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時鳶，我求求你，把嘴張開
洛津縣衙。
鄭守感覺自己腦袋都要炸了。
這叫什麼事啊！
他是真的弄不明白陸無尤到底想要幹什麼了。
放著送上門的張浪不去抓，當了整整十天許願池裡的王八。
等自己放鬆警惕了。
就來騙！
來偷襲！
就好像偷聽到了裴時鳶跟自己的談話，轉頭就鑽進了逍遙散的交易地點。
還他娘的把船給炸了！
這對衙門來說，當然是一件好事。
可問題是，你讓我怎麼做人。
你小子！
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不然裴時鳶那個小寡婦真把我誤殺了！
他正憂慮著。
忽然聽到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外就響起了陳馗的聲音：「鄭大人！」
「抓到了？」
「抓到了，還不少，只是……」
「只是什麼？」
「你過來看看就知道了！」
「……」
鄭守頓時感覺有些不妙，趕緊跟陳馗來到後衙的院子裡。
然後，他就看到了滿地的屍體。
這些屍體身上的衣服都濕漉漉的，上面還掛著些許泥污和水草。
無一例外，面部都被腐蝕得看不出樣貌，七竅不停滲出黑色的污血。
他臉色有點難看：「都服毒自殺了？」
「自殺了！」
陳馗目光無比陰沉：「還抓到了幾個買貨的，他們都說賣家很可能是千帆會，說除了千帆會沒人能接得住這麼大的貨源，也沒人能造出千帆會這種水下巨艇，但一個證據都拿不出來。」
「好一個千帆會，好一個裴震！」
鄭守忍不住罵了一句，又問道：「那艘船的殘骸呢？裡面能找到證據麼？」
陳馗搖了搖頭：「打撈出了不少，暫時沒有找到證據，而且陣法核心好像也被打掃走了。」
「你給我講講大致經過。」
「長話短說的話，應該是一根陸無尤引發的血案。」
「一根？」
「對！一根！事情是這樣的！」
陳馗把審訊出來的內容大概講了一遍。
鄭守當場就聽呆了，屬實沒想到案件的發生，居然是一個不明身份的女人，認出了陸無尤的……
離譜！
太離譜了！
天橋下面的說書人都不敢這麼編。
不對！
有一點不太對。
那麼多高手追陸無尤，這小子身後的獄宿餘黨難道不出手麼？
就任他被追殺了那麼長時間，一直逃到聽瀾舫？
鄭守不覺得他們能這麼沉得住氣。
還是說，炸船這件事本身，讓他們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導致沒餘力救他了？
鄭守實在腦仁疼：「陸小子本人沒事吧？」
「沒事！陸家人說，養養就好。」
「那就沒什麼了！繼續查案吧！」
「那我去了！」
「對了！把李庚他們叫過來。」
「行！」
陳馗也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老實說。
他現在還挺喜歡陸無尤的。
別管這小子是本身就擅長查案，還是靠背後的獄宿餘黨。
至少幫自己解決了不少麻煩。
當然，也帶來了更多的麻煩。
自從陸無尤到來，他的工作量憑空長了好幾倍。
不過，他喜歡這種工作量。
洛津……遠比他想的還要爛。
……
陳馗走後不久。
李庚幾人罵罵咧咧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真是操了，這些賣逍遙散的真狡猾，從南面下水，結果交易的地方在北邊。」
「運河裡的水真難喝啊！」
「小陸這人還真有些吊哦，不聲不響就把逍遙散窩點給搗了！」
幾個巡檢一邊聊天，一邊走進房間，紛紛沖鄭守行禮。
「鄭大人！」
「老鄭！」
「找我們幹啥啊？」
巡檢正常來講歸衙門管，但從編制上，並不嚴格屬於衙門。
再加上來洛津當巡檢的，都是有本事在身，自降官品來博上限的老油條。
所以平時見幾位大人，態度都比尋常上下級更隨便些。
鄭守看他們這幅吊兒郎當的模樣，笑眯眯地問道：「哥幾個都去幫陸無尤了？」
「昂！不可以麼？」
李庚態度有些不友好，下午的時候他找陳馗索要任務，被陳馗拒絕之後就準備找鄭守，結果陳馗說鄭守也不可能同意。
