謝伯伯寬限,晚輩定然不負所望。」余小林應聲作答。

  余老根離去時眼底陰鷙一閃,這樁猜忌,絕不會就此罷休。

  直到余老根的身影徹底消失,余守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後怕不已:「小林,方才真是兇險!欽天監三個字,豈是我們尋常百姓能沾惹的?」

  余小林轉頭看向父親,眼底多了幾分溫和,輕聲道:「爹,越是兇險之時,越不能慌亂。他無憑無據,本就是虛言恫嚇,只要我們占住情理規矩,他便不敢真的鋌而走險。」

  余小林雖然寬慰父親,但心底卻格外清醒。

  今日看似化險為夷,實則是僥倖取勝。余老根只是鄉間裡正,眼界有限、畏禍畏罪,尚能以情理利弊勸退。

  可欽天監的探查,從來不會就此止步。

  今日田地長勢暴露端倪,已然埋下隱患。往後日子,他必須更加謹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