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韓非的算盤
焰靈姬醒來後的第三天，韓非來找楊輝了。
那天下午，楊輝在紫蘭軒後院的水井邊洗他那件灰布衫——從地牢回來之後衣服上沾了鐵鏽、霜水和一股滲進布縫裡的寒氣，泡了三遍水才淡了一些。韓非從廊下走過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壺酒，但沒有拿杯子，像是已經知道楊輝不喝。
「你答應我的事。「韓非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把酒壺放在膝蓋上，「人已經醒了，能坐著喝粥了。該告訴我了——你說的那個'怎麼變法'，長什麼樣？「
楊輝把手裡的衣服擰乾，晾在旁邊的竹竿上，然後在水盆里洗了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韓非對面的石墩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口水井，井沿上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楊輝說：「你的法是對的。'以法治國'這條路，從根子上是對的。「
韓非等他繼續說。
「但你的法現在只寫在紙上。「楊輝看著他，「寫不到地里。「
「怎麼才能寫到地里？「
「你得先有'力氣'去推行它。你的力氣從哪來？韓國的朝堂在姬無夜手裡，官員在姬無夜手裡，兵在姬無夜手裡。你的法寫得再好，他一封密信就可以讓你所有的新政停在紙上。「
韓非沒有否認。他低頭看了那壺酒一會兒，然後說：「所以你說的'怎麼變法'的第一步——是拔掉姬無夜？「
「不只是姬無夜。「楊輝說，「是整個'夜幕'。姬無夜、血衣侯、以及他們底下那張網。那層網不破，你的法進了朝堂就會被絞碎。你要先掀了那張網，才能把法寫進地里。「
韓非想了一會兒。他端詳楊輝的表情，像是要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讀出「他有沒有在說大話「。然後他說：「你用什麼掀？就憑你和那把劍？「
「我認識一個人。「楊輝說，「他是我大師哥。他的名字叫蓋聶。「
韓非的眉毛挑了一下。「蓋聶。「
「你認識？「
「聽說過。「韓非把那壺酒拿起來，放在手裡掂了掂，「劍聖蓋聶，縱劍術唯一的傳人。傳聞他一個人守過一座關，關外三萬人沒能踏進來一步。他要是能來新鄭……「
「他會來。「
「你確定？「
「我已經讓人傳消息了。「楊輝說，「我出鬼谷之前，師傅給了我一封信。蓋聶那幾年一直在遊歷，行蹤不定，但師傅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信已經送出去了，大約半個月之後他會到新鄭。「
韓非看著楊輝，嘴角慢慢浮起了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我開始相信了「的那個表情。「你出鬼谷之前就想好了。救我、找韓非、掀夜幕、叫蓋聶。你從下山那一刻就把棋盤擺好了。「
楊輝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只是說：「姬無夜的那把椅子，有人替你掀。掀完之後你的法能不能寫進地里，那是你的事。「
韓非沉默了幾息。然後他問了一個不在計劃中的問題：「那你呢？你掀完這把椅子，你去哪兒？「
楊輝頓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韓非會在這個節點問出這個問題。他想了想，說：「我本來要去滅了秦。「
韓非手裡的酒壺差點沒拿穩。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我覺得你在開玩笑「的笑，是那種「你把我震住了但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的笑。他把酒壺放回膝蓋上，認真地看了楊輝一眼。
「滅秦。「
「嗯。「
「你說的是'滅'那個字？「
「是。「
韓非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井邊，低頭看著井水裡自己的倒影。水面很靜，倒影里的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衣，頭髮被風微微吹動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倒影，說：「你滅秦的事，我幫不了你。我能幫你掀了姬無夜這把椅子，但滅秦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先幫我掀椅子？「
楊輝看著韓非的背影，說：「因為掀了椅子之後，你寫的那套法可以在韓國試。試成了，以後滅秦之後建新國的時候，我不需要從頭摸索。「