他對倆人意見正大，自然語氣也不會太好。
再說了。
巡檢這麼多，每季觀星台名額就一個，不可能卷得到處樹敵。
所以平時互相幫忙完成任務也不稀奇，這次你幫我拿名額，下次我幫你拿名額。
鄭守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那你知不知道，陸無尤把這個案子辦完，這一季的名額鐵定就是他的了？」
「知道啊，那咋了？我們技不如人，有什麼好說的？」
「咋了？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人家靠外援，美滋滋地辦大案，拿名額，你們還在這感激上了？」
「鄭大人，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李庚罵罵咧咧道：「抓張浪那麼肥一個差事，你們硬塞給他，人家把我當兄弟，把任務讓給我，是你們自己不給，還在這挑撥離間個蛋啊！」
鄭守也是聽得頭大。
沒想到陸無尤收買人心的手段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
看這情況，陸無尤不僅這次名額拿的輕鬆。
說不定下次名額都到兜里了。
這樣怎麼可能逼出他的底牌？
他覺得不告訴這些人真相不行了，反正陸無尤攪得事情越來越大，曝光身份也是遲早的事情。
「那我就告訴你，我們為什麼安排他去抓張浪。你們共事也快半個月的時間了，應該還不知道陸無尤的身世吧？那我就給你們講講……」
「……」
李庚幾人聽得有些抑鬱了：「合著這是個超級二世祖，十二獄宿之一的兒子？他不抓張浪，只是為了韜光養晦。」
鄭守無奈搖頭：「不然呢？這種事情本來不應該告訴你們的，但事情就是這樣，以後別再被人賣了，還傻乎乎地給人數錢了。
好好想想以後該怎麼跟人相處，你們覺得自己是老油條，但其實就你們那點心計，給陸無尤提鞋都不配，好好想想吧！」
說完。
他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就離開了。
只剩下幾個巡檢面色複雜地自閉。
……
裴時鳶一晚上沒睡。
一是睡不著。
二是不想睡。
整整一個晚上，她都在等朱凌樾的消息。
但等了一晚上，她只等到了一個消息——朱凌樾回千帆會了。
老實說，在母親去世之前，她性格頑劣調皮的很，跟幾個所謂叔伯關係都比較近，也都不夠近。
他們都會迎合自己的喜好，哄自己開心，朱凌樾性格稍微木訥一點，在幾人當中並不起眼。
後來母親去世，幾個叔伯一夜之間都開始遠離自己。
朱凌樾也是。
再後來陸家把聘禮送過來，說要提前把自己接走，適應一下瑛國府的生活，大家好像都活過來了，歡天喜地給自己辦了送別宴。
酒過三巡，又都哭得稀里嘩啦。
裴時鳶覺得他們很假，直到翻到了朱凌樾送給自己的新婚賀禮，或者說賀禮中的一封信，她才知道這世上還有關心自己的長輩。
可現在……
裴時鳶感覺心裡憋得難受，只想找人傾訴一番。
但船上只有三個關係比較近的人。
老太太只喜歡對她有用的強者，最見不得人軟弱。
陸憐不諳世事，跟她說了她也聽不懂。
陸無尤……
算了！
他可能比自己更難受。
裴時鳶坐起了身，看了看窗外漸藍的天色，決定去甲板上透透氣。
可再清爽的晨風，都吹不去她心中的陰霾。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
就是一個疲憊的聲音：「大小姐！」
她轉頭一看，頓時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叔父！？我爹他……放您出來了？他沒懷疑您？」
這些年，她跟朱凌樾只有隱秘的書信來往。
許久不見，沒想到他竟蒼老了這麼多。
朱凌樾古怪地笑了笑：「大哥他，根本就沒有問炸船的事情。」
裴時鳶：「……」
沒提。
就說明什麼都知道了。
甚至都沒有質問的必要。
難怪朱凌樾會明著來聽瀾舫。
