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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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第三日,楊輝歇在一座廢棄的烽燧里。

  烽燧是前朝留下的,夯土的牆塌了大半,頂上長滿了枯草。他坐在牆角的一塊斷石上,生了一小堆火,把乾糧放在火上烤。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低頭看著火苗,腦子裡翻湧的卻是十年的過往。

  十年。

  他八歲那年被師傅帶進鬼谷。那會兒他什麼都不記得——或者說,他不想記得。家鄉的事、父母的事、那座被踏平的村子、那些他在屍堆里爬了三天才爬出來的日子,全被他鎖在一個打不開的匣子裡。師傅問他叫什麼,他搖頭。師傅問他家在哪兒,他搖頭。師傅問他餓不餓,他點了頭。

  師傅給了他半碗粥。他端著碗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太久沒有人問他餓不餓了。

  「你以後叫楊輝。」師傅坐在茅屋的門檻上,背對著他,看著鬼谷的霧,「輝是光。你要記住這個名字。」

  八歲的楊輝不知道「輝」是什麼意思,但他記住了。往後十年,他每次練劍練到脫力、每次在瀑布下被水衝到皮開肉綻、每次因為「縱與橫合流失敗」而吐出一口血的時候,他都會在心裡默念一遍這個字。輝。像一道咒語。

  鬼谷的十年,從第一天起就不是「安穩日子」。

  鬼谷子教劍的方式很簡單:先看。第一年他只讓楊輝看——看蓋聶練劍、看衛莊練劍、看他們兩個偶爾在崖頂對練。楊輝每天蹲在石頭上看,看蓋聶的劍「守」到什麼程度才算圓滿,看衛莊的劍「破」到什麼程度才算徹底。他看了整整一年,不說話、不提問、不練劍。

  第二年師傅給他一根木棍,說:「去跟蓋聶練。不用贏,讓他記住你的招式就行。」

  他跟蓋聶練了半年。蓋聶的劍穩得像山,他無論從哪個角度攻過去,蓋聶的劍都在該在的地方等著。但他沒有放棄——他每天都在換角度,換速度,換節奏。半年後蓋聶跟師傅說:「他記住了我所有的守位,但他還沒找到破我的辦法。」

  師傅說:「不急。他不是縱劍的料。」

  第三年師傅把他扔給衛莊。衛莊比蓋聶難纏得多——不教、不說、不解釋,上來就劈。楊輝接了衛莊三劍,手麻了三天。衛莊冷笑:「你能接我三劍,算你命大。」

  楊輝沒回嘴。他回去之後把手纏了布條,第二天又去了。

  「還能接?」衛莊挑眉。

  「能。」

  「接幾劍?」

  「你出幾劍我就接幾劍。」

  衛莊看了他三秒鐘,然後出劍——那天的劍比前一天更快、更狠。楊輝接了五劍,倒在地上,右手腕腫得像饅頭。衛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丟下一句:「明天不來就別來了。」

  第二天他去了。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衛莊沒劈他,把橫劍的起手式在他面前走了一遍,說:「看。就一遍。」

  楊輝看了一遍。然後他練了三個月,把那一式練到了「不用想就能走」的程度。衛莊後來跟師傅說:「他學得比我快。但不是因為他聰明——是他不怕疼。」

  鬼谷十年,楊輝身上沒有一塊地方是完好的。肩膀、手腕、膝蓋、肋骨——每一處都斷過至少一次。師傅不管,師傅只說:「斷了自己接。接不上的,就廢了。」

  他從沒有廢過。他的手接骨接了不下十次,到後來他已經能從「錯位的角度」判斷出「是脫臼還是斷了」。他的骨頭比常人硬,不是因為體質好,是因為斷過太多次,長回去的時候比以前更密。

  但這些楊輝都不覺得苦。他真正覺得「難熬」的,是第五年到第七年的那三年。

  那三年他在練「合流」。

  縱劍是守勢,橫劍是攻勢。蓋聶能守到「天下無人可破」的地步,衛莊能攻到「天下無人可擋」的境地。但楊輝要做的不是成為「蓋聶第二」或「衛莊第二」——他要把兩件事做成同一件事。

  聽起來很玄。實際上也很玄。

  第五年他第一次嘗試用縱劍的「守位」配合橫劍的「攻勢」——結果把自己絆倒了。劍飛出去三丈,他的人摔在石頭上,額頭磕了個口子。他沒有哭,坐起來把血擦了,重新撿劍。

  第六年他做到了一半:能在防守的同時完成一次反擊。但那不是「合流」,那是「先守後攻」,兩件事還是兩件事。師傅看了他的劍,只說了一句話:「你還是在拆著用。要化。」

  「化」是什麼?他不知道。第七年他把自己關在瀑布底下半個月,每天被水衝著練劍。水從高處衝下來,力道巨大,他要在水裡走縱劍的守位——水流把他往左沖,他就用橫劍的「破」把水切開一道縫,再回到守位。反覆了無數次之後,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在水裡的時候「沒有在想守還是攻了」。


