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試煉開啟
辰時未到，英雄殿外城便已經醒了。
鐘聲從高閣後方傳來，一聲比一聲低沉，壓過了街面上的人聲，也壓過了馬蹄踏地的動靜。各勢力的隊伍按照昨日劃好的路線往東門外走，身份牌在腰間碰來碰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串串被牽著走的銅鈴。
法奧站在金沙同盟會第三小組裡，黑劍沉沉地壓著左肩。昨夜領到的那份規碑拓圖折在懷中，古林中的七盞青燈被他用指甲各按出了一道淺痕。
索爾站在他旁邊，臨時木牌貼在腰側。入場之前，所有人都要把身份牌貼到外城東門暗石上復驗。暗石亮起青光，便能入試煉空間；若亮紅光，執事便會把人叫到一邊重新查驗。
齊遠在前頭小聲嘀咕：「手要是沒貼穩怎麼辦？「
米雁道：「再貼一次。輪到你的時候別慌。「
齊遠嗯了一聲，反覆在褲腿上擦了擦掌心。
柳聞帶著兩個同伴站在另一側。他今日換了一身輕甲，劍柄擦得鋥亮，眼角仍殘留著幾分不服氣。經過索爾身邊時，他腳步頓了半拍，又很快移開了視線，像是想起了賀領隊昨夜說的那些話。
賀領隊沒有入場。他站在東門台階下面，手裡卷著金沙同盟會的隊冊。年輕武者從他面前經過，他只叮囑一句：「先到第一營，路上別散了。「
輪到法奧時，賀領隊抬手按了按他背後的黑劍劍鞘：「進了林子，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你倒了，沒人替你背這把劍。「
法奧點頭：「記住了。「
賀領隊又看向索爾：「看出路不對，早點叫住前面的人。「
索爾沒有立刻應答。他望著東門暗石後方那團霧氣。霧色帶著幾分青灰，像有許多細小的沙粒在裡面慢慢浮動。
他把身份牌放到了暗石上。青光亮了起來，很淡，快要熄滅的時候又有一線冷光從石面邊緣滑過。執事低頭翻了翻冊子，硃筆懸了一瞬，最後沒有落下去，只道：「入場。「
法奧緊跟著復驗。黑劍靠近暗石時，石面暗了片刻，青光從劍鞘旁邊繞了開去。執事翻到昨夜兵器棚留下的那一頁，核對了法奧的木牌，便將身份牌還了回去。
「劍若再讓陣石發暗，就去最近的青燈。「
「知道。「
法奧收回身份牌，快步跟上了第三小組。
東門內鋪開一片向內旋轉的光幕。許多人頭一回見到試煉空間的入口，腳步都慢了半拍。光幕里隱約映出樹影、殘牆和一條斷開的石路。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濕土的氣味和舊木腐爛的氣息。
鐘聲最後一聲落下，執事高聲宣布：「第一程，外圍古林。青燈在林間，第一營在林後。牌丟了便找青燈，人撐不住也去找青燈。開陣！「
隊伍往前涌去。
踏進光幕的剎那，法奧耳邊忽然一靜。外城的鐘聲、人聲、馬蹄聲全被隔在了身後，眼前只剩一片濕冷的古林。頭頂的樹冠高得看不見盡頭，枝葉間漏下來的光像是被水洗過，落在地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遠處露出廢墟殘牆的一角，石面上覆滿青苔，像是有人把一座舊城拆散後隨手撒進了林子裡。
第三小組落地的位置不算太差，身後是半截石階，前方有一條被藤蔓蓋住的小道。身份牌在腰間微微一熱，法奧低頭看見牌面浮起一行淡字：外圍古林，西南入點。
齊遠驚道：「它還會寫字？「
米雁已經將弓取了下來：「別光看牌子。林子裡有東西。「
樹影深處傳來一聲低吼。聲音不大，卻叫人後背發緊。柳聞拔了劍，另外幾個同盟會武者也跟著擺開了陣勢。法奧本能地想往前站，又想起賀領隊的話，腳步停在了側前方，沒有完全擋住整支隊伍。
索爾蹲了下來，指尖碰了碰地面的濕土。土裡有細碎青光，像是斷掉的線。那些光線往東側流得很急，往北側卻慢了許多。
「別走東。「索爾道。
柳聞問：「為什麼？「
「亂流往那邊沉。「
「你看見了？「
「地上有。「
柳聞低下頭，只看見濕土和草根。他正要蹲下去細看，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呼救。
