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絕不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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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一個很反直覺的情況,對於藍道行招供並指認徐階這個事,嘉靖皇帝可能比大多數官員知道的還晚。

  因為作為每天向皇帝提供情報匯總的機構,東廠是按照正規程序,按部就班的奏報上來的。

  眾所周知,正規程序一般都比小道消息的速度慢。

  到了第二天清晨,宮門打開後,馮保才把今日情報送進西苑。

  但馮保也沒直接向嘉靖皇帝奏報,而是交給了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

  因為這次情報內容太重要,馮保擔心自己面對皇帝詢問時出錯,所以就請黃太監代為奏報了。

  然後一直等到中午,熬夜修煉的嘉靖皇帝才起了床,看到了藍道行的招供。

  嘉靖皇帝的反應十分錯愕,因為這情況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完全沒有想到過,藍道行會直接指認徐階。

  在嘉靖皇帝的想法裡,藍道行無論認罪不認罪,都算是正常情況。

  可藍道行偏偏明明白白的招認,是受了徐階指使,這就讓事情變得極為詭異了。

  藍道行有這個必要嗎?又是誰給他這樣招供的動機?

  嘉靖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便忍不住對黃太監說:「朕總感覺,有人在逆天而行。」

  如果不是非常熟悉嘉靖皇帝的人,可能就聽不懂這句雲山霧繞的話。

  嘉靖皇帝的意思就是,他這個皇帝就是大明的天道,如今天道要讓徐階上位,取代年老的嚴嵩。

  結果徐階總是莫名其妙的被阻擊,總是弄不過嚴黨,距離上位總是差一口氣。

  黃太監當然知道,導致「逆天」結果出現的關鍵人物就是白榆,但是出于謹慎,他沒有拿白榆當話頭。

  畢竟白榆身上還有星宿BUFF,一樣是人形祥瑞,能不沾惹就不沾惹。

  隨即黃太監又聽到嘉靖皇帝自言自語說:「難道徐階真有這麼蠢,連藍道行也管不好?」

  其實作為與多方都有密切接觸、又一直中立的人,黃太監已經看到了真相的一角。

  他隱隱然覺得,出現現在這種局面的原因可能就是一點。

  在嘉靖皇帝和藍道行徐階兩邊之間,互相認為是對方散布的流言,但其實散布流言的另有其人,然後利用認知差鑽了空子。

  但多年的經驗告訴黃太監,此時要看破不說破,不要試圖去當那個點破窗戶紙的人。

  那樣做費力不討好,還會樹敵,對自己毫無意義。

  甚至還有可能會讓嘉靖皇帝覺得,自己在看他的笑話。

  當太監的,哪能表現得比皇帝更聰明呢?所以乾脆就和嘉靖皇帝一起糊塗算了。

  最後黃太監也沒有幫著嘉靖皇帝分析,只問道:「是否召徐階前來質詢?」

  嘉靖皇帝擺了一下手,「暫時不見了!但你將東廠送來的藍道行口供給西苑諸臣傳示,讓他們都看看!」

  黃太監心裡覺得,皇帝這做法就是養蠱,便領命而去。

  按照一般慣例,傳示西苑諸臣,都是從首輔嚴嵩開始。但今天黃錦心裡莫名產生了一個惡趣味,先來到了徐階的直廬,要看看徐階的反應。

  看完藍道行的口供,徐階的腦子像是遭受了一記重槌,當即就懵住了,差點失去了思考功能。

  徐次輔實在理解不了,藍道行攀誣自己的動機何在?

  先前已經觸怒了首輔,現在又污衊自己這個次輔,藍道行能得到什麼好處?真的是活膩了嗎?

  就算有人想屈打成招,在三堂會審、那麼多人盯著的情況下,也沒那麼容易啊。

  藍道行說到底也是與皇帝有密切關係的體面人,刑部也不可能真往死里打。

  徐階放下了藍道行的口供,急切的對黃錦說:「我要求見帝君!」

  黃太監卻答道:「皇爺有諭在先,今日靜修,不見大臣。」

  徐階頭腦一片空白,陷入了近二十年來最大的迷茫。

  要說應對辦法,肯定有兩種路數。第一種是傾盡全力的與嚴黨死磕,不成功就成仁;第二種就是立刻找到首輔嚴嵩,跪地求饒,換一個緩衝。

  在過去,無論情勢如何,徐階都能很自信的判斷,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但現在他似乎徹底喪失了判斷能力,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不知道該選哪一種。


  看著徐階的窘態,黃太監似乎有點惻隱,就問了一句:「次輔要不要向宮外傳話?我可以幫你傳送。」

  徐階回過神來,苦澀的笑了笑,「罷了罷了,一切聽天由命,我是一點神念也不想動了。」

  宮外的好大兒肯定已經收到消息了,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反正自己不想費心費力了,等待結果就是。

