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殘橋上的聖女
第一安全營地只給了他們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里，醫棚已經換了兩副染血的布簾。傷者一撥接一撥地被抬進去，能走的人領了水和乾糧，又匆匆踏上下一段路。英雄殿的執事守在營門旁邊，身份牌貼上暗石，青紋亮過，便放人進出。
法奧坐在柵欄內側，肩背仍舊有些發僵。被他背來的那個傷者已經醒了，醫官說腿暫時保住了，但後續能不能繼續試煉，還得看夜裡發不發熱。灰衣考生守在棚外，不時回頭張望，像是有話要說，又怕打擾了人家。
柳聞抬頭看了看天色，壓低聲音道：「再歇一刻鐘，前面的人就要過橋了。「
米雁正在重新束箭：「法奧的肩膀還沒緩過來。「
「我能走。「法奧把水囊塞回腰間，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臂。
索爾靠在木柱旁邊，望著醫棚門口。幾個沒有勢力歸屬的考生排在廊下，有人疼得臉色煞白，仍得先把姓名和同伴交代清楚。醫官聽完之後，按傷勢輕重把最重的先抬了進去。
鍾牌第二次響起，柳聞立刻站起身來：「路開了。「
外圍一營開放了通往中段路線的通道。前方是一片古林與廢墟交錯的斜坡，坡下有一條舊河道，河上架著一座斷裂的石橋。橋後方的霧更濃了，隱約能看見廢城的外緣。執事說那是通向第二標記點的近路，若是繞行，要多走半日，還會經過試煉獸的巢穴。
近路面前很快擠滿了人。
石橋從中間斷開，斷口處只剩下幾塊斜斜搭著的舊梁。橋面上布滿了裂紋，橋下翻湧著一條源力亂流。青灰色的光帶無聲捲動，偶爾撞上石壁，便濺起一片細碎的光屑。那些光屑落到地面上，草葉立刻枯黑捲曲。
有人扔了一截木棍下去。木棍剛觸到亂流，便被絞得粉碎。
齊遠咽了咽口水：「這叫近路？「
米雁往橋下看了一眼：「繞過去要半日，難怪都堵在這裡。「
橋頭已經有好幾隊人在爭執。一隊想先過，一隊說要等英雄殿的執事來修橋，還有人提議讓境界高的先衝過去，把繩索綁到對岸。可橋面根本承不住太多人，誰先上去都可能連累後面的人。
柳聞看向法奧：「法奧，你跳得過去嗎？「
法奧估算了一下距離。若是空身全力一躍，或許能勉強落到對岸；可背著黑劍、帶著隊伍和傷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自己能過去，不代表隊伍也能過去。「法奧道。
索爾蹲在橋頭，手掌貼近石面，卻沒有碰上去。橋下的亂流讓整座石橋都在輕輕震動。他看了一會兒，道：「左邊那段舊梁還能撐得住，右邊只剩一層皮了。「
柳聞問：「能撐幾個人？「
索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橋面，又看了看橋下亂流撞擊的間隔，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前三丈可以單人走。中段要等震動過去再走。最後一段……「
「最後一段怎樣？「
「斷得太快，我拿不準。「
幾名同盟會武者的臉色都變了。連索爾都說拿不準，誰還敢輕易上去？
就在這時，橋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霧裡有人影晃了一下。眾人望過去，只見一名白衣少女從對岸殘牆後走了出來，背上伏著一個昏迷的年輕考生。她的衣擺被亂流捲起的風割開了幾道口子，腳下踏在橋面最窄處，身體卻穩得出奇。她身後沒有儀仗，也沒有護衛，只有一條用布帶臨時綁住的藥箱掛在腰側。
法奧認出了她。
靈月。
橋頭有人喊：「別過來！橋要塌了！「