已經沒必要再隱藏了。
她頓時心中一慌：「他給您服毒了？讓您來見我最後一面？」
「沒有！」
「怎麼可能？」
「雖然我也不理解，但咱們好像都誤會你爹了。」
朱凌樾從懷裡取出厚厚一疊冊子：「你爹讓我跑一趟朝廷的貨，然後就轉到明面跑漕運了。」
「當真？」
裴時鳶有些不信。
朱凌樾修為不高，四十多歲的年齡，也才堪堪第三境，主要能力在造船和掌舵上，大部分時間都在船行待著，只有在有大批逍遙散需要進貨的時候，才會被裴震派去掌舵龍宮艦。
讓他轉到明面跑漕運，誠然是要把他從船行這個核心產業中剝離出去，很符合裴震的利益。
可……這也太仁慈了吧？
她打開軍令狀一看，運輸失敗的後果很嚴重。
但看了看地圖，又好像沒有什麼。
雖然航道難走，還有一些逆風，但對於朱凌樾這種老船長，按時甚至提前把貨運回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她忍不住問道。
「船有問題麼？」
「船已經準備好了，我隨時都可以檢查，也沒有外人能夠接近。」
「隨行人員有問題麼？」
「沒有，都是我的嫡系。」
「那就奇怪了！」
「大小姐！」
朱凌樾猶豫了一會兒說道：「興許，我們都誤會你爹了。」
「不，不對！」
裴時鳶連連搖頭：「叔父您等我一會。」
說完，便匆匆跑回房間。
不一會兒就抱著一本厚厚的書冊回來，放在藤桌上不停翻動起來。
朱凌樾瞥到了封面，上面寫著四個大字：《觀象玩占》
他認得這本書，是老爺子生前最喜歡的那本的拓印冊，用來占算氣候的。
大嫂還活著的時候，總是逼著裴時鳶學習這些，但那時裴時鳶貪玩，直到大嫂死的時候，這本書還是跟新的一樣。
可現在，上面寫滿了筆記與心得。
看它破舊的模樣，不知道被裴時鳶翻過多少遍了。
除了《觀象玩占》之外，還有另一個冊子，裡面密密麻麻記載著大梁各地、甚至包括周邊各國的氣候變化。
小姐……長大了！
裴時鳶一邊翻動，一邊嘴裡念念有詞，臉色卻越來越不對。
朱凌樾心頭一緊：「大小姐，有問題麼？」
裴時鳶聲音有些發抖：「我，我的功力還不到家，可，可看北漠的氣候，過些天很有可能有大北風，這趟貨從南往北運……」
朱凌樾面色一僵。
這可是價值連城的天工礦！
要是運不回來，自己死了是小事，要是上面怒了，甚至有可能會滿門抄斬。
一個處理不好，自己帶去的小兄弟們也有可能會陪葬！
千帆會的船，都刻錄了最實用的借風陣法。
可陣法這種東西，只是借天勢，最不能逆天而行。
要是逆風，神仙也救不了。
裴時鳶面色發白：「叔父，不能去！」
「可我已經把軍令狀簽了！」
「跑！」
「跑哪裡去？我跑了，你爹和其他兄弟肯定會遭殃！」
「可他就是算準了你這點啊！」
裴時鳶急了。
朱凌樾咬了咬牙：「那就當我把這條命還給你爹了！」
裴時鳶：「！」
朱凌樾深吸一口氣，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大小姐，我求你一件事情。」
「叔父不可！」
裴時鳶趕緊去扶：「您說便是，我受不起！」
朱凌樾的膝蓋，像是嵌在了地板上一樣：「如果我真的沒辦法按時回來，求你儘量保全我的家人，還有跟我一起跑船的小兄弟們。
我做過不少髒事，但他們都是乾淨的！」
「我，我……」
裴時鳶眼眶發紅，她很想再勸勸朱凌樾逃跑，可是能逃到哪裡去呢？
尤其是拖家帶口的。
逃不掉。
她咬了咬牙：「我一定盡力！只要我還活著，就能保他們衣食無憂！」
朱凌樾無比慚愧：「多謝大小姐！是我沒本事，在千帆會待了這麼久，什麼都沒幫到你。」
「叔父別這麼說！如果沒有您，我可能現在都到不了洛津，甚至連跟我爹對壘的資格都沒有，更不可能讓他那麼狼狽！這是天災，不能怪您！」
「謝謝你！」
朱凌樾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枚玉簡：「這是我這些年搜集到的所有書冊，若是可以，告訴老太爺，我不是白眼狼，也不是孬種！大小姐，再會！」
說罷。
直接轉身。
大踏步離開。
「叔父！」
「大小姐不要再送，我自己……」