不是同盟會的人。
幾人同時轉頭。藤蔓後面，一個穿灰衣的年輕考生扶著樹幹跌了出來。他左臂纏著亂布，血已經滲了出來，背後還拖著另一個昏迷不醒的人。看見同盟會的標記時，他眼裡先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像是怕自己求錯了人。
「幫幫忙。「灰衣考生喘得厲害，「我們隊被亂流衝散了，他腿受了傷，走不了。「
齊遠看向柳聞，又看法奧。柳聞皺起眉頭：「我們連前面的路都還沒摸清楚。「
灰衣考生道：「我知道。我只求你們帶他到最近的標記點。「
「最近的青燈在哪個方向？「柳聞問。
灰衣考生搖了搖頭。他逃出來的時候就已經轉昏了方向，背後昏迷者的腿仍在往下滴血，血珠落在泥地里，很快便被濕土吞沒了。
法奧走了過去，先蹲下來查看昏迷者的腿。小腿沒有斷，卻被源力亂流割出了幾道深口，血色發暗。若再拖下去，恐怕撐不到營地。
「帶上。「法奧道。
柳聞看向他：「前面再遇上獸，你騰不出手。「
法奧道：「我先背。真遇上了，你們替我擋一下。「
「背著人再遇到試煉獸，很難擋住。「
法奧沒有回答。他把黑劍往肩側挪了挪，騰出背位。灰衣考生愣了一下，立刻幫他把昏迷的人扶了起來。
索爾站起身，道：「北側走得慢。「
柳聞道：「慢也未必安全。「
索爾望著樹根之間流動的青光：「北邊也有亂流，但走得慢些，還來得及退回來。「
米雁已經往北側望了一眼：「我探前面。「
齊遠咬了咬牙：「我拿包。背人的別扛補給。「
他從法奧肩上接過一隻小包，動作太急，差點把水囊扯下來。法奧穩住背上的傷者，感到對方的重量沉沉壓在後背，血腥味貼著頸側。身份牌微微熱了一下，像是已經把這個動作記了進去。
隊伍轉向北側。
古林里的路並不好走。藤根從地底下拱出來，殘牆斷在樹木之間，偶爾能看見舊石道的一小截，卻很快又被泥水淹沒了。索爾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不再一直開口，只在地面青光忽然變密時才提醒一句。米雁在前面探路，柳聞帶著兩個同伴清理藤蔓，齊遠扛著補給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法奧背著傷者，每一步都比平常沉了幾分。
第一隻試煉獸在半刻鐘後撲了出來。
它像狼，身上卻沒有皮毛，背上覆著一層石片，四足落地時發出沉悶的響聲。米雁一箭射中它的前肩，箭頭被石片彈開，只擦出一點火星。試煉獸被激怒了，轉身朝著隊伍中段猛撲過來。
柳聞搶先出劍，劍勢很快，卻被試煉獸硬生生頂了回來。它不怕普通的劍刃，真正要命的是那股衝撞的力氣。齊遠拖著補給退得慢了半步，眼看就要被撞上，法奧側過身把背上的傷者護住，右手抽出木劍橫攔過去。
木劍應聲裂開。
衝力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背上的傷者也悶哼了一聲。法奧沒有後退，借著半截木劍卡住試煉獸的頸側，腳下狠狠一踏，硬生生把它壓偏了方向。柳聞趁機補了一劍，米雁第二箭射進了石片之間的縫隙。試煉獸掙扎了幾下，化成一團灰光散開了。
齊遠臉色發白，彎腰撿起掉在泥里的水囊：「還有沒有？「
米雁重新搭上箭：「聽不見動靜。先離開這裡。「
法奧低頭看了看背上的傷者。那人被震醒了一瞬，嘴唇發白，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來。法奧道：「別動，快到標記點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還要走多久。
索爾在前面停了下來。那裡分出三條路，一條通往高坡，一條從殘牆中間穿過去，還有一條沿著淺水往林子深處繞。地面的青光在三條路前混成了一團，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清晰分明。
柳聞立刻問：「哪條？「
索爾沒有回答。