靈月沒有後退。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裂紋，道：「我知道。「
她的聲音不高，卻穿過橋下的亂流傳了過來。
背上的傷者動了一下，像是快要滑落了。靈月用肩膀把他頂住，把藥箱往前挪了挪，騰出一隻手扶住橋側的殘柱。那殘柱也裂得厲害，指尖一碰便落下細細的石粉。
法奧幾乎沒有多想，已經衝上了橋面。
「法奧！「齊遠喊了一聲。
橋面在腳下晃動。第一段舊梁確實還能撐，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張繃緊的弓弦上。法奧沒有拔劍，只把重心壓到最低，趕到斷口前，伸手扣住一塊斜梁。他用身體穩住橋面，朝靈月道：「把人先給我。「
靈月搖了搖頭：「不能橫移。他肋骨斷了，亂換背會刺進去。「
法奧手指猛地收緊。
索爾在橋頭喊道：「別讓她停太久！左梁受力在往下走！「
「還有多久？「法奧問。
索爾盯著橋面上的裂紋：「不知道。比剛才快了。「
法奧腳下的橋面又往下沉了一寸，石粉從裂縫裡簌簌地往下掉。橋頭的人開始往後退，生怕整座橋忽然塌下去。
靈月卻沒有慌張。她看了一眼橋兩側的人，快速說道：「三人一組，先輕傷後重物。不要跑，按我數的節奏走。亂流撞橋的時候停，退潮的時候走。「
一名宗門少年急了：「你人在橋上，怎麼指揮？「
靈月道：「因為我聽得見。「
她閉上眼睛，下一瞬睜開：「停。「
橋下亂流轟然撞上了石壁。整座橋猛地一震，法奧用肩膀死死頂住斜梁，掌心被石棱劃開了一道口子。幾個已經踏上橋面的考生臉色煞白，卻因為那一聲「停「而沒有繼續往前沖。
靈月道：「走。「
三人立刻通過了第一段。
「停。「
又一次撞擊。
「走。「
她數的節奏分毫不差。法奧撐在斷口處，感到橋面的重量一陣一陣地壓到自己身上。他只能頂住最後那塊斜梁，讓裂口慢一些往下塌。黑劍貼著脊背，每逢橋身震動便重重地撞一下。
索爾也上了橋。
他沒有走到法奧身邊，而是停在橋頭第二處裂紋前面，指揮後面的人分開踏點。米雁站在岸邊，用箭射斷了幾根垂下來的藤蔓，讓它們落到橋側形成臨時的扶帶。柳聞本想搶到前面去，卻被齊遠拽了一把，最後咬了咬牙，站到了第三組的末尾。
人一批一批地過去了。
第四組走到斷口的時候，一個背藥簍的少女忽然不動了。
她一隻腳踩在斜樑上，另一隻腳懸在半空，臉色白得嚇人。橋下的亂流剛好卷過，青灰色的光照到她臉上。後面的人不敢催，前面的人也沒法回身，整組人全堵在了橋中央。
靈月道：「看前面，別看水面。「
少女嘴唇直發抖，卻還是邁不出腳。
柳聞站在她身後，眉頭擰得很緊。法奧以為他會叫人讓開，柳聞卻把劍收回了鞘里，把劍鞘橫著遞了過去。
「抓著。「
少女沒有反應。
「你藥簍里裝的什麼？「柳聞問。
「回……回元草。「
「摔下去就全沒了。「
少女猛地抓住了劍鞘。
柳聞往前挪了半步，自己踩住裂開的石縫：「只看我落腳。我抬左腳，你也抬左腳。「
他平日裡總嫌隊伍走得慢，此刻卻一步一步地等著。少女跟著他跨過斜梁，走到對岸的時候，手指還死死扣著劍鞘不松。柳聞把劍抽回來，掌心被她指甲掐出了幾道紅痕。
齊遠在橋頭看得直樂：「你還會帶人走路？「
柳聞回頭瞪了他一眼：「閉嘴，下一組。「
橋下的亂流越來越急了，青灰色的光帶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動著，撞擊的間隔越來越短。靈月背上的傷者呼吸紊亂，頭垂在她肩上一晃一晃的。她沒有把人交給別人，也沒有讓教廷的隊伍先護著她出去，只是一遍一遍地數著節奏。
法奧看見她額角的汗水滑進鬢邊。那汗很快被亂流的風吹乾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你先過去。「法奧道。
「還有兩組。「
「橋撐不住了。「
