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摳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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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總憲終究還是斷了氣,這位因為被人指責連續四十三天不上衙,就強行抱著病軀工作的老人,終於倒在了工作崗位上。

  現場一片兵荒馬亂,似乎每個人都在驚慌失措,但又每個人都不想負責。

  最後還是有一定處置緊急事務權限的西城總探錢千戶擔起了責任。

  他所能做的也就是三板斧,保護現場,限制出入,緊急奏報朝廷。

  至於太醫院的醫士,也象徵性去叫了。

  左都御史品秩與六部尚書等同,是朝廷里最為重要的官員之一,在文官里的政治地位能排到前幾位。

  所以周總憲突然當眾暴斃,絕對是一件能震動朝廷的大事。

  周總憲是上午死的,昨晚修仙的嘉靖皇帝是中午醒的,調查組是下午到的。

  奉旨主審的官員是刑部尚書鄭曉,其他還有代表武官的成國公朱希忠,代表太監和東廠的馮保。

  這個規格堪稱頂級,足以配得上死者左都御史的身份。

  白榆也沒預料到,今天竟然會搞成這樣的局面,「打敗」周總憲才只是一個開始。

  在他的設想里,用極限施壓進行訛詐,逼迫周總憲讓步,就可以進行勝利結算了。

  一個小小總旗兼縣學生員能讓左都御史後退,誰敢說自己沒贏?

  結果周總憲玩不起當場嘎了,完全破壞了所有計劃。

  「我冤枉啊,我真冤啊!」白榆見到鄭曉、朱希忠、馮保,開口就大聲鳴冤。

  刑部尚書鄭曉嚴厲的訓斥說:「你先閉嘴!問你什麼就答什麼!」

  能在都察院、刑部做官的人,多少有點正直名望,如此才能應付公議。

  當然也有例外,比如鄢懋卿這樣的,所以嚴黨被斥為奸黨真不是沒原因,一直在全方位的破壞體制規則。

  鄭曉鄭大司寇至少名聲很剛正,還阻止過嚴黨迫害其他大臣,並不依附嚴黨。

  當然,能坐到這個主管司法的位置又不依附嚴黨,鄭尚書也有自己的本錢。

  一是在學術上名望很大,是當世有名的經學家。二是出自科舉大省浙江,朝廷中浙江官員多,鄉黨勢力強大。

  作為一名資格很老、經驗豐富的官僚,鄭尚書不會像那些沒水平的庸官一樣,只會拍案大喊「從實招來」。

  鄭尚書審案風格是善於挖掘細節,然後從細節中還原真相,很有學術大佬的風範。

  所以喝止了白榆的亂喊亂叫後,鄭尚書問出了第一個細節問題:

  「在周總憲臨終前的最後時刻,你對周總憲說了什麼?」

  白榆茫然的說:「在那個時候,我沒說話啊。」

  鄭尚書咄咄逼人的質問:「不肯正面回答?你想隱瞞什麼?

  你是不是害怕被判定,是你直接將周總憲氣死的?」

  白榆連忙補充道:「在周總憲臨終前,最後一個與周總憲說話的人確實不是我。

  當時錢長官對周總憲進行安撫,正說著什麼『算了算了都不容易』之類的話。

  誰能想到周總憲連這樣暖心的話都承受不住,當場暗疾發作身亡。」

  在旁邊負責看押白榆的錢千戶:「......」

  真是晦了個大氣!就知道沾惹上白榆准沒好事!

  周總憲你就不能晚死一會兒?這不會影響自己仕途吧?

  鄭尚書連續喊了幾個在場的人過來,證明確實如同白榆所說,最後一個和周總憲說話的人確實不是白榆。

  鄭尚書也沒想到,第一發摳細節居然徹底摳了個空。

  深吸一口氣後,鄭尚書又問道:「那麼在周總憲臨終前,是不是只有你和錢千戶兩人與周總憲說話?」

  白榆承認道:「確實如此。」

  鄭尚書抓住了另一個細節問道:「常言道,雙拳難敵四手。

  正是在你們兩人刻意一唱一和、共同擠兌之下,導致周總憲招架不住,又引發情緒激動,你承認否?」

  錢千戶只感到心累,這個世界還是毀滅吧!自己好端端的,居然就成了從犯!

  白榆高聲反駁道:「大司寇不能以偏蓋全!不是只有我們二人說話,而是在場其他人不肯說話!


  當時我邀請在場的御史們站出來說公道話,一連點名五六個人,全都不肯出面!

  所以並非是我和錢長官兩張嘴欺負一張嘴,而是別人不願意說話,我們又有什麼辦法?」

  鄭尚書又暫停了審問,喊了在場人證。

  再次確認,當時白榆確實請別人發言,但無人響應,不存在白榆和錢千戶強行二打一的情況。

  鄭尚書只覺得今天這場審問太不順利了,完全沒按自己預想的路子走。

  有點不忿的質詢道:「當時你說請別人說公道話,是想讓別人向著你發言吧?」

  白榆連忙感謝說:「多謝!原來大司寇的潛意識裡也認為,只有向著在下說話才是公道啊!」

  鄭尚書:「......」

  臥槽!這個小年輕似乎也是個細節怪!自己稍不留神,就被抓住了一點漏洞!

  鄭尚書又想了想,從另一個方面切入說:「無論如何,當時正在與周總憲正面對峙的人,是不是你?」

  白榆鄭重其事的糾正說,「大司寇此言不妥,當時並不存在對峙。

  我這邊只有二十來人,而周總憲調動了二百禁卒,人數幾乎是我的十倍。

  《孫子兵法》雲,十則圍之,所以當時現場情況是,周總憲包圍了我!

  二百對二十,所以這根本不是什麼對峙,就是實打實的包圍和被包圍!

  這個細節很關鍵,決不能錯!我是被包圍,不是對峙!」

  有理有據,甚至還不惜引經據典,進行了詳細論證。

  包圍和對峙這兩個詞之間,一聽就知道性質截然不同。

  審到這裡,在旁邊陪著的成國公朱希忠和太監馮保一起忍俊不禁的笑了出來。

  按照拼湊出的細節,今天現場情況似乎是這樣:

  首先,周總憲親自帶人在都察院門房包圍了白榆。

  其次,整個都察院集體失聲,認為周總憲不公道,所以沒人站出來幫周總憲說話。

  然後,周總憲雖然人多勢眾,但卻一直慫的不敢動手,情緒不斷內耗。

  最後,因為沒人幫腔,不敢進也不想退的周總憲反而被氣死了。

  這都不像是現實里的案件,更像是搞笑話本里的段子!

  在負責調查的三人中,鄭尚書的立場天然偏向於同為官僚士大夫的周總憲。

  但對於成國公和馮太監來說,當然不介意看文官的樂子。

  但鄭尚書就陷入了沉默,這細節怎麼越摳越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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