「請受晚輩一拜！」
「！」
朱凌樾艱難地轉過脖子，看到鄭重跪拜的裴時鳶，神情恍惚了好一會兒。
隨著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他臉上也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旋即轉頭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良久。
裴時鳶踉蹌起身，扶著牆，踉蹌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推開未來得及鎖上的門，她只想把自己鎖在房間嚎啕大哭一場。
可剛進屋，就看到陸無尤正乖乖地看著自己。
剛醞釀在喉間的哭聲，當場就憋了回去。
她有些憤懣：「你怎麼偷跑到我房間了？」
「我都看到了。」
「我說你怎麼偷跑到我房間了！」
「我都看到了！」
「你！」
裴時鳶憤怒得有些崩潰，攥住陸無尤的手腕就把他朝屋外扯：「出去！」
陸無尤卻翻手插上了房門裡面的鎖。
「嫂嫂！」
「你……」
「我有辦法幫他按時把貨運回來。」
「啊？」
裴時鳶愣住了，一度懷疑自己幻聽：「你，你剛才說什麼？」
陸無尤重複了一遍：「我說，我有辦法幫他按時把貨送回來。」
裴時鳶急切問道：「什麼方法！？」
「這個你別管！你求求我，我就幫他把貨送過來。」
陸無尤知道禍是自己惹出來的，這次他恰好能幫忙，斷不可能見死不救。
可這麼艱巨的事情，必定能刷出來超大額任務。
得讓嫂嫂張嘴啊！
裴時鳶只覺他在戲耍自己，頓時有些惱怒：「無尤！我現在很亂，你不要再給我開玩笑了。」
「我求求你求求我吧！」
「你，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嫂嫂！」
陸無尤終於想好了說辭：「你知道我最看不慣你什麼麼？」
裴時鳶忿忿地看著他：「什麼？」
「你明明把我當自己人，卻有什麼事情都自己憋在心裡，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幫你？」
「可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我求你，你也不可能……」
「只要你求我！就算你想要我的命，我都給你！」
少年人突如其來的承諾像是告白。
裴時鳶本來就混亂的怒氣頓時煙消雲散。
雖然心中慌亂。
但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
她嘴唇動了動，終於還是說出了那句話：「無尤，我求你，幫叔父把貨按時拉回來。」
【提示】：收到裴時鳶的請求，幫朱凌樾把貨物按時拉回京都。
【難度】：5000（在這個時代，逆狂風行船的難度，未必比摘下天上星星簡單太多）
【風險】：100（任務失敗，罪責不在你，但卻會讓你失去一些你不想失去的信任）
【完成獎勵】：15300日苦修
陸無尤舒服了：「我答應你！」
裴時鳶不知道為什麼他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有一種解脫感，只知道這四個字沉甸甸的，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她忍不住說道：「無尤，我自問沒有幫過你什麼大忙，你為什麼要這樣？」
「你管我！」
「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我怎麼對你，你也能以同樣的方式對我。」
「……」
裴時鳶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他說只要自己求他，他可以把命給自己。
同樣的方式。
只要他求自己，自己也應該……
他肯定不會要自己的命。
但肯定想要別的東西。
如果他要了。