「所以不能亂。「
靈月沒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橋面裂紋和傷者呼吸之間。橋上的風把她的袖口吹得貼在手腕上，露出指節上一片細小的擦傷。
最後一組上橋的時候，斷口處傳來一聲清脆的裂響。
索爾猛地抬起頭：「最後一段要斷了。「
「多久？「法奧問。
索爾嘴唇動了動，沒能給出答案。橋面的裂紋不是按固定節奏走的，亂流每一次撞擊都在改變它。
靈月也聽見了。
她忽然把腰間的藥箱摘了下來，朝著對岸拋了過去。教廷的醫官一把接住藥箱，臉色大變：「殿下！「
靈月沒有回頭，只對法奧道：「你能穩住左梁，我走右邊。「
「右邊只剩一層皮了。「
「所以重的不能走。「
法奧看著她背上那個人。那人比她高出半頭，昏迷之後全身重量都壓在了她肩上。
「你背著他，不輕。「
靈月把布帶重新繞緊，聲音平淡：「我知道他有多重。「
亂流再次撞上橋身。右側橋面塌下去一塊，碎石落入青灰色的光帶里，瞬間消失無蹤。橋頭響起一片驚呼。
靈月卻在撞擊之後的空隙里踏了出去。
她沒有走法奧穩住的左梁，而是沿著右側殘存的邊緣一步一步地往前。每一步落下去之前，她都先凝神聽一瞬。法奧看見她腳踝在微微發抖，腳步卻沒有亂。走到最後三步的時候，右側殘邊忽然往下一沉，靈月身體一歪，背上的傷者滑出了半寸。
法奧撲了過去，左手扣住她腕間的布帶。
橋面猛地一沉。
黑劍在背後狠狠撞上他的脊骨，疼得他眼前一陣發白。索爾從另一側抓住斷柱，想分擔重量，卻被裂開的石面割破了手掌。齊遠和柳聞同時拉住了橋頭的藤蔓，米雁一箭釘住布帶的尾端，讓它不至於完全滑脫。
「走！「索爾低喝了一聲。
靈月借著這一下穩住了身體，最後兩步幾乎是踩著碎裂的邊緣過了橋。教廷的醫官一把接住傷者，她自己卻沒有立刻鬆手，而是回過身來，把法奧拽上了對岸。
就在法奧落地的剎那，橋的中段轟然斷開。
碎石墜入亂流，青灰色的光屑濺起來又落下去。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隨後才有人後知後覺地喘出了聲，像是剛剛把命從嗓子眼咽回去。
靈月把傷者放平，立刻跪坐下來檢查他的肋骨和腿傷。她的手很穩，方才在橋上發抖的腳踝卻被衣擺遮住了。醫官想勸她休息，她只道：「夾板。「
法奧站在旁邊，掌心的血順著指縫滴落下來。靈月看見了，抬手指了指一塊乾淨的布。
「按住。「
法奧照做了。
她先處理傷者。確認斷骨沒有刺入肺腑之後，才轉過頭來看法奧的手。聖光從她指尖亮了起來，光並不刺眼，像是清水裡浸過的月色。傷口邊緣的疼痛慢慢退了下去。
「你的劍氣很重。「靈月道。
法奧看了她一眼。靈月已經低下頭纏布：「橋上別總用手硬撐。手廢了，後面連劍柄都握不住。「
索爾站在幾步之外，手掌也被割傷了，卻沒有走近。他低頭望著橋下翻湧的亂流，像是在想自己剛才沒有算出來的那一段。
靈月把法奧手上的布結打好，又從藥箱裡取出一隻小瓶，沒有直接遞給索爾，而是放在了旁邊一塊乾淨的干石頭上。
「橋石割傷容易帶源力屑。洗過再包。「
索爾看向她。
靈月沒有催促，轉回去繼續處理傷者。索爾等附近的人散開了一些，才拿起藥瓶，把掌心裡的石屑沖洗乾淨。
對岸的執事這時趕到了，在殘橋兩側插下赤旗，不許後來的隊伍再上橋。已經過了橋的人把身份牌依次貼上暗石，青紋在石中匯成一道彎曲的光，停了幾息之後才慢慢散開。
靈月問清了傷者要被送往哪一處醫棚，借來筆紙，把斷肋、失血和腳傷分別寫在三張紙簽上，繫到了擔架的繩結上。她寫完最後一張，才發現法奧還站在旁邊。
「還疼？「她問。
法奧握了握纏好的手：「好多了。「
殘橋斷了之後，近路徹底變成了單向。已經過了橋的人只能往前，沒過橋的人只能繞行。霧氣從廢城的方向漫過來，帶著石灰和冷鐵的氣味。靈月把藥箱重新掛回腰側，確認傷者能被擔架抬走之後，才向法奧點了點頭。
