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鐵匠鋪
雨停之後的第三天，楊輝聖出了一次遠門。也不算遠，只是從紫蘭軒走到城南，再走回來，大約走了半個新鄭城。
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不是平時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問天劍用布裹了三層，斜背在背上，外面看不出是什麼。他在城南的幾條巷子裡穿行，腳步不快不慢，和任何一個出門辦事的普通人沒有區別。但他走過的地方，他都記住了：巷子的寬度、牆壁的高度、牆根有沒有可以借力的凸起、岔路口通向哪裡、死胡同的盡頭有沒有後門——他在腦子裡畫一張「萬一要用「的地圖。
城南是新鄭最舊的一片。房屋低矮，街道狹窄，牆角的青苔比別處厚。行人少，多是小販和老人。楊輝聖拐進一條橫巷的時候，看到了一家鐵匠鋪。鋪子不大，敞著門，裡面透出暗紅色的爐火光。鐵砧上的聲音很有規律——叮、叮、叮——間隔均勻，像鐘擺在走。一個光著上身的漢子站在砧前，左手握鉗夾著一根暗紅色的鐵條，右手掄錘，一下一下地敲。鐵條的形狀已經出來了——是一把劍胚。粗胚，沒有開刃，劍身還沒有磨出脊線。但那漢子的錘法很穩，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像幹了二十年。
楊輝聖在門口站住了。他站在門檻外的陰影里，沒有進去，只是在看那把劍胚成形。鐵匠掄了十幾下之後停下來，把劍胚重新放進爐膛里加熱。他直起腰來擦汗的時候看到了門口站著的人，目光掠過楊輝聖背上的布裹長條，停了一下。
「想要？「鐵匠問。
楊輝聖說：「不。看你在打。「
鐵匠看了他兩息，把毛巾搭回肩上，沒有趕人。他用鐵鉗翻了一下爐膛里的劍胚，說：「打的是一把普通的劍。沒花紋，沒裝飾，拿來砍東西的。「
「砍什麼？「
「什麼都砍。有人拿來砍柴，有人拿來防身，有人拿來壓箱底。「鐵匠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要想打一把，可以找我。「
楊輝聖沒有回答。他站了一會兒，看著爐膛里的暗紅色火光把鐵匠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然後他說：「如果有一個人，想要一把不起眼的劍——能藏在衣服底下、不讓人注意到的那種——你會怎麼打？「
鐵匠手裡的鐵鉗停了一下。他把劍胚從爐膛里夾出來，放在砧上，錘了一下，然後說：「不用打新的。找一把舊的、鈍的、鐵鏽多的，把刃重新開了就行。舊劍比新劍不打眼。沒人會多看一把舊劍兩眼。「
楊輝聖把這句話收下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把劍胚從暗紅色慢慢變暗、變灰、變成鐵的本色。又看了一下爐火，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鐵匠在他身後喊了一句：「你要是找舊劍，城西廢鐵場那邊有幾把。「
楊輝聖已經走出巷口了。他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
他在城南繼續轉了一圈，走過三條巷子、一座廢棄的祠堂、一口封了蓋的枯井。他記住了枯井的位置——井口用青石板蓋著，但石板的一角缺了，可以掀開。如果需要藏人，那裡能藏一兩個。蓋聶來了之後，他可能有地方可以放一些東西。走完城南之後他原路返回紫蘭軒。回到後院的時候，他把裹著布的劍從背上解下來，掛回廂房的牆上。布面上的灰印了兩個凸痕，像是什麼東西的形狀。他沒有拆開看有沒有被碰過。
焰靈姬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著，手裡端著一碗剝好的核桃。她看到楊輝聖回來，說：「你出去了。「楊輝聖說：「出去走了走。「焰靈姬沒有問他去哪了。她把核桃碗往他的方向推了一推。楊輝聖走過去，從碗裡拿了一顆核桃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城南的路好走嗎？「
他頓了一下。「你猜我去城南了？「
「你袖口沾了城南鐵匠鋪的炭灰。「焰靈姬看著他的袖口說，「新鄭只有城南的鐵匠鋪燒的是炭，其他的鋪子燒柴。「
楊輝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確實有一道極淺的灰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他看了焰靈姬一眼，把核桃嚼了咽下去。
「好走。「他說，「路不寬，但不堵。「
焰靈姬沒有再問。她低頭繼續剝核桃，把剝好的仁放在碗沿上，堆成一小撮。楊輝聖站在石墩旁邊，陽光暖著他的後背，秋風還沒來。他看著她在剝核桃。沒有開刃的劍，舊鐵廢場裡的佚名鐵器，以及那些他背下來的每一個出口，它們正在他的腦子裡慢慢拼成一張他現在還看不見全貌的底牌。他並不急著去湊齊。
