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你是誰
天亮的時候，楊輝醒了。
他靠著廊柱坐了一夜，背抵著牆，問天劍橫放在膝上。紫蘭軒後院的雞叫了三遍，第一遍的時候他睜開眼看了一眼天色，第二遍的時候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第三遍的時候他聽到隔壁廂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床板吱呀了一聲。
他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外。粥是紫女天沒亮時熬的，放在灶台上用餘溫煨著，旁邊還放了一碟鹹菜和半個煮雞蛋。楊輝端起來的時候粥還是燙的，他端到廂房門口站住了，沒有推門。他先聽。
裡面沒有聲音了。那一聲床板響之後，像是什麼東西又靜了下來。他等了三息，然後抬手，用指節敲了一下門。
「……進。「
聲音很輕，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楊輝推開門。廂房裡的火盆已經快熄了，餘燼還泛著暗紅色。窗開了一條縫——紫女來過，通風換氣。榻上的人已經坐起來了，靠著枕頭，被子拉到胸口，蓋著那件舊棉袍。她的頭髮幹了，散在肩上，不整齊，像還沒梳過。她的臉比昨夜有了一些血色——不是正常人的那種紅潤，是從「透明的白「變成了「紙白「，像一層薄薄的底霜底下，終於有了活人的跡象。
她看著他。
她看著楊輝推門進來、看著他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看著他背後透進來的晨光把他整個人勾成一道輪廓。她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上的鎖鏈痕跡還在，一道淺淺的紫色勒痕，像一圈陳舊的淤傷。她轉了轉手腕，確認它沒有影響活動，然後抬起頭來重新看向他。
「你是誰？「
楊輝把粥碗放在矮几上，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他坐的位置比床榻低一線，視線微微仰視著她。他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想從哪個詞開始說。
「十年前，「他說，「百越邊境，一座破廟。下雨天。「
焰靈姬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眼睛很靜——和紫女那種「靜「不一樣，是另一種。她的靜像一口井，很深，看不到底，你往裡看的時候不知道水在不在。
「廟裡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女孩。「楊輝繼續說，「她給了路過的一個小孩半塊乾糧。乾糧還是熱的。那個小孩說他會回來找她。她說——「
他停了一下。
「她說，騙子。「
焰靈姬的眼睫微動了一下。只是很輕的一下，像風掠過水麵。她看著他，像在從他那張臉上拼湊一張更久遠的臉——一個更小的、更瘦的、滿身泥水的男孩的臉。
然後她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楊輝沒有意外。他把粥碗朝她的方向推近了一些。「不記得沒關係。粥趁熱喝。「
焰靈姬低頭看那碗粥。粥是米白色的，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冒著細細的熱氣。她伸手去端碗的時候，指尖觸到碗壁的瞬間縮了一下——燙。楊輝看到了，沒有動，只是說：「手托碗底。碗邊燙，底下不燙。「
她看了他一眼，照做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用勺，直接捧著碗沿慢慢地喝。她喝得很慢，一口之後停了好久，像是在嘗「熱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味道。第二口快了一些，第三口的時候她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冷，是一種她還不太能控制的身體反應，像是十年沒有獨立完成過一個動作，突然要做的時候，神經不知道該給多少力。
她喝完了半碗，把碗放回矮几上。然後她說：「你還沒說你是誰。「
「楊輝。「
「楊輝。「她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默念了一遍，像在記一個不太容易記的名字。「我是誰？「
「你叫焰靈姬。「
「焰靈姬。「她又默念了一遍，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褪色的紅衣，「這衣服……是不是我的？「
「是。「
「我穿它的時候……多久了？「
「十年。「
她的手指停在自己衣襟上，沒有動。她低頭看著那件衣服的袖口——袖口的邊已經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線頭。她看了很久，然後說：「十年。我不記得十年裡的事。「
楊輝說：「你被冰封了十年。不記得是正常的。能記得的東西，慢慢會想起來。想不起來的也沒關係。「
焰靈姬抬起頭，看著他。「你說話的方式很奇怪。你總是說'沒關係'。「
楊輝沒有否認。他站起來，把粥碗收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說：「你昨晚說了一句'水'。你還記得嗎？「
焰靈姬想了想。「不記得。「
「不記得也對。「楊輝推開門走出去，晨光照進來，他站在光里回頭看了一眼，「你先歇著。飯在鍋里。有事喊隔壁的人。「
他走出去，把門帶上。但他沒有走遠。他站在門外，隔著那扇門，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呼氣聲——像一個人終於確認了自己還活著之後、長長地鬆了的那口氣。
他靠門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碗送回灶房。紫女在灶台邊擇菜，看到他進來，沒有抬頭，只說：「你跟她說了？「
「說了。「
「她記得？「
「不記得。「
紫女手裡的動作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擇菜。「那你打算怎麼辦？「
「讓她慢慢活。「
紫女把擇好的菜放進籃子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不記得你。你為了一個不記得你的人，折了一年的命。「
楊輝把粥碗放在水盆里，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出灶房的時候說了一句：「她不記得，我記得。「
紫女站在灶台前沒有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晨光里。她低頭把粥碗從水盆里撈起來，開始洗。
她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低到只有灶台邊的柴火聽得見：「一個比一個犟。「