「前面是第二安全營地。「她道，「如果你們還帶著傷者，別讓他們喝亂流邊上的水。「
「你也去那裡？「法奧問。
「傷者會去那裡。「
靈月已經轉過身，跟著擔架隊往霧中走去。她右腳落地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顯然方才在橋上扭到了腳踝，卻始終沒有走快，也沒有讓擔架隊停下來等她。
法奧走出幾步，看見她的右腳又頓了一下，便追上去接過了她腰側的藥箱。
靈月握住了箱帶：「我拿得動。「
「你腳扭了。「
「只是落地的時候震了一下。「
「剛才你也讓傷者別硬撐著走。「
靈月看著他。
法奧以為她會把藥箱搶回去，沒想到她鬆了手，只道：「別倒著提。裡面有兩瓶藥會漏出來。「
法奧趕緊把箱子扶正。
擔架隊到了殘牆背風的地方，靈月讓人停下來換手，自己也在石頭邊坐了片刻。她解開靴帶，腳踝果然腫起了一圈。法奧把藥箱放到她腳邊，翻了半天，沒有找到治扭傷的藥。
「藍蓋小瓶。「靈月道。
法奧找出三隻藍蓋瓶：「都是藍的。「
「最輕的那隻。「
他挨個掂了掂，第一次遞錯了，第二次才拿對。靈月倒出藥油，慢慢揉開了腳踝上的淤腫。
「這些瓶子比劍招難記。「法奧道，「你平時都記得住？「
「箱子是我自己放的。「
「要是別人打亂了呢？「
「所以不讓別人亂翻。「
法奧低頭看了看自己還伸在藥箱裡的手，趕緊抽了出來。
靈月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系好靴帶，起身試了兩步，確認能走，才從法奧手中接回了藥箱。
齊遠湊了過來，小聲問：「聖女平時也這麼忙嗎？「
米雁道：「我們也沒見過幾個聖女。「
齊遠道：「沒見過才問嘛。「
法奧望著霧中那抹白色的身影，直到擔架轉過殘牆才收回了目光。他把纏好的手握了握，布結緊了一點，掌心裡又滲出一小點紅來。
前路深處，廢城的輪廓更近了。
半個時辰里，醫棚已經換了兩副染血的布簾。傷者一撥接一撥地被抬進去，能走的人領了水和乾糧，又匆匆踏上下一段路。英雄殿的執事守在營門旁邊，身份牌貼上暗石，青紋亮過，便放人進出。
法奧坐在柵欄內側，肩背仍舊有些發僵。被他背來的那個傷者已經醒了，醫官說腿暫時保住了，但後續能不能繼續試煉，還得看夜裡發不發熱。灰衣考生守在棚外，不時回頭張望，像是有話要說，又怕打擾了人家。
柳聞抬頭看了看天色，壓低聲音道：「再歇一刻鐘，前面的人就要過橋了。「
米雁正在重新束箭：「法奧的肩膀還沒緩過來。「
「我能走。「法奧把水囊塞回腰間，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臂。
索爾靠在木柱旁邊，望著醫棚門口。幾個沒有勢力歸屬的考生排在廊下，有人疼得臉色煞白，仍得先把姓名和同伴交代清楚。醫官聽完之後，按傷勢輕重把最重的先抬了進去。
鍾牌第二次響起，柳聞立刻站起身來：「路開了。「
外圍一營開放了通往中段路線的通道。前方是一片古林與廢墟交錯的斜坡，坡下有一條舊河道，河上架著一座斷裂的石橋。橋後方的霧更濃了，隱約能看見廢城的外緣。執事說那是通向第二標記點的近路，若是繞行，要多走半日，還會經過試煉獸的巢穴。
近路面前很快擠滿了人。
石橋從中間斷開，斷口處只剩下幾塊斜斜搭著的舊梁。橋面上布滿了裂紋，橋下翻湧著一條源力亂流。青灰色的光帶無聲捲動，偶爾撞上石壁，便濺起一片細碎的光屑。那些光屑落到地面上，草葉立刻枯黑捲曲。
有人扔了一截木棍下去。木棍剛觸到亂流，便被絞得粉碎。
齊遠咽了咽口水：「這叫近路？「
米雁往橋下看了一眼：「繞過去要半日，難怪都堵在這裡。「