秋收之前，總得先把鐮刀磨一磨。
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不是平時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問天劍用布裹了三層，斜背在背上，外面看不出是什麼。他在城南的幾條巷子裡穿行，腳步不快不慢，和任何一個出門辦事的普通人沒有區別。但他走過的地方，他都記住了：巷子的寬度、牆壁的高度、牆根有沒有可以借力的凸起、岔路口通向哪裡、死胡同的盡頭有沒有後門——他在腦子裡畫一張「萬一要用「的地圖。
城南是新鄭最舊的一片。房屋低矮，街道狹窄，牆角的青苔比別處厚。行人少，多是小販和老人。楊輝聖拐進一條橫巷的時候，看到了一家鐵匠鋪。鋪子不大，敞著門，裡面透出暗紅色的爐火光。鐵砧上的聲音很有規律——叮、叮、叮——間隔均勻，像鐘擺在走。一個光著上身的漢子站在砧前，左手握鉗夾著一根暗紅色的鐵條，右手掄錘，一下一下地敲。鐵條的形狀已經出來了——是一把劍胚。粗胚，沒有開刃，劍身還沒有磨出脊線。但那漢子的錘法很穩，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像幹了二十年。
楊輝聖在門口站住了。他站在門檻外的陰影里，沒有進去，只是在看那把劍胚成形。鐵匠掄了十幾下之後停下來，把劍胚重新放進爐膛里加熱。他直起腰來擦汗的時候看到了門口站著的人，目光掠過楊輝聖背上的布裹長條，停了一下。
「想要？「鐵匠問。
楊輝聖說：「不。看你在打。「
鐵匠看了他兩息，把毛巾搭回肩上，沒有趕人。他用鐵鉗翻了一下爐膛里的劍胚，說：「打的是一把普通的劍。沒花紋，沒裝飾，拿來砍東西的。「
「砍什麼？「
「什麼都砍。有人拿來砍柴，有人拿來防身，有人拿來壓箱底。「鐵匠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要想打一把，可以找我。「
楊輝聖沒有回答。他站了一會兒，看著爐膛里的暗紅色火光把鐵匠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然後他說：「如果有一個人，想要一把不起眼的劍——能藏在衣服底下、不讓人注意到的那種——你會怎麼打？「
鐵匠手裡的鐵鉗停了一下。他把劍胚從爐膛里夾出來，放在砧上，錘了一下，然後說：「不用打新的。找一把舊的、鈍的、鐵鏽多的，把刃重新開了就行。舊劍比新劍不打眼。沒人會多看一把舊劍兩眼。「
楊輝聖把這句話收下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把劍胚從暗紅色慢慢變暗、變灰、變成鐵的本色。又看了一下爐火，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鐵匠在他身後喊了一句：「你要是找舊劍，城西廢鐵場那邊有幾把。「
楊輝聖已經走出巷口了。他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
他在城南繼續轉了一圈，走過三條巷子、一座廢棄的祠堂、一口封了蓋的枯井。他記住了枯井的位置——井口用青石板蓋著，但石板的一角缺了，可以掀開。如果需要藏人，那裡能藏一兩個。蓋聶來了之後，他可能有地方可以放一些東西。走完城南之後他原路返回紫蘭軒。回到後院的時候，他把裹著布的劍從背上解下來，掛回廂房的牆上。布面上的灰印了兩個凸痕，像是什麼東西的形狀。他沒有拆開看有沒有被碰過。
焰靈姬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著，手裡端著一碗剝好的核桃。她看到楊輝聖回來，說：「你出去了。「楊輝聖說：「出去走了走。「焰靈姬沒有問他去哪了。她把核桃碗往他的方向推了一推。楊輝聖走過去，從碗裡拿了一顆核桃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城南的路好走嗎？「
他頓了一下。「你猜我去城南了？「
「你袖口沾了城南鐵匠鋪的炭灰。「焰靈姬看著他的袖口說，「新鄭只有城南的鐵匠鋪燒的是炭，其他的鋪子燒柴。「
楊輝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確實有一道極淺的灰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他看了焰靈姬一眼，把核桃嚼了咽下去。
「好走。「他說，「路不寬，但不堵。「
焰靈姬沒有再問。她低頭繼續剝核桃，把剝好的仁放在碗沿上，堆成一小撮。楊輝聖站在石墩旁邊，陽光暖著他的後背，秋風還沒來。他看著她在剝核桃。沒有開刃的劍，舊鐵廢場裡的佚名鐵器，以及那些他背下來的每一個出口，它們正在他的腦子裡慢慢拼成一張他現在還看不見全貌的底牌。他並不急著去湊齊。
秋收之前，總得先把鐮刀磨一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