他蹲下去看了很久，眉頭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亂流在這裡被什麼東西攪亂了，快慢不再分明。高坡上有風聲，殘牆內有獸爪刮過石頭的痕跡，淺水底下則有細小的氣泡不斷地冒上來。
「我看不准。「索爾道。
所有人都停住了。
柳聞問：「北邊的亂流也轉過來了？「
索爾搖頭：「三條路在這裡絞到一起了。我分不開。「
法奧抬起頭，汗水順著額角淌下來。背上的傷者呼吸越來越輕，灰衣考生急得眼圈泛了紅。不能在這裡耗太久。
遠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別從淺水走，亂流在水底下，不在水面上。「
聲音溫和，卻穩穩地壓了過來。
眾人同時轉頭。殘牆另一端有一隊人影經過，白袍醫官抬著擔架，幾名聖光教廷的年輕武者護在兩側。最前面的少女沒有停步，她一手扶著擔架邊緣，一手指向高坡與殘牆之間那條窄縫。陽光從樹冠縫隙里落下來，在她袖口照出一抹淺金色。
「高坡風亂，殘牆有獸，走中間那道窄縫。傷者的腿別再垂著了，會失血更快。「
她說完便跟著擔架繼續往前走了。法奧只來得及看見她的側臉，鬢邊沾著泥，袖口也被血染了一點。
灰衣考生立刻托住了傷者的雙腿。法奧順著她指的那條窄縫走了過去。索爾看了那個方向片刻，道：「能走。「
柳聞這次沒有反駁。
窄縫裡亂石很多，試煉獸一時進不來，風卻從兩側的殘牆之間擠過，吹得人幾乎站不穩。法奧背著傷者走在中間，齊遠在後面扶了一把。幾人剛穿過窄縫，身後的淺水忽然塌下去一塊，水面無聲地旋轉著，像一張張開的嘴。
齊遠看得頭皮發麻：「她怎麼知道的？「
索爾道：「擔架布邊濕的方向不對。「
柳聞看向他。
索爾又道：「我剛才沒看見。「
索爾回頭望了一眼已經塌下去的淺水，把地上原先畫出的路線用鞋底抹掉了。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第一安全營地的木柱終於出現在了林間。木柱上掛著英雄殿的青旗，旗面下方刻著「外圍一營「四個字。營地外立著臨時柵欄，幾名執事和醫官正在接收傷者。已經有人先一步到了，有的坐在地上喘氣，有的圍著功記碑爭論牌面上的青紋。
法奧把背上的傷者交給醫官時，肩背像是被重錘砸過一樣酸疼。醫官剪開傷口上的布條，皺起眉頭：「再晚一刻，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灰衣考生一聽這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扶著柵欄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身形。他向法奧行禮，話還沒說出口，頭先低了下去。
執事把幾塊身份牌依次貼上了暗石。法奧的牌面亮起一道細紋，青光從古林的入點一直連到了營門口。索爾那塊牌上的路線斷了兩處，執事叫住灰衣考生和米雁，各自問了一遍三岔口的情形，才把斷掉的地方補了上去。
齊遠湊近了看：「這樣就算清楚了？「
「先留在牌里。「執事道，「等林中陣紋全部收回來，還要再照一次。「
索爾接過身份牌，重新系回了腰間。
灰衣考生一直守在醫官旁邊。等到傷者腿上的血止住了，他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報過姓名。
「我叫岑野。「他說，「躺著的是我師弟石九。「
齊遠正坐在木箱上揉肩膀，聞言抬起頭來：「石九？真叫這個？「
「師父撿到他的時候，前面已經收了八個了。「
齊遠愣了一下：「那你排第幾？「
「我不是被撿的。「
米雁忍不住笑出了聲。連柳聞也偏開了臉，嘴角微微鬆了松。
岑野把一隻沾了血的小布袋遞給法奧。袋裡只有幾枚乾果和一塊磨得發亮的銅片，顯然拿不出更值錢的東西來。
「我沒別的。這個你收著。「
法奧沒有接：「你留給石九吧。「
「欠了救命的恩情，總不能一句謝就揭過去了。「
「真想還，等他能走了再來找我。「法奧把布袋按回他掌心裡，「我叫法奧，從西陲學院來的。「
岑野又看向其餘幾個人。齊遠先報了名字，米雁也點了點頭。柳聞遲疑了片刻，還是說了自己是誰。輪到索爾，他只道：「索爾。「