橋頭已經有好幾隊人在爭執。一隊想先過，一隊說要等英雄殿的執事來修橋，還有人提議讓境界高的先衝過去，把繩索綁到對岸。可橋面根本承不住太多人，誰先上去都可能連累後面的人。
柳聞看向法奧：「法奧，你跳得過去嗎？「
法奧估算了一下距離。若是空身全力一躍，或許能勉強落到對岸；可背著黑劍、帶著隊伍和傷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自己能過去，不代表隊伍也能過去。「法奧道。
索爾蹲在橋頭，手掌貼近石面，卻沒有碰上去。橋下的亂流讓整座石橋都在輕輕震動。他看了一會兒，道：「左邊那段舊梁還能撐得住，右邊只剩一層皮了。「
柳聞問：「能撐幾個人？「
索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橋面，又看了看橋下亂流撞擊的間隔，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前三丈可以單人走。中段要等震動過去再走。最後一段……「
「最後一段怎樣？「
「斷得太快，我拿不準。「
幾名同盟會武者的臉色都變了。連索爾都說拿不準，誰還敢輕易上去？
就在這時，橋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霧裡有人影晃了一下。眾人望過去，只見一名白衣少女從對岸殘牆後走了出來，背上伏著一個昏迷的年輕考生。她的衣擺被亂流捲起的風割開了幾道口子，腳下踏在橋面最窄處，身體卻穩得出奇。她身後沒有儀仗，也沒有護衛，只有一條用布帶臨時綁住的藥箱掛在腰側。
法奧認出了她。
靈月。
橋頭有人喊：「別過來！橋要塌了！「
靈月沒有後退。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裂紋，道：「我知道。「
她的聲音不高，卻穿過橋下的亂流傳了過來。
背上的傷者動了一下，像是快要滑落了。靈月用肩膀把他頂住，把藥箱往前挪了挪，騰出一隻手扶住橋側的殘柱。那殘柱也裂得厲害，指尖一碰便落下細細的石粉。
法奧幾乎沒有多想，已經衝上了橋面。
「法奧！「齊遠喊了一聲。
橋面在腳下晃動。第一段舊梁確實還能撐，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張繃緊的弓弦上。法奧沒有拔劍，只把重心壓到最低，趕到斷口前，伸手扣住一塊斜梁。他用身體穩住橋面，朝靈月道：「把人先給我。「
靈月搖了搖頭：「不能橫移。他肋骨斷了，亂換背會刺進去。「
法奧手指猛地收緊。
索爾在橋頭喊道：「別讓她停太久！左梁受力在往下走！「
「還有多久？「法奧問。
索爾盯著橋面上的裂紋：「不知道。比剛才快了。「
法奧腳下的橋面又往下沉了一寸，石粉從裂縫裡簌簌地往下掉。橋頭的人開始往後退，生怕整座橋忽然塌下去。
靈月卻沒有慌張。她看了一眼橋兩側的人，快速說道：「三人一組，先輕傷後重物。不要跑，按我數的節奏走。亂流撞橋的時候停，退潮的時候走。「
一名宗門少年急了：「你人在橋上，怎麼指揮？「
靈月道：「因為我聽得見。「
她閉上眼睛，下一瞬睜開：「停。「
橋下亂流轟然撞上了石壁。整座橋猛地一震，法奧用肩膀死死頂住斜梁，掌心被石棱劃開了一道口子。幾個已經踏上橋面的考生臉色煞白，卻因為那一聲「停「而沒有繼續往前沖。
靈月道：「走。「
三人立刻通過了第一段。
「停。「
又一次撞擊。
「走。「
她數的節奏分毫不差。法奧撐在斷口處，感到橋面的重量一陣一陣地壓到自己身上。他只能頂住最後那塊斜梁，讓裂口慢一些往下塌。黑劍貼著脊背，每逢橋身震動便重重地撞一下。
索爾也上了橋。
他沒有走到法奧身邊，而是停在橋頭第二處裂紋前面，指揮後面的人分開踏點。米雁站在岸邊，用箭射斷了幾根垂下來的藤蔓，讓它們落到橋側形成臨時的扶帶。柳聞本想搶到前面去，卻被齊遠拽了一把，最後咬了咬牙，站到了第三組的末尾。