自己……應該給麼？
鄭守感覺自己腦袋都要炸了。
這叫什麼事啊！
他是真的弄不明白陸無尤到底想要幹什麼了。
放著送上門的張浪不去抓，當了整整十天許願池裡的王八。
等自己放鬆警惕了。
就來騙！
來偷襲！
就好像偷聽到了裴時鳶跟自己的談話，轉頭就鑽進了逍遙散的交易地點。
還他娘的把船給炸了！
這對衙門來說，當然是一件好事。
可問題是，你讓我怎麼做人。
你小子！
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不然裴時鳶那個小寡婦真把我誤殺了！
他正憂慮著。
忽然聽到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外就響起了陳馗的聲音：「鄭大人！」
「抓到了？」
「抓到了，還不少，只是……」
「只是什麼？」
「你過來看看就知道了！」
「……」
鄭守頓時感覺有些不妙，趕緊跟陳馗來到後衙的院子裡。
然後，他就看到了滿地的屍體。
這些屍體身上的衣服都濕漉漉的，上面還掛著些許泥污和水草。
無一例外，面部都被腐蝕得看不出樣貌，七竅不停滲出黑色的污血。
他臉色有點難看：「都服毒自殺了？」
「自殺了！」
陳馗目光無比陰沉：「還抓到了幾個買貨的，他們都說賣家很可能是千帆會，說除了千帆會沒人能接得住這麼大的貨源，也沒人能造出千帆會這種水下巨艇，但一個證據都拿不出來。」
「好一個千帆會，好一個裴震！」
鄭守忍不住罵了一句，又問道：「那艘船的殘骸呢？裡面能找到證據麼？」
陳馗搖了搖頭：「打撈出了不少，暫時沒有找到證據，而且陣法核心好像也被打掃走了。」
「你給我講講大致經過。」
「長話短說的話，應該是一根陸無尤引發的血案。」
「一根？」
「對！一根！事情是這樣的！」
陳馗把審訊出來的內容大概講了一遍。
鄭守當場就聽呆了，屬實沒想到案件的發生，居然是一個不明身份的女人，認出了陸無尤的……
離譜！
太離譜了！
天橋下面的說書人都不敢這麼編。
不對！
有一點不太對。
那麼多高手追陸無尤，這小子身後的獄宿餘黨難道不出手麼？
就任他被追殺了那麼長時間，一直逃到聽瀾舫？
鄭守不覺得他們能這麼沉得住氣。
還是說，炸船這件事本身，讓他們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導致沒餘力救他了？
鄭守實在腦仁疼：「陸小子本人沒事吧？」
「沒事！陸家人說，養養就好。」
「那就沒什麼了！繼續查案吧！」
「那我去了！」
「對了！把李庚他們叫過來。」
「行！」
陳馗也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老實說。
他現在還挺喜歡陸無尤的。
別管這小子是本身就擅長查案，還是靠背後的獄宿餘黨。
至少幫自己解決了不少麻煩。
當然，也帶來了更多的麻煩。
自從陸無尤到來，他的工作量憑空長了好幾倍。
不過，他喜歡這種工作量。
洛津……遠比他想的還要爛。
……
陳馗走後不久。
李庚幾人罵罵咧咧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真是操了，這些賣逍遙散的真狡猾，從南面下水，結果交易的地方在北邊。」
「運河裡的水真難喝啊！」
「小陸這人還真有些吊哦，不聲不響就把逍遙散窩點給搗了！」
幾個巡檢一邊聊天，一邊走進房間，紛紛沖鄭守行禮。
「鄭大人！」
「老鄭！」
「找我們幹啥啊？」
巡檢正常來講歸衙門管，但從編制上，並不嚴格屬於衙門。
再加上來洛津當巡檢的，都是有本事在身，自降官品來博上限的老油條。
所以平時見幾位大人，態度都比尋常上下級更隨便些。
鄭守看他們這幅吊兒郎當的模樣，笑眯眯地問道：「哥幾個都去幫陸無尤了？」
「昂！不可以麼？」
李庚態度有些不友好，下午的時候他找陳馗索要任務，被陳馗拒絕之後就準備找鄭守，結果陳馗說鄭守也不可能同意。
他對倆人意見正大，自然語氣也不會太好。
再說了。