岑野把這些名字低聲念了一遍，像是怕一轉眼就忘了。
醫官從帳中探出頭來：「誰是岑野？進來按住傷者，接骨頭的時候會掙。「
岑野立刻往帳里跑。跑到帳門前，他又回過頭來，朝幾人用力作了一揖，這才鑽了進去。
柳聞望著晃動的帳簾，忽然道：「若他方才死在林子裡，我們這一程能快上許多。「
齊遠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柳聞低頭擦著劍：「我只是說實話。「
法奧看向他：「你後悔帶上他了？「
柳聞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他抬起自己的木牌。牌背有兩道淺槽亮著，一道來自擊退試煉獸，另一道是護送傷者。兩縷青光一般明亮，誰也沒有壓過誰。
「至少下一次，「柳聞把木牌收回腰間，「要先問清楚要背多久。「
齊遠道：「你這人說句好話會死？「
「不會說。「
米雁用弓梢敲了一下齊遠的小腿：「你少逼他。「
鍾牌又響了一聲，帳中傳來石九壓不住的痛喊。柳聞擦劍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終究沒有催眾人立刻出發。
營地另一側，聖光教廷的擔架隊也剛剛抵達。法奧遠遠看見那個少女蹲在一名傷者旁邊，正在調整夾板的位置。她低聲說著什麼，傷者疼得直發抖，卻慢慢地安靜了下來。有人稱她「靈月殿下「，她只抬手讓對方把藥遞近一些。
法奧站在柵欄邊，看了一會兒。
索爾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道：「她看了擔架布。「
法奧道：「你看了地。「
索爾想了想：「下次都看。「
第一安全營地的鐘牌又響了一下。許多人剛坐下便又站了起來，匆匆往中段路線趕去。柳聞擦淨了劍上的泥，催著第三小組補水整隊。
法奧喝了一口水，肩背還在隱隱發疼。傷者留下的血已經在他衣領邊上結了硬，貼著皮膚繃得發緊。他伸手扯了一下，沒有扯開，只好先由著它留在那裡。
遠處的林霧重新合攏了。霧後隱約露出一段斷橋，橋下青光翻湧，隔著很遠也看得清清楚楚。
鐘聲從高閣後方傳來，一聲比一聲低沉，壓過了街面上的人聲，也壓過了馬蹄踏地的動靜。各勢力的隊伍按照昨日劃好的路線往東門外走，身份牌在腰間碰來碰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串串被牽著走的銅鈴。
法奧站在金沙同盟會第三小組裡，黑劍沉沉地壓著左肩。昨夜領到的那份規碑拓圖折在懷中，古林中的七盞青燈被他用指甲各按出了一道淺痕。
索爾站在他旁邊，臨時木牌貼在腰側。入場之前，所有人都要把身份牌貼到外城東門暗石上復驗。暗石亮起青光，便能入試煉空間；若亮紅光，執事便會把人叫到一邊重新查驗。
齊遠在前頭小聲嘀咕：「手要是沒貼穩怎麼辦？「
米雁道：「再貼一次。輪到你的時候別慌。「
齊遠嗯了一聲，反覆在褲腿上擦了擦掌心。
柳聞帶著兩個同伴站在另一側。他今日換了一身輕甲，劍柄擦得鋥亮，眼角仍殘留著幾分不服氣。經過索爾身邊時，他腳步頓了半拍，又很快移開了視線，像是想起了賀領隊昨夜說的那些話。
賀領隊沒有入場。他站在東門台階下面，手裡卷著金沙同盟會的隊冊。年輕武者從他面前經過，他只叮囑一句：「先到第一營，路上別散了。「
輪到法奧時，賀領隊抬手按了按他背後的黑劍劍鞘：「進了林子，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你倒了，沒人替你背這把劍。「
法奧點頭：「記住了。「
賀領隊又看向索爾：「看出路不對，早點叫住前面的人。「
索爾沒有立刻應答。他望著東門暗石後方那團霧氣。霧色帶著幾分青灰，像有許多細小的沙粒在裡面慢慢浮動。
他把身份牌放到了暗石上。青光亮了起來，很淡，快要熄滅的時候又有一線冷光從石面邊緣滑過。執事低頭翻了翻冊子，硃筆懸了一瞬，最後沒有落下去，只道：「入場。「
法奧緊跟著復驗。黑劍靠近暗石時，石面暗了片刻，青光從劍鞘旁邊繞了開去。執事翻到昨夜兵器棚留下的那一頁，核對了法奧的木牌，便將身份牌還了回去。