人一批一批地過去了。
第四組走到斷口的時候，一個背藥簍的少女忽然不動了。
她一隻腳踩在斜樑上，另一隻腳懸在半空，臉色白得嚇人。橋下的亂流剛好卷過，青灰色的光照到她臉上。後面的人不敢催，前面的人也沒法回身，整組人全堵在了橋中央。
靈月道：「看前面，別看水面。「
少女嘴唇直發抖，卻還是邁不出腳。
柳聞站在她身後，眉頭擰得很緊。法奧以為他會叫人讓開，柳聞卻把劍收回了鞘里，把劍鞘橫著遞了過去。
「抓著。「
少女沒有反應。
「你藥簍里裝的什麼？「柳聞問。
「回……回元草。「
「摔下去就全沒了。「
少女猛地抓住了劍鞘。
柳聞往前挪了半步，自己踩住裂開的石縫：「只看我落腳。我抬左腳，你也抬左腳。「
他平日裡總嫌隊伍走得慢，此刻卻一步一步地等著。少女跟著他跨過斜梁，走到對岸的時候，手指還死死扣著劍鞘不松。柳聞把劍抽回來，掌心被她指甲掐出了幾道紅痕。
齊遠在橋頭看得直樂：「你還會帶人走路？「
柳聞回頭瞪了他一眼：「閉嘴，下一組。「
橋下的亂流越來越急了，青灰色的光帶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動著，撞擊的間隔越來越短。靈月背上的傷者呼吸紊亂，頭垂在她肩上一晃一晃的。她沒有把人交給別人，也沒有讓教廷的隊伍先護著她出去，只是一遍一遍地數著節奏。
法奧看見她額角的汗水滑進鬢邊。那汗很快被亂流的風吹乾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你先過去。「法奧道。
「還有兩組。「
「橋撐不住了。「
「所以不能亂。「
靈月沒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橋面裂紋和傷者呼吸之間。橋上的風把她的袖口吹得貼在手腕上，露出指節上一片細小的擦傷。
最後一組上橋的時候，斷口處傳來一聲清脆的裂響。
索爾猛地抬起頭：「最後一段要斷了。「
「多久？「法奧問。
索爾嘴唇動了動，沒能給出答案。橋面的裂紋不是按固定節奏走的，亂流每一次撞擊都在改變它。
靈月也聽見了。
她忽然把腰間的藥箱摘了下來，朝著對岸拋了過去。教廷的醫官一把接住藥箱，臉色大變：「殿下！「
靈月沒有回頭，只對法奧道：「你能穩住左梁，我走右邊。「
「右邊只剩一層皮了。「
「所以重的不能走。「
法奧看著她背上那個人。那人比她高出半頭，昏迷之後全身重量都壓在了她肩上。
「你背著他，不輕。「
靈月把布帶重新繞緊，聲音平淡：「我知道他有多重。「
亂流再次撞上橋身。右側橋面塌下去一塊，碎石落入青灰色的光帶里，瞬間消失無蹤。橋頭響起一片驚呼。
靈月卻在撞擊之後的空隙里踏了出去。
她沒有走法奧穩住的左梁，而是沿著右側殘存的邊緣一步一步地往前。每一步落下去之前，她都先凝神聽一瞬。法奧看見她腳踝在微微發抖，腳步卻沒有亂。走到最後三步的時候，右側殘邊忽然往下一沉，靈月身體一歪，背上的傷者滑出了半寸。
法奧撲了過去，左手扣住她腕間的布帶。
橋面猛地一沉。
黑劍在背後狠狠撞上他的脊骨，疼得他眼前一陣發白。索爾從另一側抓住斷柱，想分擔重量，卻被裂開的石面割破了手掌。齊遠和柳聞同時拉住了橋頭的藤蔓，米雁一箭釘住布帶的尾端，讓它不至於完全滑脫。
「走！「索爾低喝了一聲。
靈月借著這一下穩住了身體，最後兩步幾乎是踩著碎裂的邊緣過了橋。教廷的醫官一把接住傷者，她自己卻沒有立刻鬆手，而是回過身來，把法奧拽上了對岸。
就在法奧落地的剎那，橋的中段轟然斷開。
碎石墜入亂流，青灰色的光屑濺起來又落下去。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隨後才有人後知後覺地喘出了聲，像是剛剛把命從嗓子眼咽回去。