巡檢這麼多，每季觀星台名額就一個，不可能卷得到處樹敵。
所以平時互相幫忙完成任務也不稀奇，這次你幫我拿名額，下次我幫你拿名額。
鄭守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那你知不知道，陸無尤把這個案子辦完，這一季的名額鐵定就是他的了？」
「知道啊，那咋了？我們技不如人，有什麼好說的？」
「咋了？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人家靠外援，美滋滋地辦大案，拿名額，你們還在這感激上了？」
「鄭大人，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李庚罵罵咧咧道：「抓張浪那麼肥一個差事，你們硬塞給他，人家把我當兄弟，把任務讓給我，是你們自己不給，還在這挑撥離間個蛋啊！」
鄭守也是聽得頭大。
沒想到陸無尤收買人心的手段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
看這情況，陸無尤不僅這次名額拿的輕鬆。
說不定下次名額都到兜里了。
這樣怎麼可能逼出他的底牌？
他覺得不告訴這些人真相不行了，反正陸無尤攪得事情越來越大，曝光身份也是遲早的事情。
「那我就告訴你，我們為什麼安排他去抓張浪。你們共事也快半個月的時間了，應該還不知道陸無尤的身世吧？那我就給你們講講……」
「……」
李庚幾人聽得有些抑鬱了：「合著這是個超級二世祖，十二獄宿之一的兒子？他不抓張浪，只是為了韜光養晦。」
鄭守無奈搖頭：「不然呢？這種事情本來不應該告訴你們的，但事情就是這樣，以後別再被人賣了，還傻乎乎地給人數錢了。
好好想想以後該怎麼跟人相處，你們覺得自己是老油條，但其實就你們那點心計，給陸無尤提鞋都不配，好好想想吧！」
說完。
他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就離開了。
只剩下幾個巡檢面色複雜地自閉。
……
裴時鳶一晚上沒睡。
一是睡不著。
二是不想睡。
整整一個晚上，她都在等朱凌樾的消息。
但等了一晚上，她只等到了一個消息——朱凌樾回千帆會了。
老實說，在母親去世之前，她性格頑劣調皮的很，跟幾個所謂叔伯關係都比較近，也都不夠近。
他們都會迎合自己的喜好，哄自己開心，朱凌樾性格稍微木訥一點，在幾人當中並不起眼。
後來母親去世，幾個叔伯一夜之間都開始遠離自己。
朱凌樾也是。
再後來陸家把聘禮送過來，說要提前把自己接走，適應一下瑛國府的生活，大家好像都活過來了，歡天喜地給自己辦了送別宴。
酒過三巡，又都哭得稀里嘩啦。
裴時鳶覺得他們很假，直到翻到了朱凌樾送給自己的新婚賀禮，或者說賀禮中的一封信，她才知道這世上還有關心自己的長輩。
可現在……
裴時鳶感覺心裡憋得難受，只想找人傾訴一番。
但船上只有三個關係比較近的人。
老太太只喜歡對她有用的強者，最見不得人軟弱。
陸憐不諳世事，跟她說了她也聽不懂。
陸無尤……
算了！
他可能比自己更難受。
裴時鳶坐起了身，看了看窗外漸藍的天色，決定去甲板上透透氣。
可再清爽的晨風，都吹不去她心中的陰霾。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
就是一個疲憊的聲音：「大小姐！」
她轉頭一看，頓時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叔父！？我爹他……放您出來了？他沒懷疑您？」
這些年，她跟朱凌樾只有隱秘的書信來往。
許久不見，沒想到他竟蒼老了這麼多。
朱凌樾古怪地笑了笑：「大哥他，根本就沒有問炸船的事情。」
裴時鳶：「……」
沒提。
就說明什麼都知道了。
甚至都沒有質問的必要。
難怪朱凌樾會明著來聽瀾舫。
已經沒必要再隱藏了。
她頓時心中一慌：「他給您服毒了？讓您來見我最後一面？」
「沒有！」
「怎麼可能？」