韓非轉過身來。他看著楊輝，像是在看一個跟他同歲但走到他前面去了的人。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被震住「的笑，是另一種：像是終於看到了一盤他下了很久的棋的下一步該怎麼走。
「你這個人，「韓非拎起酒壺朝他晃了晃，「我要是早兩年認識你就好了。「
「早兩年我在山上。「
「也是。「韓非轉身往廊下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你剛才說要找蓋聶。找他是為了打姬無夜？「
「不全是。「
「還為了什麼？「
楊輝站起來，把晾衣竹竿上的灰布衫扯平了一下，說：「我二師哥也可能會來。他在我大師哥後面。他來了之後——掀桌子的人就不止一個了。「
韓非站在廊下，看著他。陽光照在院子裡，水井邊那層青苔在光里泛著濕潤的綠。楊輝站在竹竿旁邊，卷著袖子，手臂上還掛著水珠。韓非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沒再問「二師哥是誰「。
「半個多月。「韓非說，「你大師哥來之前，我們做點什麼？「
楊輝想了想。「做準備。你寫你的東西，我練我的劍。紫女那邊——讓她把暗線搭起來。「
「搭暗線需要時間。「
「蓋聶來之前正好夠。「
韓非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了，走到廊口的時候，他拎著那壺酒朝身後舉起手來，隨意地擺了擺。沒有回頭，沒有說話。像在說「棋盤上的下一步，我走了「。
楊輝站在井邊，看著他消失在廊下。然後他轉頭看向焰靈姬住的那間廂房。窗開著，裡面沒有人。他看到她的背影坐在窗邊，側對著他，正在梳頭。她梳得很慢，手指穿過發尾的時候還會停一下，像是在確認「我的頭髮是真的、還長在我頭上「。
楊輝把灰布衫收下來疊好，放在石墩上，然後走進紫蘭軒的正堂。
紫女在櫃檯後面擦杯子。她看了他一眼，問：「韓非走了？「
「走了。「
「你讓他做什麼了？「
「寫東西。「
紫女把手裡的杯子翻過來，對著光看了一眼杯壁有沒有水漬，然後放下。「他寫東西的時候最安靜。你別在那時候去吵他。「
「知道了。「
楊輝上了樓。走進自己那間靠廊盡頭的房間——紫女給他收拾出來的，不大，但有一張桌子、一扇窗、一張床。他坐下來，從懷裡摸出天機術竹簡展開鋪在桌上。他看著那捲硃砂字，看了很久。
蓋聶來之前，他還有時間再做一件事。他要用一次天機術——不去看未來，去看「過去「。他要看十年前那座破廟裡，焰靈姬在他離開之後去了哪裡。他要知道是誰把她從百越的廢墟裡帶出來、又是誰把她送進了新鄭的地牢。
這個信息現在用不上。但以後用得著。
他閉上眼，把手按在竹簡上。
一年。
又一年。
那天下午，楊輝在紫蘭軒後院的水井邊洗他那件灰布衫——從地牢回來之後衣服上沾了鐵鏽、霜水和一股滲進布縫裡的寒氣，泡了三遍水才淡了一些。韓非從廊下走過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壺酒，但沒有拿杯子，像是已經知道楊輝不喝。
「你答應我的事。「韓非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把酒壺放在膝蓋上，「人已經醒了，能坐著喝粥了。該告訴我了——你說的那個'怎麼變法'，長什麼樣？「
楊輝把手裡的衣服擰乾，晾在旁邊的竹竿上，然後在水盆里洗了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韓非對面的石墩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口水井，井沿上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楊輝說：「你的法是對的。'以法治國'這條路，從根子上是對的。「
韓非等他繼續說。
「但你的法現在只寫在紙上。「楊輝看著他，「寫不到地里。「
「怎麼才能寫到地里？「
「你得先有'力氣'去推行它。你的力氣從哪來？韓國的朝堂在姬無夜手裡，官員在姬無夜手裡，兵在姬無夜手裡。你的法寫得再好，他一封密信就可以讓你所有的新政停在紙上。「
韓非沒有否認。他低頭看了那壺酒一會兒，然後說：「所以你說的'怎麼變法'的第一步——是拔掉姬無夜？「
「不只是姬無夜。「楊輝說，「是整個'夜幕'。姬無夜、血衣侯、以及他們底下那張網。那層網不破，你的法進了朝堂就會被絞碎。你要先掀了那張網，才能把法寫進地里。「
韓非想了一會兒。他端詳楊輝的表情，像是要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讀出「他有沒有在說大話「。然後他說：「你用什麼掀？就憑你和那把劍？「
「我認識一個人。「楊輝說，「他是我大師哥。他的名字叫蓋聶。「
韓非的眉毛挑了一下。「蓋聶。「
「你認識？「
「聽說過。「韓非把那壺酒拿起來，放在手裡掂了掂，「劍聖蓋聶，縱劍術唯一的傳人。傳聞他一個人守過一座關，關外三萬人沒能踏進來一步。他要是能來新鄭……「
「他會來。「
「你確定？「
「我已經讓人傳消息了。「楊輝說，「我出鬼谷之前，師傅給了我一封信。蓋聶那幾年一直在遊歷，行蹤不定，但師傅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信已經送出去了，大約半個月之後他會到新鄭。「