  從徐階這裡出來,黃太監又來到了首輔嚴嵩直廬。

  看著滿臉意外的嚴首輔,黃太監忍不住調侃道:「這兩年來,你們嚴家似乎一直受到莫名的托舉。真不知道是何等俊彥人物,竟然有本事托舉你們嚴家。」

  嚴嵩嘆道:「老夫內心深思,其實福禍難料,風暴之下,半點也不由人。」

  然後黃太監又去了另一個大學士袁煒的直廬,在這裡就多停留,都知道袁煒在內閣大多數時間就是擺設。

  將藍道行的口供傳示完畢後,黃太監料想嘉靖皇帝這兩日肯定不會見大臣,就出宮了,他決定在外宅住兩三天。

  主要是為了方便監控外朝的動靜,如果出現了什麼問題就要及時向皇帝稟報。

  這二三十年來,黃太監就這麼一直承擔著類似於朝廷穩定器的作用,頗有一種這個朝廷沒散架全靠咱黃某人在中間裱糊的感慨。

  不過在這天,朝廷各衙門反而很安靜,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寧靜。

  果然到了次日,數十份彈章如同暴風驟雨般的出現在通政司,矛頭齊齊指向了嚴世蕃和其他嚴黨骨幹。

  通政司里自然也有嚴黨的人,立刻將情況告知嚴府,並且抄了一份彈劾嚴世蕃奏疏的節略送過來。

  此時小閣老嚴世蕃宿醉未醒,門客羅龍文收到了這些消息。

  感覺事態有點嚴重,羅龍文也顧不上小閣老會不會發脾氣,闖到內院,硬生生的把嚴世蕃叫醒了。

  猛然驚醒的嚴世蕃只覺得頭疼,暴怒的說:「你最好真有要緊大事!」

  羅龍文答道:「今日徐階那邊的人都瘋了,完全不留餘地的上了幾十份彈章!其中有五名御史彈劾小閣老你!」

  嚴世蕃揉了揉額頭,又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跟我有什麼關係?」

  羅龍文無語,你被彈劾了,你居然說跟你沒關係?

  嚴世蕃又道:「這都是白榆惹出來的麻煩,叫他去收拾局面。」

  羅龍文又一次感到,嚴世蕃真的老了。從思維到行動力,從活力到敏感性,在各方面都呈現出全面衰老的態勢。

  於是羅龍文苦勸道:「徐階那邊已然傾巢而出,小閣老你焉能置身事外?」

  嚴世蕃嘆口氣說:「那就把白榆請來商議。」

  以白榆如今的地位,自然不能隨便打發個家奴去請,所以只能羅龍文這個嚴府首席門口出馬了。

  探花編修白榆正在翰林院隔壁鑾儀庫班房外的樹蔭底下,悠哉游哉的在躺椅上打盹。

  羅龍文急切的說:「白探花!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打盹!」

  羅龍文只覺得心累,小閣老嚴世蕃那邊漫不經心,白探花這邊貌似也沒當回事,感覺只有自己在緊張。

  白榆睜開眼,笑道:「羅先生有何指教?」

  羅龍文二話不說,扯著白榆就往外走,「小閣老請你過去!」

  翰林院在皇城外東南,小閣老的嚴府在皇城正東,兩地之間距離很近。

  兩刻鐘後,白榆就坐在了嚴世蕃的對面。

  嚴世蕃不耐煩的說:「繁文縟節和客套話就免了,你就直接說怎麼辦吧?」

  白榆也就言簡意賅的說:「很簡單,小閣老你到都察院自首去吧,刑部也行。」

  「什麼?」嚴世蕃那一臉木然終於有所動容,霍然站了起來,「你讓我去自首?」

  白榆解釋說:「自首認罪可以變被動為主動,又可以在帝君心裡博取同情分。

  而且都察院左都御史萬寀、刑部尚書鄢懋卿都是我們自己人,後續事宜很好操作。」

  「我嚴世蕃怎能自首?」嚴世蕃突然爆發了,怒吼道,「我絕對不會低頭認慫,成為別人眼裡的軟蛋和笑柄!」

  白榆反駁道:「小閣老你藉機全身而退,實現軟著陸,平安下台,這不是挺好嗎?」

  嚴世蕃繼續喝道:「不可能!如果朝廷要治我的罪,就來抓我,審我!但我絕對不會為了一點,主動自首認罪!」

  看著有點神經質的嚴世蕃,白榆滿心都是無奈,都這把歲數了,還要什麼臉啊?

  再說除了小閣老本人,誰會在乎小閣老這所謂的臉面,政敵都恨不得弄死而後快好吧?

  於是白榆也站了起來說:「既然小閣老不願意自首,那就在家等著吧。在下這就去行動,先告辭了!」

  說完白榆就離開了嚴府,但沒有回家,也沒有去找別人,反而帶著一群家丁來到黃太監的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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