「雖然我也不理解，但咱們好像都誤會你爹了。」
朱凌樾從懷裡取出厚厚一疊冊子：「你爹讓我跑一趟朝廷的貨，然後就轉到明面跑漕運了。」
「當真？」
裴時鳶有些不信。
朱凌樾修為不高，四十多歲的年齡，也才堪堪第三境，主要能力在造船和掌舵上，大部分時間都在船行待著，只有在有大批逍遙散需要進貨的時候，才會被裴震派去掌舵龍宮艦。
讓他轉到明面跑漕運，誠然是要把他從船行這個核心產業中剝離出去，很符合裴震的利益。
可……這也太仁慈了吧？
她打開軍令狀一看，運輸失敗的後果很嚴重。
但看了看地圖，又好像沒有什麼。
雖然航道難走，還有一些逆風，但對於朱凌樾這種老船長，按時甚至提前把貨運回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她忍不住問道。
「船有問題麼？」
「船已經準備好了，我隨時都可以檢查，也沒有外人能夠接近。」
「隨行人員有問題麼？」
「沒有，都是我的嫡系。」
「那就奇怪了！」
「大小姐！」
朱凌樾猶豫了一會兒說道：「興許，我們都誤會你爹了。」
「不，不對！」
裴時鳶連連搖頭：「叔父您等我一會。」
說完，便匆匆跑回房間。
不一會兒就抱著一本厚厚的書冊回來，放在藤桌上不停翻動起來。
朱凌樾瞥到了封面，上面寫著四個大字：《觀象玩占》
他認得這本書，是老爺子生前最喜歡的那本的拓印冊，用來占算氣候的。
大嫂還活著的時候，總是逼著裴時鳶學習這些，但那時裴時鳶貪玩，直到大嫂死的時候，這本書還是跟新的一樣。
可現在，上面寫滿了筆記與心得。
看它破舊的模樣，不知道被裴時鳶翻過多少遍了。
除了《觀象玩占》之外，還有另一個冊子，裡面密密麻麻記載著大梁各地、甚至包括周邊各國的氣候變化。
小姐……長大了！
裴時鳶一邊翻動，一邊嘴裡念念有詞，臉色卻越來越不對。
朱凌樾心頭一緊：「大小姐，有問題麼？」
裴時鳶聲音有些發抖：「我，我的功力還不到家，可，可看北漠的氣候，過些天很有可能有大北風，這趟貨從南往北運……」
朱凌樾面色一僵。
這可是價值連城的天工礦！
要是運不回來，自己死了是小事，要是上面怒了，甚至有可能會滿門抄斬。
一個處理不好，自己帶去的小兄弟們也有可能會陪葬！
千帆會的船，都刻錄了最實用的借風陣法。
可陣法這種東西，只是借天勢，最不能逆天而行。
要是逆風，神仙也救不了。
裴時鳶面色發白：「叔父，不能去！」
「可我已經把軍令狀簽了！」
「跑！」
「跑哪裡去？我跑了，你爹和其他兄弟肯定會遭殃！」
「可他就是算準了你這點啊！」
裴時鳶急了。
朱凌樾咬了咬牙：「那就當我把這條命還給你爹了！」
裴時鳶：「！」
朱凌樾深吸一口氣，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大小姐，我求你一件事情。」
「叔父不可！」
裴時鳶趕緊去扶：「您說便是，我受不起！」
朱凌樾的膝蓋，像是嵌在了地板上一樣：「如果我真的沒辦法按時回來，求你儘量保全我的家人，還有跟我一起跑船的小兄弟們。
我做過不少髒事，但他們都是乾淨的！」
「我，我……」
裴時鳶眼眶發紅，她很想再勸勸朱凌樾逃跑，可是能逃到哪裡去呢？
尤其是拖家帶口的。
逃不掉。
她咬了咬牙：「我一定盡力！只要我還活著，就能保他們衣食無憂！」
朱凌樾無比慚愧：「多謝大小姐！是我沒本事，在千帆會待了這麼久，什麼都沒幫到你。」
「叔父別這麼說！如果沒有您，我可能現在都到不了洛津，甚至連跟我爹對壘的資格都沒有，更不可能讓他那麼狼狽！這是天災，不能怪您！」
「謝謝你！」
朱凌樾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枚玉簡：「這是我這些年搜集到的所有書冊，若是可以，告訴老太爺，我不是白眼狼，也不是孬種！大小姐，再會！」
說罷。
直接轉身。
大踏步離開。
「叔父！」
「大小姐不要再送，我自己……」
「請受晚輩一拜！」
「！」
朱凌樾艱難地轉過脖子，看到鄭重跪拜的裴時鳶，神情恍惚了好一會兒。