韓非看著楊輝，嘴角慢慢浮起了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我開始相信了「的那個表情。「你出鬼谷之前就想好了。救我、找韓非、掀夜幕、叫蓋聶。你從下山那一刻就把棋盤擺好了。「
楊輝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只是說：「姬無夜的那把椅子，有人替你掀。掀完之後你的法能不能寫進地里，那是你的事。「
韓非沉默了幾息。然後他問了一個不在計劃中的問題：「那你呢？你掀完這把椅子，你去哪兒？「
楊輝頓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韓非會在這個節點問出這個問題。他想了想，說：「我本來要去滅了秦。「
韓非手裡的酒壺差點沒拿穩。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我覺得你在開玩笑「的笑，是那種「你把我震住了但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的笑。他把酒壺放回膝蓋上，認真地看了楊輝一眼。
「滅秦。「
「嗯。「
「你說的是'滅'那個字？「
「是。「
韓非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井邊，低頭看著井水裡自己的倒影。水面很靜，倒影里的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衣，頭髮被風微微吹動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倒影，說：「你滅秦的事，我幫不了你。我能幫你掀了姬無夜這把椅子，但滅秦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先幫我掀椅子？「
楊輝看著韓非的背影，說：「因為掀了椅子之後，你寫的那套法可以在韓國試。試成了，以後滅秦之後建新國的時候，我不需要從頭摸索。「
韓非轉過身來。他看著楊輝，像是在看一個跟他同歲但走到他前面去了的人。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被震住「的笑，是另一種：像是終於看到了一盤他下了很久的棋的下一步該怎麼走。
「你這個人，「韓非拎起酒壺朝他晃了晃，「我要是早兩年認識你就好了。「
「早兩年我在山上。「
「也是。「韓非轉身往廊下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你剛才說要找蓋聶。找他是為了打姬無夜？「
「不全是。「
「還為了什麼？「
楊輝站起來，把晾衣竹竿上的灰布衫扯平了一下，說：「我二師哥也可能會來。他在我大師哥後面。他來了之後——掀桌子的人就不止一個了。「
韓非站在廊下，看著他。陽光照在院子裡，水井邊那層青苔在光里泛著濕潤的綠。楊輝站在竹竿旁邊，卷著袖子，手臂上還掛著水珠。韓非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沒再問「二師哥是誰「。
「半個多月。「韓非說，「你大師哥來之前，我們做點什麼？「
楊輝想了想。「做準備。你寫你的東西，我練我的劍。紫女那邊——讓她把暗線搭起來。「
「搭暗線需要時間。「
「蓋聶來之前正好夠。「
韓非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了，走到廊口的時候，他拎著那壺酒朝身後舉起手來，隨意地擺了擺。沒有回頭，沒有說話。像在說「棋盤上的下一步，我走了「。
楊輝站在井邊，看著他消失在廊下。然後他轉頭看向焰靈姬住的那間廂房。窗開著，裡面沒有人。他看到她的背影坐在窗邊，側對著他，正在梳頭。她梳得很慢，手指穿過發尾的時候還會停一下，像是在確認「我的頭髮是真的、還長在我頭上「。
楊輝把灰布衫收下來疊好，放在石墩上，然後走進紫蘭軒的正堂。
紫女在櫃檯後面擦杯子。她看了他一眼，問：「韓非走了？「
「走了。「
「你讓他做什麼了？「
「寫東西。「
紫女把手裡的杯子翻過來，對著光看了一眼杯壁有沒有水漬，然後放下。「他寫東西的時候最安靜。你別在那時候去吵他。「
「知道了。「
楊輝上了樓。走進自己那間靠廊盡頭的房間——紫女給他收拾出來的，不大，但有一張桌子、一扇窗、一張床。他坐下來，從懷裡摸出天機術竹簡展開鋪在桌上。他看著那捲硃砂字，看了很久。
蓋聶來之前，他還有時間再做一件事。他要用一次天機術——不去看未來，去看「過去「。他要看十年前那座破廟裡，焰靈姬在他離開之後去了哪裡。他要知道是誰把她從百越的廢墟裡帶出來、又是誰把她送進了新鄭的地牢。
這個信息現在用不上。但以後用得著。
他閉上眼，把手按在竹簡上。
一年。
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