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新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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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鄭的城門比他想像的矮。

  楊輝在城外遠遠望的時候,覺得這座城應該更氣派一些——畢竟是韓國的國都。但走近了才發現,城牆上有修補過的痕跡,幾處垛口是新砌的磚,顏色比周圍的灰牆深了一塊,像一件舊袍子上打了補丁。城頭的旗幟倒是新的,紅色的「韓」字在晨風裡翻卷著,但他注意到旗杆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一眼,沒有盤問。一個穿青布衫、腰懸黑劍的年輕人,在亂世里不稀奇。士兵揮了揮手讓他過去。

  城門洞裡光線暗了一瞬,他跨過那道門檻的時候,感覺像穿過一層薄薄的膜——城外的空氣是涼的、清的,城裡的空氣是溫的、濁的,帶著煙火氣、人味兒、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沉悶。像是全城的人都在屏著呼吸等什麼。

  他走在主街上。天色剛亮透,鋪子陸續開了門,賣面的攤子冒著熱氣,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吆喝。看起來和任何一座城沒什麼兩樣。

  但他看出來了。

  他看到街角的乞丐比別處多,縮在屋檐下,面前擺著豁了口的碗;看到鐵匠鋪里的夥計在打鋤頭——不是兵器,是農具;看到貼在牆上的告示,韓國新頒的徭役令,征民夫修北面的城牆,去者給糧三斗,不去者罰錢五百。告示旁邊貼著另一張紙,已經被風雨撕了一半,露出來的字是「秦使……」。

  楊輝沒有停下來細看。他繼續走。

  他在看這座城的「氣」。

  鬼谷子教過他:看一座城先不看城牆多高、兵馬多少,看人的眼睛。人的眼睛裡裝著城的氣運。

  他路過一個賣菜的老婦人,她的眼睛是灰的,不看他,不看任何人,只看自己的菜攤,像在等著什麼壞消息落下來。路過兩個說話的年輕書生,他們的眼睛在發光——在說「變法」和「新政」的時候,但聲音壓得很低,壓到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路過一個穿著絲綢、挺著肚子的商人,他的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種「我有錢,我還能再賺幾年,賺夠了就跑」的光。

  三種人。三種眼神。楊輝在心裡默默記著,繼續向前。

  他走過了三條街之後,新鄭的格局在他腦子裡大致清楚:東南是市井,西北是官署和府邸,正北是王宮。市井熱鬧但是浮著、漂著,像是底下沒有根;官署那邊的路比這裡寬,但行人少,偶爾有馬車過去,帘子遮得嚴嚴實實。

  他在一條巷口停下。巷子不深,盡頭是一座高牆大院,門前蹲著兩尊石獸,朱漆大門緊閉。門上沒有匾額,但門口的台階比街面高出七級,兩個帶刀的武士站在門兩側,雙手交握在身前,不動如山。

  這就是將軍府。姬無夜的府邸。

  楊輝站在巷口看了三息。他沒有盯——只是路過的時候餘光掃了一下。但那三息里他已經看完了幾件事:門口的武士是軍中人,不是江湖人,腰刀的佩法是秦式而非韓式;台階的石面磨損得不均勻,中間凹陷更深,說明經常有人進出——但那些人進出的習慣是「走中間,不靠邊」;大門上方沒有燈籠,但門楣上有兩個鐵鉤,像是曾經掛過什麼東西,後來摘了。

  他在心裡畫了一條線:姬無夜和秦軍有往來,可能已經開始「提前站隊」了。

  這個信息現在用不上,但以後用得上。他繼續往前走了。

  他走過了將軍府的範圍之後,空氣里的「壓迫感」散了一些。但那種「有人在盯著你」的感覺沒有完全消失——他知道這不是幻覺。這座城裡不止姬無夜一隻眼睛。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比他來得早,來得久。

  他需要先找一個落腳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先找人——找一個「能說話的人」。

  楊輝在街上走的時候聽到一個詞,被兩個年輕商販在閒聊中帶出來:「紫蘭軒」。他們說的不是什麼好話——「昨晚又鬧了一夜」「將軍府的人去了」「也不知道老闆娘撐不撐得住」——但他捕捉到了「老闆娘」這三個字。

  他決定先去紫蘭軒看看。不是為了喝酒,是為了「聽」。一個能讓將軍府的人連夜去鬧的地方,裡面有他想知道的東西。

  紫蘭軒在新鄭的東南角,靠近城牆。樓有三層,雕花窗欞,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字寫得不錯,但漆色已經暗淡了。白天的時候這裡很安靜,大門半掩,門前的石階上落了昨夜沒有掃的落葉。楊輝從門前路過,沒有停,只是放慢了半步。

  他看到門縫裡透出一點光,聽到裡面有掃地的聲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然後他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把門口的葉子掃乾淨了,別讓人踩了滑倒。」

  聲音很淡,像在吩咐一件不起眼的家常事。但楊輝注意到那個聲音的節奏——一字一字落得極穩,沒有起伏。說話的人即便在說「掃葉子」的時候,也在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他沒有進去。現在不是時候。

  他繼續往前走,繞到了紫蘭軒后街的一條巷子裡,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了下來。客棧不大,一間房、一扇窗、一張板床。他從包袱里取出天機術的竹簡,在桌上攤開看了一會兒。不是練,是「溫」。離開鬼谷之後他每天都會溫一遍,像刀客每天擦刀。

  窗外傳來街上的叫賣聲、孩子的笑聲、女人的喊罵聲。普通的、生動的、嘈雜的人間聲音。他聽著這些,慢慢把竹簡捲起來,收進懷裡。

  然後他坐在床邊,閉上眼睛。

  他在等天黑。天黑之後他要再去一次紫蘭軒。白天路過那是「偶然」,晚上進去才是「拜訪」。他要見那個「老闆娘」。

  在那之前,他先做了一件事: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只有三樣東西——一卷竹簡、一枚銅錢、一根紅色的髮帶。

  那根髮帶是十年前的。破廟裡那個紅衣女孩系在頭髮上的,後來斷了,落在地上,被他撿起來了。十年了,紅色褪成了淺粉,但他一直留著。

  他把髮帶重新卷好,放回懷裡。然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的人間聲音還在響。他聽著,慢慢地呼吸平緩下來,像睡著了一樣。但他沒有睡。

  他在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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