  劍自己在走。

  他從水裡走出來,渾身濕透,站在岸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他跪下來,朝著師傅茅屋的方向磕了一個頭。茅屋的門縫裡飄出一句話:「成了。下山吧。」

  但他沒有馬上下山。他多留了兩年——學了天機術。那是師傅在第八年告訴他的:「你還有一件事要學。但你先聽完再決定。」

  師傅說了天機術的全部代價。楊輝聽完之後說:「我學。」

  師傅說:「你確定?你學了這個,你的命可能活不過三十五。」

  楊輝說:「我本來就沒想過活到三十五。」

  師傅看了他很久。那是十年裡師傅第一次用那種眼神看他——像在看一個「已經走到終點的人」。然後師傅說:「好。三年。我給你三年時間學會它。學不會,你就下山;學得會,你也下山。但你學會的那天,就是你開始倒計時的第一天。」

  楊輝用了兩年學會天機術的「入門」——能窺見極短的一截因果,斷片、模糊、像隔著霧看對岸的燈光。第三年——也就是他十九歲的這一年——他讀完了最後一卷竹簡,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一條因果線。

  那天晚上他坐在崖頂,看著那條線在他面前展開,像一條發光的河。線的盡頭有一團模糊的光,他看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是「終點」。他默默把視線收回來,對師傅說:「師傅,我看到了。但我沒有看到我自己。」

  師傅說:「天機術看不到窺視者本人。這是唯一的例外。」

  「那我怎麼知道我能活多久?」

  「你不需要知道。你需要知道的,是你願意用多少。」

  楊輝想了一會兒。「全部。」

  師傅沒再說話。第二天,他讓楊輝去石台前跪下。

  於是就有了第一章里的那一幕。

  火堆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楊輝從回憶里回過神來,發現乾糧已經烤焦了。他吹了吹上面的灰,咬了一口,繼續咀嚼著往肚子裡咽。

  他想起了衛莊。衛莊那會兒總說他「不怕死」,但衛莊不知道——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死過。八歲那年他爬過屍堆,知道死是什麼味道。那種味道他這輩子不想再聞第二次。所以他活著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活著是為了「活得久」,他活著是為了「做完該做的事」。

  蓋聶呢?蓋聶是另一種人。蓋聶的劍穩,因為他的心穩。楊輝知道大師哥這輩子最大的願望是「找一個值得守護的東西,守一輩子」。他不知道蓋聶找到沒有,但他希望蓋聶找到了。

  衛莊不找什麼「值得守護的東西」。衛莊要的是「把不該存在的東西全部劈碎」。楊輝覺得衛莊做得到——如果他願意的話。

  至於他自己呢?

  楊輝把烤焦的乾糧咽下去,喝了口水,站起來把火踩滅。灰燼里冒起一縷細細的白煙,在月光下散開。他走出烽燧,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很滿,照著前方的官道。新鄭應該不遠了,明後天就能到。

  他想起了那半塊乾糧。十年前,在一座比這座烽燧更破的廟裡,一個穿紅衣服的女孩把乾糧遞給他。他問她叫什麼。她說:「你不用知道我。」

  他當時說:「我會回來找你的。」

  她笑了一下——不是相信的笑,是那種「小孩子說的話」的笑。

  「騙子。」

  她說完就走了。他不知道她後來去了哪裡。他只知道十年後他在天機術的第一條因果線上,看到了她的「終點」——很模糊,但他看到她穿的那身紅衣,和十年前在破廟裡穿的那件是一樣的。

  所以他要先去新鄭。

  他加快腳步。官道在月光下向前延伸,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通往一座他從未去過的城。那座城裡有人在地牢里凍著。他要把她撈出來——不為什麼大義,就為了還那半塊乾糧。

  然後呢?

  然後他要建一個天下,讓一個八歲的孩子不必再爬屍堆。讓「半塊乾糧」不會成為這個世界上一個人這輩子吃過的最熱的東西。

  這就是他的「做完該做的事」。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新鄭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灰色的、高大的城牆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城頭掛著韓國的旗幟。城門口排著進城的隊伍,百姓推車挑擔,行商牽著驢馬,人聲嘈雜,煙火氣撲面而來。

  楊輝站在城外的土坡上,看著那座城。

  他按了按腰間的問天劍。

  「新鄭。」他輕聲說,「我來了。」

  然後他邁步走進了那扇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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