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新年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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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白榆是京城土著,但過年節奏完全是按照官場模式來的。

  在大年初一這天,白榆以收飛帖和接見親近賓客為主。

  到了大年初二,白榆就按照約定,來到嚴府拜年。

  雖然白榆已經在為後嚴黨時代做準備了,但在當下,表面功夫還是要堅決維護的。

  首輔嚴嵩這幾日都在家休沐過年,當白榆看到嚴嵩時,暗自吃了一驚。

  這才一個多月沒見,嚴首輔氣色明顯衰敗了許多,已經沒什麼神采了。

  仿佛在突然之間,就從一個還算矍鑠的老人變成了搖搖欲墜的朽木。

  白榆想了想,可能是嚴首輔年前被嘉靖皇帝打擊到了。

  大概嚴首輔以為,憑藉多年功勞苦勞,以及君臣情分,總能換個體面退休。

  可是就這麼一件小事,嘉靖皇帝也不願意乾脆利落的順水推舟,讓嚴首輔的心情比京城寒冬還要冷。

  自己二十年的兢兢業業付出,幾乎放棄了所有私人享受,這值得嗎?

  甚至連個痛快也不給,反倒是莫名其妙封賞了一個「上柱國」,這種謎之操作,除了讓人煎熬之外毫無意義。

  與嚴首輔見過禮後,白榆又對坐在旁邊的小閣老嚴世蕃行了個禮。

  此時嚴世蕃形象十分頹廢,雙眼半睜不睜,醉醺醺的活像個酒蒙子。

  白榆又是暗自嘆口氣,只看嚴氏父子這氣色,就已經是敗亡之相了。

  招呼了白榆落座後,嚴首輔卻把好大兒嚴世蕃轟了出去,只留下白榆單獨談話。

  然後嚴首輔開口道:「老夫一直在等你。」

  白榆又站了起來,恭敬的答道:「晚生何德何能,可以勞駕閣老掛懷。」

  嚴嵩又擺了擺手說:「不必見外,老夫想問你一個問題,最終帝君能讓老夫體面致仕麼?」

  白榆頓時就有點心虛,嚴首輔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嚴首輔已經知道,自己在年前偷偷使絆子,阻止他辭官了?

  白榆一邊在腦子裡琢磨著,一邊選了一個最穩妥的回答:

  「關於閣老去留,全在帝君一念之間,晚生哪敢妄自揣測帝聖意?」

  嚴首輔卻封住了白榆的所有迴避,嚴肅的說:

  「這天下還有你不敢揣測的東西?而且老夫剛才也說過,不要見外!

  你梗不要說什麼你對帝君不夠了解,所以無從猜起之類的話。

  老夫敢斷定,你白榆必定是天下對帝君揣摩最深的人之一!

  如果不是對帝君知之甚深,近兩年來你如何能做成了一件又一件事情?

  不說其他,就說在前年的時候,滿朝文武誰敢完全押注在裕王府?」

  看著較真的嚴嵩,白榆不禁唉聲嘆氣,看來如果不說點實話,今天就走不了。

  面對這樣狀態的嚴嵩,欺騙糊弄是沒有意義的。

  斟酌了一會,白榆坦誠的說:「如果不出意外,首輔你應該可以平安體面的被放歸林泉。

  天下沒誰能有徹底自我否定的勇氣,帝君也不例外。

  如果帝君對首輔你治罪,那就相當於自摑耳光,徹底否定了前二十年。

  但是,但是......」

  聽著白榆的分析,嚴嵩本來心情寬鬆了不少,但是又聽到白榆口裡冒出了「但是」,便急忙問道:「但是什麼?」

  白榆再次答道:「但是,小閣老全身而退的難度卻很大。

  國事如此艱難,即便帝君不願意徹底否定前二十年,也會尋思推出一個背黑鍋的人,難道還有比小閣老更合適的嗎?