「劍若再讓陣石發暗，就去最近的青燈。「
「知道。「
法奧收回身份牌，快步跟上了第三小組。
東門內鋪開一片向內旋轉的光幕。許多人頭一回見到試煉空間的入口，腳步都慢了半拍。光幕里隱約映出樹影、殘牆和一條斷開的石路。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濕土的氣味和舊木腐爛的氣息。
鐘聲最後一聲落下，執事高聲宣布：「第一程，外圍古林。青燈在林間，第一營在林後。牌丟了便找青燈，人撐不住也去找青燈。開陣！「
隊伍往前涌去。
踏進光幕的剎那，法奧耳邊忽然一靜。外城的鐘聲、人聲、馬蹄聲全被隔在了身後，眼前只剩一片濕冷的古林。頭頂的樹冠高得看不見盡頭，枝葉間漏下來的光像是被水洗過，落在地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遠處露出廢墟殘牆的一角，石面上覆滿青苔，像是有人把一座舊城拆散後隨手撒進了林子裡。
第三小組落地的位置不算太差，身後是半截石階，前方有一條被藤蔓蓋住的小道。身份牌在腰間微微一熱，法奧低頭看見牌面浮起一行淡字：外圍古林，西南入點。
齊遠驚道：「它還會寫字？「
米雁已經將弓取了下來：「別光看牌子。林子裡有東西。「
樹影深處傳來一聲低吼。聲音不大，卻叫人後背發緊。柳聞拔了劍，另外幾個同盟會武者也跟著擺開了陣勢。法奧本能地想往前站，又想起賀領隊的話，腳步停在了側前方，沒有完全擋住整支隊伍。
索爾蹲了下來，指尖碰了碰地面的濕土。土裡有細碎青光，像是斷掉的線。那些光線往東側流得很急，往北側卻慢了許多。
「別走東。「索爾道。
柳聞問：「為什麼？「
「亂流往那邊沉。「
「你看見了？「
「地上有。「
柳聞低下頭，只看見濕土和草根。他正要蹲下去細看，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呼救。
不是同盟會的人。
幾人同時轉頭。藤蔓後面，一個穿灰衣的年輕考生扶著樹幹跌了出來。他左臂纏著亂布，血已經滲了出來，背後還拖著另一個昏迷不醒的人。看見同盟會的標記時，他眼裡先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像是怕自己求錯了人。
「幫幫忙。「灰衣考生喘得厲害，「我們隊被亂流衝散了，他腿受了傷，走不了。「
齊遠看向柳聞，又看法奧。柳聞皺起眉頭：「我們連前面的路都還沒摸清楚。「
灰衣考生道：「我知道。我只求你們帶他到最近的標記點。「
「最近的青燈在哪個方向？「柳聞問。
灰衣考生搖了搖頭。他逃出來的時候就已經轉昏了方向，背後昏迷者的腿仍在往下滴血，血珠落在泥地里，很快便被濕土吞沒了。
法奧走了過去，先蹲下來查看昏迷者的腿。小腿沒有斷，卻被源力亂流割出了幾道深口，血色發暗。若再拖下去，恐怕撐不到營地。
「帶上。「法奧道。
柳聞看向他：「前面再遇上獸，你騰不出手。「
法奧道：「我先背。真遇上了，你們替我擋一下。「
「背著人再遇到試煉獸，很難擋住。「
法奧沒有回答。他把黑劍往肩側挪了挪，騰出背位。灰衣考生愣了一下，立刻幫他把昏迷的人扶了起來。
索爾站起身，道：「北側走得慢。「
柳聞道：「慢也未必安全。「
索爾望著樹根之間流動的青光：「北邊也有亂流，但走得慢些，還來得及退回來。「
米雁已經往北側望了一眼：「我探前面。「
齊遠咬了咬牙：「我拿包。背人的別扛補給。「
他從法奧肩上接過一隻小包，動作太急，差點把水囊扯下來。法奧穩住背上的傷者，感到對方的重量沉沉壓在後背，血腥味貼著頸側。身份牌微微熱了一下，像是已經把這個動作記了進去。
隊伍轉向北側。
古林里的路並不好走。藤根從地底下拱出來，殘牆斷在樹木之間，偶爾能看見舊石道的一小截，卻很快又被泥水淹沒了。索爾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不再一直開口，只在地面青光忽然變密時才提醒一句。米雁在前面探路，柳聞帶著兩個同伴清理藤蔓，齊遠扛著補給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法奧背著傷者，每一步都比平常沉了幾分。