隨著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他臉上也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旋即轉頭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良久。
裴時鳶踉蹌起身，扶著牆，踉蹌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推開未來得及鎖上的門，她只想把自己鎖在房間嚎啕大哭一場。
可剛進屋，就看到陸無尤正乖乖地看著自己。
剛醞釀在喉間的哭聲，當場就憋了回去。
她有些憤懣：「你怎麼偷跑到我房間了？」
「我都看到了。」
「我說你怎麼偷跑到我房間了！」
「我都看到了！」
「你！」
裴時鳶憤怒得有些崩潰，攥住陸無尤的手腕就把他朝屋外扯：「出去！」
陸無尤卻翻手插上了房門裡面的鎖。
「嫂嫂！」
「你……」
「我有辦法幫他按時把貨運回來。」
「啊？」
裴時鳶愣住了，一度懷疑自己幻聽：「你，你剛才說什麼？」
陸無尤重複了一遍：「我說，我有辦法幫他按時把貨送回來。」
裴時鳶急切問道：「什麼方法！？」
「這個你別管！你求求我，我就幫他把貨送過來。」
陸無尤知道禍是自己惹出來的，這次他恰好能幫忙，斷不可能見死不救。
可這麼艱巨的事情，必定能刷出來超大額任務。
得讓嫂嫂張嘴啊！
裴時鳶只覺他在戲耍自己，頓時有些惱怒：「無尤！我現在很亂，你不要再給我開玩笑了。」
「我求求你求求我吧！」
「你，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嫂嫂！」
陸無尤終於想好了說辭：「你知道我最看不慣你什麼麼？」
裴時鳶忿忿地看著他：「什麼？」
「你明明把我當自己人，卻有什麼事情都自己憋在心裡，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幫你？」
「可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我求你，你也不可能……」
「只要你求我！就算你想要我的命，我都給你！」
少年人突如其來的承諾像是告白。
裴時鳶本來就混亂的怒氣頓時煙消雲散。
雖然心中慌亂。
但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
她嘴唇動了動，終於還是說出了那句話：「無尤，我求你，幫叔父把貨按時拉回來。」
【提示】：收到裴時鳶的請求，幫朱凌樾把貨物按時拉回京都。
【難度】：5000（在這個時代，逆狂風行船的難度，未必比摘下天上星星簡單太多）
【風險】：100（任務失敗，罪責不在你，但卻會讓你失去一些你不想失去的信任）
【完成獎勵】：15300日苦修
陸無尤舒服了：「我答應你！」
裴時鳶不知道為什麼他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有一種解脫感，只知道這四個字沉甸甸的，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她忍不住說道：「無尤，我自問沒有幫過你什麼大忙，你為什麼要這樣？」
「你管我！」
「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我怎麼對你，你也能以同樣的方式對我。」
「……」
裴時鳶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他說只要自己求他，他可以把命給自己。
同樣的方式。
只要他求自己，自己也應該……
他肯定不會要自己的命。
但肯定想要別的東西。
如果他要了。
自己……應該給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