他靠著廊柱坐了一夜，背抵著牆，問天劍橫放在膝上。紫蘭軒後院的雞叫了三遍，第一遍的時候他睜開眼看了一眼天色，第二遍的時候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第三遍的時候他聽到隔壁廂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床板吱呀了一聲。
他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外。粥是紫女天沒亮時熬的，放在灶台上用餘溫煨著，旁邊還放了一碟鹹菜和半個煮雞蛋。楊輝端起來的時候粥還是燙的，他端到廂房門口站住了，沒有推門。他先聽。
裡面沒有聲音了。那一聲床板響之後，像是什麼東西又靜了下來。他等了三息，然後抬手，用指節敲了一下門。
「……進。「
聲音很輕，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楊輝推開門。廂房裡的火盆已經快熄了，餘燼還泛著暗紅色。窗開了一條縫——紫女來過，通風換氣。榻上的人已經坐起來了，靠著枕頭，被子拉到胸口，蓋著那件舊棉袍。她的頭髮幹了，散在肩上，不整齊，像還沒梳過。她的臉比昨夜有了一些血色——不是正常人的那種紅潤，是從「透明的白「變成了「紙白「，像一層薄薄的底霜底下，終於有了活人的跡象。
她看著他。
她看著楊輝推門進來、看著他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看著他背後透進來的晨光把他整個人勾成一道輪廓。她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上的鎖鏈痕跡還在，一道淺淺的紫色勒痕，像一圈陳舊的淤傷。她轉了轉手腕，確認它沒有影響活動，然後抬起頭來重新看向他。
「你是誰？「
楊輝把粥碗放在矮几上，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他坐的位置比床榻低一線，視線微微仰視著她。他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想從哪個詞開始說。
「十年前，「他說，「百越邊境，一座破廟。下雨天。「
焰靈姬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眼睛很靜——和紫女那種「靜「不一樣，是另一種。她的靜像一口井，很深，看不到底，你往裡看的時候不知道水在不在。
「廟裡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女孩。「楊輝繼續說，「她給了路過的一個小孩半塊乾糧。乾糧還是熱的。那個小孩說他會回來找她。她說——「
他停了一下。
「她說，騙子。「
焰靈姬的眼睫微動了一下。只是很輕的一下，像風掠過水麵。她看著他，像在從他那張臉上拼湊一張更久遠的臉——一個更小的、更瘦的、滿身泥水的男孩的臉。
然後她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楊輝沒有意外。他把粥碗朝她的方向推近了一些。「不記得沒關係。粥趁熱喝。「
焰靈姬低頭看那碗粥。粥是米白色的，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冒著細細的熱氣。她伸手去端碗的時候，指尖觸到碗壁的瞬間縮了一下——燙。楊輝看到了，沒有動，只是說：「手托碗底。碗邊燙，底下不燙。「
她看了他一眼，照做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用勺，直接捧著碗沿慢慢地喝。她喝得很慢，一口之後停了好久，像是在嘗「熱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味道。第二口快了一些，第三口的時候她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冷，是一種她還不太能控制的身體反應，像是十年沒有獨立完成過一個動作，突然要做的時候，神經不知道該給多少力。
她喝完了半碗，把碗放回矮几上。然後她說：「你還沒說你是誰。「
「楊輝。「
「楊輝。「她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默念了一遍，像在記一個不太容易記的名字。「我是誰？「
「你叫焰靈姬。「
「焰靈姬。「她又默念了一遍，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褪色的紅衣，「這衣服……是不是我的？「
「是。「
「我穿它的時候……多久了？「
「十年。「
她的手指停在自己衣襟上，沒有動。她低頭看著那件衣服的袖口——袖口的邊已經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線頭。她看了很久，然後說：「十年。我不記得十年裡的事。「
楊輝說：「你被冰封了十年。不記得是正常的。能記得的東西，慢慢會想起來。想不起來的也沒關係。「
焰靈姬抬起頭，看著他。「你說話的方式很奇怪。你總是說'沒關係'。「
楊輝沒有否認。他站起來，把粥碗收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說：「你昨晚說了一句'水'。你還記得嗎？「
焰靈姬想了想。「不記得。「
「不記得也對。「楊輝推開門走出去，晨光照進來，他站在光里回頭看了一眼，「你先歇著。飯在鍋里。有事喊隔壁的人。「
他走出去，把門帶上。但他沒有走遠。他站在門外，隔著那扇門，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呼氣聲——像一個人終於確認了自己還活著之後、長長地鬆了的那口氣。
他靠門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碗送回灶房。紫女在灶台邊擇菜，看到他進來，沒有抬頭，只說：「你跟她說了？「
「說了。「
「她記得？「
「不記得。「
紫女手裡的動作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擇菜。「那你打算怎麼辦？「
「讓她慢慢活。「
紫女把擇好的菜放進籃子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不記得你。你為了一個不記得你的人，折了一年的命。「
楊輝把粥碗放在水盆里，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出灶房的時候說了一句：「她不記得，我記得。「
紫女站在灶台前沒有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晨光里。她低頭把粥碗從水盆里撈起來，開始洗。
她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低到只有灶台邊的柴火聽得見：「一個比一個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