第一隻試煉獸在半刻鐘後撲了出來。
它像狼，身上卻沒有皮毛，背上覆著一層石片，四足落地時發出沉悶的響聲。米雁一箭射中它的前肩，箭頭被石片彈開，只擦出一點火星。試煉獸被激怒了，轉身朝著隊伍中段猛撲過來。
柳聞搶先出劍，劍勢很快，卻被試煉獸硬生生頂了回來。它不怕普通的劍刃，真正要命的是那股衝撞的力氣。齊遠拖著補給退得慢了半步，眼看就要被撞上，法奧側過身把背上的傷者護住，右手抽出木劍橫攔過去。
木劍應聲裂開。
衝力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背上的傷者也悶哼了一聲。法奧沒有後退，借著半截木劍卡住試煉獸的頸側，腳下狠狠一踏，硬生生把它壓偏了方向。柳聞趁機補了一劍，米雁第二箭射進了石片之間的縫隙。試煉獸掙扎了幾下，化成一團灰光散開了。
齊遠臉色發白，彎腰撿起掉在泥里的水囊：「還有沒有？「
米雁重新搭上箭：「聽不見動靜。先離開這裡。「
法奧低頭看了看背上的傷者。那人被震醒了一瞬，嘴唇發白，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來。法奧道：「別動，快到標記點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還要走多久。
索爾在前面停了下來。那裡分出三條路，一條通往高坡，一條從殘牆中間穿過去，還有一條沿著淺水往林子深處繞。地面的青光在三條路前混成了一團，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清晰分明。
柳聞立刻問：「哪條？「
索爾沒有回答。
他蹲下去看了很久，眉頭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亂流在這裡被什麼東西攪亂了，快慢不再分明。高坡上有風聲，殘牆內有獸爪刮過石頭的痕跡，淺水底下則有細小的氣泡不斷地冒上來。
「我看不准。「索爾道。
所有人都停住了。
柳聞問：「北邊的亂流也轉過來了？「
索爾搖頭：「三條路在這裡絞到一起了。我分不開。「
法奧抬起頭，汗水順著額角淌下來。背上的傷者呼吸越來越輕，灰衣考生急得眼圈泛了紅。不能在這裡耗太久。
遠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別從淺水走，亂流在水底下，不在水面上。「
聲音溫和，卻穩穩地壓了過來。
眾人同時轉頭。殘牆另一端有一隊人影經過，白袍醫官抬著擔架，幾名聖光教廷的年輕武者護在兩側。最前面的少女沒有停步，她一手扶著擔架邊緣，一手指向高坡與殘牆之間那條窄縫。陽光從樹冠縫隙里落下來，在她袖口照出一抹淺金色。
「高坡風亂，殘牆有獸，走中間那道窄縫。傷者的腿別再垂著了，會失血更快。「
她說完便跟著擔架繼續往前走了。法奧只來得及看見她的側臉，鬢邊沾著泥，袖口也被血染了一點。
灰衣考生立刻托住了傷者的雙腿。法奧順著她指的那條窄縫走了過去。索爾看了那個方向片刻，道：「能走。「
柳聞這次沒有反駁。
窄縫裡亂石很多，試煉獸一時進不來，風卻從兩側的殘牆之間擠過，吹得人幾乎站不穩。法奧背著傷者走在中間，齊遠在後面扶了一把。幾人剛穿過窄縫，身後的淺水忽然塌下去一塊，水面無聲地旋轉著，像一張張開的嘴。
齊遠看得頭皮發麻：「她怎麼知道的？「
索爾道：「擔架布邊濕的方向不對。「
柳聞看向他。
索爾又道：「我剛才沒看見。「
索爾回頭望了一眼已經塌下去的淺水，把地上原先畫出的路線用鞋底抹掉了。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第一安全營地的木柱終於出現在了林間。木柱上掛著英雄殿的青旗，旗面下方刻著「外圍一營「四個字。營地外立著臨時柵欄，幾名執事和醫官正在接收傷者。已經有人先一步到了，有的坐在地上喘氣，有的圍著功記碑爭論牌面上的青紋。