靈月把傷者放平，立刻跪坐下來檢查他的肋骨和腿傷。她的手很穩，方才在橋上發抖的腳踝卻被衣擺遮住了。醫官想勸她休息，她只道：「夾板。「
法奧站在旁邊，掌心的血順著指縫滴落下來。靈月看見了，抬手指了指一塊乾淨的布。
「按住。「
法奧照做了。
她先處理傷者。確認斷骨沒有刺入肺腑之後，才轉過頭來看法奧的手。聖光從她指尖亮了起來，光並不刺眼，像是清水裡浸過的月色。傷口邊緣的疼痛慢慢退了下去。
「你的劍氣很重。「靈月道。
法奧看了她一眼。靈月已經低下頭纏布：「橋上別總用手硬撐。手廢了，後面連劍柄都握不住。「
索爾站在幾步之外，手掌也被割傷了，卻沒有走近。他低頭望著橋下翻湧的亂流，像是在想自己剛才沒有算出來的那一段。
靈月把法奧手上的布結打好，又從藥箱裡取出一隻小瓶，沒有直接遞給索爾，而是放在了旁邊一塊乾淨的干石頭上。
「橋石割傷容易帶源力屑。洗過再包。「
索爾看向她。
靈月沒有催促，轉回去繼續處理傷者。索爾等附近的人散開了一些，才拿起藥瓶，把掌心裡的石屑沖洗乾淨。
對岸的執事這時趕到了，在殘橋兩側插下赤旗，不許後來的隊伍再上橋。已經過了橋的人把身份牌依次貼上暗石，青紋在石中匯成一道彎曲的光，停了幾息之後才慢慢散開。
靈月問清了傷者要被送往哪一處醫棚，借來筆紙，把斷肋、失血和腳傷分別寫在三張紙簽上，繫到了擔架的繩結上。她寫完最後一張，才發現法奧還站在旁邊。
「還疼？「她問。
法奧握了握纏好的手：「好多了。「
殘橋斷了之後，近路徹底變成了單向。已經過了橋的人只能往前，沒過橋的人只能繞行。霧氣從廢城的方向漫過來，帶著石灰和冷鐵的氣味。靈月把藥箱重新掛回腰側，確認傷者能被擔架抬走之後，才向法奧點了點頭。
「前面是第二安全營地。「她道，「如果你們還帶著傷者，別讓他們喝亂流邊上的水。「
「你也去那裡？「法奧問。
「傷者會去那裡。「
靈月已經轉過身，跟著擔架隊往霧中走去。她右腳落地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顯然方才在橋上扭到了腳踝，卻始終沒有走快，也沒有讓擔架隊停下來等她。
法奧走出幾步，看見她的右腳又頓了一下，便追上去接過了她腰側的藥箱。
靈月握住了箱帶：「我拿得動。「
「你腳扭了。「
「只是落地的時候震了一下。「
「剛才你也讓傷者別硬撐著走。「
靈月看著他。
法奧以為她會把藥箱搶回去，沒想到她鬆了手，只道：「別倒著提。裡面有兩瓶藥會漏出來。「
法奧趕緊把箱子扶正。
擔架隊到了殘牆背風的地方，靈月讓人停下來換手，自己也在石頭邊坐了片刻。她解開靴帶，腳踝果然腫起了一圈。法奧把藥箱放到她腳邊，翻了半天，沒有找到治扭傷的藥。
「藍蓋小瓶。「靈月道。
法奧找出三隻藍蓋瓶：「都是藍的。「
「最輕的那隻。「
他挨個掂了掂，第一次遞錯了，第二次才拿對。靈月倒出藥油，慢慢揉開了腳踝上的淤腫。
「這些瓶子比劍招難記。「法奧道，「你平時都記得住？「
「箱子是我自己放的。「
「要是別人打亂了呢？「
「所以不讓別人亂翻。「
法奧低頭看了看自己還伸在藥箱裡的手，趕緊抽了出來。
靈月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系好靴帶，起身試了兩步，確認能走，才從法奧手中接回了藥箱。
齊遠湊了過來，小聲問：「聖女平時也這麼忙嗎？「
米雁道：「我們也沒見過幾個聖女。「
齊遠道：「沒見過才問嘛。「
法奧望著霧中那抹白色的身影，直到擔架轉過殘牆才收回了目光。他把纏好的手握了握，布結緊了一點，掌心裡又滲出一小點紅來。
前路深處，廢城的輪廓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