  首輔你大部分時間都在西內入直,外界很難直接接觸到首輔,可能對首輔沒有直觀印象。

  但宮外的小閣老多年來行事略有張揚,可以說非常招人嫉恨,是極好的背黑鍋人選。

  只要帝君將小閣老治罪,就足以大快人心,最大限度的挽回口碑。

  就好比三國時的曹孟德對糧草官說,借汝人頭一用。」

  嚴首輔心有戚戚,哀嘆道:「最是無情帝王家。」

  因為白榆這些分析完全符合嘉靖皇帝的性格特徵和行為模式,讓嚴首輔感到了強烈的「真實感」。


  而後嚴首輔又道:「我父子在中樞為帝君效命二十年,自忖忠心不二。

  如今只求一退路,都要被帝君反覆盤算得失,委實情何以堪。」

  白榆沒有吭聲回應,心裡默默吐槽,難道你嚴閣老就是小白兔了?

  夏言、丁汝夔、李默、楊繼盛等等想求一退路時,你嚴嵩給了嗎?所以你一個史詩級的奸臣,就別在這裝純了。

  嚴首輔長吁短嘆了一番後,便又提起精神,對白榆道:

  「他日如果東樓罪刑加身時,還望你能伸出援手。

  老夫別無所求,只求能保住他性命即可。」

  白榆不太想承諾接這種高難度的爛活,推脫說:「首輔未免太高看晚生了,晚生哪有這種能耐?

  再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晚生以後還不知道自身是什麼命運。」

  嚴首輔又道:「依老夫看來,你與其他人不同,搭上裕王府後,自保當無問題。

  而且老夫敢斷定,如果有人要取東樓之性命,那必定就是徐階。

  而如今滿朝上下,似乎只有你能拿捏徐階,很多次事實可以確定這點。

  因而老夫可以推斷,真要到了那一步時,也只有你能救下東樓的性命。」

  白榆眨了幾下眼,嚴首輔這邏輯分析的思路清晰程度,簡直不像是八十多歲的昏庸老頭,誰說嚴首輔已經老糊塗了?

  而後白榆又聽到嚴首輔語氣不明的說:「老夫已經有很多年沒有懇求別人了,也很少有人會拒絕老夫的請託。

  如果不是你有這種特質,今日老夫會懇求你麼?」

  雖然嚴嵩已經想跑路了,但只要還沒跑路成功,他就仍然還是首輔。

  無奈的白榆苦著臉說:「真要到了小閣老出現性命之危的時候,那就是結構性體系性的崩塌。

  而晚生好似一個修補匠,哪能扛住這種崩塌,並把小閣老從裡面解救出來?」

  嚴嵩對門口的僕役比劃了一下,然後就有四名家丁,共同用木槓扛著一個小箱子進來。

  這小箱子真不大,或者稱為匣子更為合適,長寬都不到一尺,高度不到五寸。

  四名壯漢一起賣力氣扛著這么小的箱子,這反差場面看起來十分滑稽。

  小箱子或者說匣子被放在白榆面前,然後家丁逕自打開了蓋子。

  然後在一瞬間,白榆就感到自己被金光晃瞎了眼——不是形容,就是物理意義上的描述。

  在小箱子裡,整整齊齊的堆著四塊金磚,四塊真正的金磚,每塊都是像普通磚頭般大小的黃金。

  白榆兩輩子從來沒親眼見過這樣形狀的黃金,一時間微微失神。

  耳邊又傳來了嚴首輔的低語:「每塊五十斤,四塊共計二百斤,今天你可以全部帶走,而且這只是定金。」

  聽到這個重量,白榆再次恍惚,兩世為人第一次聽說,黃金用「斤」來做單位。

  是二百斤,不是二百克、二十克!還只是定金?

  而且白榆終於理解,為什么小小箱子需要四名家丁一起扛著了,原來這就是黃金的密度。

  回過神來後,白榆仿佛精神得到了升華,長嘆道:

  「雖然晚生只是個修補匠,但也可以嘗試只手補天啊。」

  嚴首輔似乎又老了幾歲,點頭道:「東樓就託付給你了,只求你全力出手相救。」

  怎麼整的跟託孤似的?白榆又有點後悔接下這爛活了,自己怎麼就沒能抵擋住二百斤金磚的魅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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