法奧把背上的傷者交給醫官時，肩背像是被重錘砸過一樣酸疼。醫官剪開傷口上的布條，皺起眉頭：「再晚一刻，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灰衣考生一聽這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扶著柵欄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身形。他向法奧行禮，話還沒說出口，頭先低了下去。
執事把幾塊身份牌依次貼上了暗石。法奧的牌面亮起一道細紋，青光從古林的入點一直連到了營門口。索爾那塊牌上的路線斷了兩處，執事叫住灰衣考生和米雁，各自問了一遍三岔口的情形，才把斷掉的地方補了上去。
齊遠湊近了看：「這樣就算清楚了？「
「先留在牌里。「執事道，「等林中陣紋全部收回來，還要再照一次。「
索爾接過身份牌，重新系回了腰間。
灰衣考生一直守在醫官旁邊。等到傷者腿上的血止住了，他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報過姓名。
「我叫岑野。「他說，「躺著的是我師弟石九。「
齊遠正坐在木箱上揉肩膀，聞言抬起頭來：「石九？真叫這個？「
「師父撿到他的時候，前面已經收了八個了。「
齊遠愣了一下：「那你排第幾？「
「我不是被撿的。「
米雁忍不住笑出了聲。連柳聞也偏開了臉，嘴角微微鬆了松。
岑野把一隻沾了血的小布袋遞給法奧。袋裡只有幾枚乾果和一塊磨得發亮的銅片，顯然拿不出更值錢的東西來。
「我沒別的。這個你收著。「
法奧沒有接：「你留給石九吧。「
「欠了救命的恩情，總不能一句謝就揭過去了。「
「真想還，等他能走了再來找我。「法奧把布袋按回他掌心裡，「我叫法奧，從西陲學院來的。「
岑野又看向其餘幾個人。齊遠先報了名字，米雁也點了點頭。柳聞遲疑了片刻，還是說了自己是誰。輪到索爾，他只道：「索爾。「
岑野把這些名字低聲念了一遍，像是怕一轉眼就忘了。
醫官從帳中探出頭來：「誰是岑野？進來按住傷者，接骨頭的時候會掙。「
岑野立刻往帳里跑。跑到帳門前，他又回過頭來，朝幾人用力作了一揖，這才鑽了進去。
柳聞望著晃動的帳簾，忽然道：「若他方才死在林子裡，我們這一程能快上許多。「
齊遠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柳聞低頭擦著劍：「我只是說實話。「
法奧看向他：「你後悔帶上他了？「
柳聞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他抬起自己的木牌。牌背有兩道淺槽亮著，一道來自擊退試煉獸，另一道是護送傷者。兩縷青光一般明亮，誰也沒有壓過誰。
「至少下一次，「柳聞把木牌收回腰間，「要先問清楚要背多久。「
齊遠道：「你這人說句好話會死？「
「不會說。「
米雁用弓梢敲了一下齊遠的小腿：「你少逼他。「
鍾牌又響了一聲，帳中傳來石九壓不住的痛喊。柳聞擦劍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終究沒有催眾人立刻出發。
營地另一側，聖光教廷的擔架隊也剛剛抵達。法奧遠遠看見那個少女蹲在一名傷者旁邊，正在調整夾板的位置。她低聲說著什麼，傷者疼得直發抖，卻慢慢地安靜了下來。有人稱她「靈月殿下「，她只抬手讓對方把藥遞近一些。
法奧站在柵欄邊，看了一會兒。
索爾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道：「她看了擔架布。「
法奧道：「你看了地。「
索爾想了想：「下次都看。「
第一安全營地的鐘牌又響了一下。許多人剛坐下便又站了起來，匆匆往中段路線趕去。柳聞擦淨了劍上的泥，催著第三小組補水整隊。
法奧喝了一口水，肩背還在隱隱發疼。傷者留下的血已經在他衣領邊上結了硬，貼著皮膚繃得發緊。他伸手扯了一下，沒有扯開，只好先由著它留在那裡。
遠處的林霧重新合攏了。霧後隱約露出一段斷橋，橋下青光翻湧，隔著很遠也看得清清楚楚。